城西公墓的早晨很安静。天是淡蓝色的,云很薄,像一层被风吹开的纱。林屿和顾衍之到的时候,方岚已经在了。她蹲在方远的墓碑前,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,在清理碑面上的灰尘。她身边放着一个布包,蓝色的,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。那是方远的布包。她终于把它从数据包里取出来了。
少年也在。他站在方岚旁边,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小野花。不知道从哪里采的,花茎长短不齐,用一根草绳松松地扎着。他把花放在方远的墓碑前,然后退后一步,站到林屿旁边。
“江澈呢?”顾衍之问。
“在后面。”方岚没有抬头,继续刷着碑面,“他说自己走过来。不让我们扶。”
林屿往缓坡下方看了一眼。江澈站在公墓入口的台阶下面,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,头发梳得很整齐。他的手里攥着两颗蓝色弹珠,一颗是方岚给的,一颗是顾衍之从墙里取出来的。他站得很直,但步子很慢。走几步就要停一下,像是在积蓄力气。他在上台阶。一个人。不用人扶。
方岚把碑面清理干净了。方远两个字露出来,刻痕清晰。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样东西,是方远的那块石头。和之前那颗弹珠并排放在一起。然后她站起来,退后两步,看着墓碑。
江澈走到坡顶的时候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方岚,看了看顾衍之,看了看林屿和少年。然后他慢慢走到方远的墓碑前。他低头看着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
“方远。”他开口。声音很哑,但很稳,“五岁。喜欢蓝色。喜欢弹珠。喜欢他姐姐。”
方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。
江澈从口袋里取出那两颗蓝色弹珠。他蹲下来,把其中一颗放在方远的墓碑前,挨着方远自己的弹珠。三颗蓝色弹珠并排放在一起,玻璃里的螺旋纹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。
“这颗是江远的。”江澈的声音很轻,“他让我保管。我保管了十五年。现在还给他。”
他把另一颗弹珠攥在手心里,站起来。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,但那些东西很安静。像是被大雨洗过的地面,所有的灰尘都被冲走了。
“他和你儿子是朋友。”方岚开口。声音很平,“在数据包里。他们的碎片放在一起的时候,我看到过。两个小孩。一个拿着弹珠,一个拿着布包。他们蹲在地上,在数蚂蚁。”
江澈看着她。
“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。”方岚说,“但他们在一起玩过。在碎片里。可能是数据包把他们的记忆碎片放在一起时间太久,彼此渗透了。也可能是他们真的在某个地方见过。我不知道。但我看到了。他们在笑。”
江澈低下头,看着掌心里那颗弹珠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弹珠放进口袋里,抬起头,看着方岚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的声音很轻。
方岚点了点头。没有多说。
顾衍之站在林屿旁边,看着这一幕。他的情绪场在共感中很平静,海面上有星光。那些星光是从海底浮上来的,很安静。他感觉到了顾衍之在想什么。他在想那些孩子。八个实验体。沈知意。周怀安。K-11。K-13。K-16。K-18。方远。江远。八个名字。八个被清空的孩子。但他们的碎片没有丢。它们被方岚一片一片捡回来了。现在它们都在该在的地方。
少年走到墓碑前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方远的布包旁边。是一个小本子,封面是深蓝色的,很新。
“我写的。”少年的声音很平,“给方远的信。我没来得及见他。但我在容器里的时候听过方岚说起他。我知道他喜欢什么。我把我看到的海写下来了。等他醒来的时候,可以看。”
方岚拿起那个本子,翻开第一页。少年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很工整,和顾衍之十五岁时写的那封信一样认真。第一页上只有一句话。
“方远,我今天看到海了。海是蓝色的,和你的背带裤一样。”
方岚把本子合上,放回布包里。她看着少年,嘴唇动了动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少年也点了点头。两个人之间不需要更多的话。
从公墓出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。江澈走得很慢,但不用人扶。方岚走在他旁边,手里提着那个蓝色布包。少年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轻快。顾衍之和林屿走在最后。
“去海边吗?”林屿问。
“你想去?”
“少年说今天下午的火车。他一个人去。我想送送他。”
顾衍之点了点头。
下午的火车站很热闹。候车大厅里人来人往,广播在播报车次,有人在跑,有人在告别。少年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,站在检票口前面。他的车还有二十分钟开。他要坐四个小时火车,到一个靠海的小镇。陈岚给他联系了那里的一个记忆修复站,他可以一边帮忙一边写东西。
“到了给我发消息。”林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住的地方找好了?”
“找好了。海边的一个民宿。老板说早上能听到海浪声。”
林屿点了点头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少年。是那封信。林屿父母留下的那封。他复印了一份,把原件收好了。复印件给了少年。
“路上看。”林屿说。
少年接过信,放进口袋里。然后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屿。是一张折叠的纸,上面画着一片星空。北半球的星空。星星的位置很准确,线条很流畅。角落里写着两个字:谢谢。
“我在档案室画的。”少年的声音很平,“送给你。和顾衍之。”
林屿把画收好。少年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顾衍之。然后他笑了。那个笑容很亮,和十五年前在暗室里录那三秒音频时一模一样。笃定而温柔。
“我走了。”少年说。
他转身走向检票口。旅行包在他肩上晃着,步子很轻快。他走得很稳,没有回头。但走到检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来,转过身,对着三个人挥了挥手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喊了一声。声音在嘈杂的候车大厅里很清晰,“我会带海边的石头回来。给你们每人一块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检票口的门在他身后合上。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里。
林屿站在大厅里,看着那扇门。顾衍之站在他旁边。两个人没有说话。石头在胸口跳着,每两秒一下。少年的石头也跟着他走了。三颗石头,隔着很远的距离,但同一个频率。
“回家吧。”顾衍之说。
林屿点了点头。两个人走出火车站。外面是下午的阳光,明亮而温暖。街上的梧桐叶子黄了,被风吹着往下落。林屿抬头看了一眼天。天很蓝,很远。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倒挂在了上面。
“等少年回来,”林屿开口,“我们去海边找他。”
“好。”
“带上方岚。带上江澈。带上所有人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林屿看到了。
“好。”顾衍之说。
两个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回走。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。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。每两秒一下。稳而笃定。像是在说一句话。那句话很短。只有两个字。但说了很久。从十五年前说到现在。还要继续说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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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碑与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