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衍之的公寓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。
楼龄大概有二十年了,外墙的白漆剥落了大半,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。楼道很窄,灯是声控的,走进去要跺一脚才会亮。电梯是老式的,铁栅栏门,开合的时候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。林屿跟着顾衍之走进去的时候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笑什么?”顾衍之按了顶层按钮。
“你以前就住这里?”
“没住过。买下来之后就空着。”
“为什么买?”
“因为楼顶有露台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“可以看到星星。”
电梯到了。两个人走出来,走廊尽头是一扇深灰色的防盗门。顾衍之掏出钥匙,插进锁孔转了两圈。门开了。
里面比林屿想象中好一些。不大,一室一厅,大概六十多平。客厅有一扇很大的窗户,朝南,采光很好。地板是浅色的木地板,墙壁刷了白漆,干干净净的。家具不多,只有一张桌子、两把椅子、一个空书架和一张沙发。厨房很小但设备齐全。卧室里有一张床和一个衣柜。所有东西都是新的,但上面落了一层薄灰,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。
“你多久没来了?”林屿用手指在桌上划了一下,指尖沾了一层灰。
“三年。买的时候来看过一次。后来就忘了。”
“你忘了你有一套房子?”
顾衍之没有回答。他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。新鲜空气灌进来,吹散了房间里那股闷了很久的灰尘味。窗外是城东的老城区,楼房都不高,视野很开阔。远处能看到几座山,轮廓被午后的阳光照得很清晰。露台在窗户外面,大概十平米,围着铁栏杆,栏杆上生了锈,但结构很稳。
林屿走到露台上,扶着栏杆往外看。楼下是一条安静的街,种着两排老梧桐。梧桐的叶子开始黄了,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飘下来,打着旋落在人行道上。街对面是一家很小的杂货店,门口摆着水果摊,老板在打瞌睡。更远处有一条河,水面反射着阳光,亮闪闪的。
“这里能看到星星吗?”林屿问。
顾衍之走到他旁边,也扶着栏杆往上看。天空很蓝,有几朵薄云慢慢移动着。
“晚上可以。”他说,“光污染比织梦局那边重一些,但能看到主要星座。那个角落也能看到。”
林屿知道他说的是哪个角落。北偏东。最暗的那片。他点了点头,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,看着顾衍之。顾衍之站在他旁边,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。石头在他口袋里跳着,光从布料透出来,很淡,但在阳光下也能看见。
“收拾一下吧。”林屿说,“灰太多了。”
两个人花了一整个下午打扫。林屿擦桌子、拖地、清理厨房。顾衍之修好了露台的栏杆,换了客厅里几个坏掉的灯泡,把书架上的灰掸干净。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不需要商量谁做什么,一个做了,另一个就接上。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,同一个频率,偶尔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碰在一起,光融成一团。
傍晚的时候,房间终于像个能住的地方了。地板干净了,窗户透明了,空气里是洗洁精和新鲜空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林屿从楼下杂货店买了两碗泡面回来,用新洗过的锅煮了。两个人坐在窗边的桌子前,一人一碗面,面对面吃着。
“味道怎么样?”林屿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比织梦局食堂好?”
“好一些。”
林屿笑了一下。顾衍之吃东西的样子比之前放松了很多。以前他总是吃得很快,像是在完成任务。现在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。可能是面太烫了,可能是他不赶时间了。
吃完面,天已经暗了。两个人把碗洗了,走到露台上。城东的夜晚比织梦局那边亮一些,街上路灯的光晕染开,把天空映成深蓝色。星星没有织梦局那边多,但主要的几颗都能看到。猎户座挂在东南方向,三颗腰带星排成一排,很亮。天狼星在更低的位置,发出冷白色的光。
林屿在露台上找到那个角落。北偏东,靠近地平线。那片暗色的星空。在路灯的光晕下,它比织梦局那边更难找,但林屿还是找到了。他伸出手,指给顾衍之看。
“那里。”
顾衍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点了点头。
“看到了。”
两个人站在露台上,看着那片暗色的角落。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远处梧桐树叶的味道。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,每两秒一下。林屿伸出手,握住了顾衍之的手。顾衍之的手指很凉,但掌心是热的。
“你以前一个人来过这里吗?”林屿问。
“来过一次。签合同那天。”
“一个人看的星星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
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那片暗色的星空,声音很轻。
“在想你。”
林屿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在哪里。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。不知道你的名字。但我知道那片角落里有一个人。我在心里跟那个人说,如果有一天你回来了,我就带你来这里。这里能看到星星。能看到那个角落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顾衍之转过头来,看着林屿。露台上没有灯,只有远处街灯的光和石头微弱的亮。他的面容在暗光中很安静,眼睛里映着那片暗色的星空。那片星空里有光。很暗,但确实在亮。每两秒一下。和石头同步。
“以后每天都可以看。”林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用再一个人了。”
顾衍之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林屿的额头上。露台上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,吹起了林屿的衣角。石头在两个人紧贴的胸口之间跳着,光从布料缝隙里溢出来,照亮了这一小片露台。远处有车经过,车灯在楼下的梧桐树上扫过一道光,然后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明天去买些东西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额头贴着的地方传来,“书架需要书。厨房需要调料。露台上可以放两把椅子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买一个锅。这个锅太旧了。”
“好。”
“被子只有一床。你需要另一床。”
“好。”
顾衍之停了一下。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嘴唇上,很轻。
“你都说好。”
“因为都好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松开额头,退后一点,看着林屿。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轻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林屿看到了。他在笑。很轻很轻的笑。但确实在笑。
“走吧。”顾衍之说,“进去。外面凉。”
两个人从露台走回客厅。林屿把窗户关上,顾衍之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铺好。两个人挤在沙发上,靠着靠垫,面对着那扇大窗户。窗外的星星在玻璃上反射出很小的光点,和石头的光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些在天上,哪些在屋里。
“方岚今天发消息来了。”林屿开口,“说江澈的状态在好转。他开始配合治疗了。方岚把他的记忆碎片导了一份给他,不是全部,只是一些片段。他儿子活着时候的样子。江澈看完之后没有说话。但方岚说他晚上睡得比以前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少年明天去海边。陈岚给他批了假。他找了一个靠海的小镇,说要在那里住一个月。他带了笔记本和那颗弹珠。他说要写点东西。写什么他没说。”
“他写了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“在档案室里写了很多。都放在一个本子里。他说等他写完了再给人看。”
“你觉得他写什么?”
“信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停了一下,“给方远的信。他要把方远没来得及看的东西都写下来。大海。星星。所有。”
林屿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方岚明天也去看江远。她说要把墓碑上的编号换成名字。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。”
“你要去吗?”
“我想去。”
“那去。”
林屿靠在顾衍之的肩膀上。顾衍之的肩膀很硬,但很稳。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,每两秒一下。窗外的星星安静地亮着。整个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石头的跳动。那种安静很满,很暖。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星空装进了一个六十平米的公寓,不大,但够用。
“顾衍之。”林屿的声音有些闷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买了这间公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露台能看到星星。因为窗户朝南。因为厨房够小,做饭不用走太远。因为书架是空的,可以放很多书。因为卧室的床够两个人睡。”
顾衍之没有回应。但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林屿的头发里。他的呼吸打在林屿的头顶,温热而均匀。石头在两个人的胸口跳着,光从布料透出来,照亮了沙发周围一小片地板。
“不用谢。”他的声音从头发里传来,有些闷,但很清楚,“这间公寓以后每天都会有人住。不会再空了。”
林屿闭上眼。窗外的星星在玻璃上安静地亮着。那个角落还在。北偏东。最暗的那片。但此刻它不再暗了。因为有两个人看着它。石头在跳。每两秒一下。稳而笃定。像是在说一句话。那句话很短。只有三个字。但说了很久。从十五年前说到现在。还要继续说下去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41章 公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