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回到公寓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没有开灯,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,整个人陷进旧沙发松软的靠垫里,一动不动。黑暗中,只有窗外织梦局顶层那一点亮光落在地板上,像一枚被遗忘的、苍白的邮票。
共感消耗太大了。
今天的任务时长是昨天的两倍,而顾衍之那段记忆里的共鸣几乎抽空了他所有的余力。他在顾衍之面前表现得游刃有余,但事实上,从顶层电梯下来的那一刻起,他的手指就一直在发抖,太阳穴里有什么东西在跳,一下一下地撞着颅骨内侧。
他闭上眼睛,试图把今天接收到的所有情绪排出去。
富商妻子绝望中夹杂希望的哭泣。
顾衍之那段共鸣记忆里,男人说“换你活着,值得”时的平静。
顾衍之说完“他不会忘记你”之后,情绪场深处某个角落被撬动的声音。
太多了。他把这些情绪一样一样地往外推,像一个人站在洪水里,徒手将倒灌进来的水舀出去。但水还在涨。今天超负荷太久了,共感能力像一扇被强行撑开的门,关不上了。
林屿在沙发上不知道躺了多久。意识模糊的边缘,他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往下沉,四周的光线一点点变暗。他不确定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,但最后一个念头是:明天八点,还要去顶层。
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。
梦里也是黑暗的,但和房间里的黑暗不同。梦里的黑暗是有温度的,带着湿漉漉的水汽,像是夏天傍晚一场暴雨过后,空气里弥漫的那种闷热而柔软的味道。他听见有人在哭。很轻的、压抑的哭声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然后那个哭声被另一个声音压住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林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“别哭了。”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,更轻了一些,像是在哄一个怎么都哄不好的孩子,“我在这里。我哪儿都不去。”
他想跑向那个声音,但双腿像灌了铅。黑暗在他面前一层一层地铺开,他只能站在原地,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远,直到完全消失。
然后他醒了。
准确地说,是半梦半醒。他感觉自己还在沙发上,但身体沉得动不了,手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,连眼皮都抬不起来。意识浮在表层,像一只被水流推着走的瓶子,撞一下、漂一下,停不下来。
有什么东西在靠近。
很轻的、极缓的、带着几分迟疑的靠近。林屿的共感能力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关闭,他感觉到了一个人站在他面前。情绪场很冷,但冷的外壳之下,有什么东西被压得很低很低。
是顾衍之。
林屿想睁开眼,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。他只能继续躺着,用共感去感受那片沉默的存在。顾衍之站了很长时间,一动不动,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。林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情绪在细微地翻涌,从冰壳下渗出来,像是岩石缝隙里渗出的泉水,很凉,但干净。
然后,一只手指尖触碰了他的额头。
林屿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。
指尖很凉,带着极轻的颤抖,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。那只手在他额头上停了几秒,然后缓慢地向下移动,轻轻触碰了他的眉心、鼻梁,最后落在他的脸颊上。动作极轻极慢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林屿的心跳快到了极点。
顾衍之的手在他脸颊上停住了。那种情绪,从指尖传过来的情绪,像海啸一样涌入了他的共感范围。铺天盖地的、被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悲伤和孤独,混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渴望,将他整个人淹没。
然后他听到了顾衍之的声音。
很轻,轻到如果不是共感放大了百倍,根本不可能听见。顾衍之在说话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说话。
“……是你吗?”
就这三个字。
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小心翼翼,像是这个问题问出口就会碎掉,但他还是问了。林屿感觉到那只手从他脸上收了回去,动作很慢,像是在留恋什么。
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件事。
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了他的手心里。冰凉的,光滑的,带着弧度的小物件。他无法睁眼去看,但从触感判断,那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光滑的、拇指大小的石头。
林屿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那个梦中的画面再次浮现,星空下,两个少年并肩坐着,一个手里握着暗淡的石头,对另一个说——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
而另一个笑着回答:“那我就在星空下等你。”
他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。
顾衍之走了。
林屿在那之后又陷入了漫长的昏沉。等他真正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。他花了几秒钟确认自己在什么地方,然后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心是空的。
但当他转头看向沙发旁边的地板时,他看到了它。
一块拇指大小的石头,安静地躺在地板上,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、温润的光泽。它看起来像是一块白水晶,但比白水晶更通透,内部有一缕极细的、缠绕的纹路,像是某种发光的丝线被封在了里面。
林屿捡起它的时候,手指在发抖。
石头是温的。不是被阳光晒热的那种温度,更像是它在自己发热,像是一个沉睡的心跳。他把它握在掌心,感觉到共感能力自动打开,然后他接收到了——
一段极短的、极其清晰的画面。
漫天星光下,两个少年并肩坐着。左边那个伸出拳头,摊开手心,里面是两块一模一样的石头。右边那个愣了一下,问:“这是什么?”
“星星。”左边那个说,“我给它输了一点东西。它会一直发光,只要……只要我还在。”
“骗人。石头怎么会发光。”
“你等着看。”
画面在这里断了。林屿握着石头坐在沙发上,呼吸急促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不知道这段画面是从哪来的——是从石头里读到的,还是从顾衍之昨晚触碰他时残留的情绪里捕捉到的,又或者……是他自己的记忆。
他想不起来。但那两个少年中,有一个人的背影,和他自己很像。
林屿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,然后看了一眼时间——七点二十。他该去织梦局了。他站起来,把石头握在手里,犹豫了一秒,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衬衫胸口的口袋里,贴着心脏的位置。
石头隔着布料贴在他的皮肤上,微温的,像是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。
他到织梦局的时候是七点五十五分。电梯上行到顶层,走廊里安静得像往常一样。林屿走到磨砂玻璃门前,站定,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,和昨天、前天一样的姿势。但今天,当林屿走进办公室的时候,他感觉到那根“等待”的弦震了一下,频率前所未有地快。然后他注意到,顾衍之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,比往常多了整整一秒。
那一秒里,顾衍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,然后在他胸口的位置停了一下。
只停了一下。
林屿走进来,关上门。他站在操作台旁边,没有坐,也没有说话。顾衍之也没有开口,继续看着屏幕上的数据。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着,像是谁先说话谁就输了。
最终是顾衍之先开口的。
“昨天你晕倒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语气。
“嗯。”
“共感过载。”顾衍之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,调出一份数据,“你的监测器在任务结束后十五分钟发出了过载警报。我收到了通知。”
林屿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监测器会和顾衍之的系统连通。那他昨晚出现在自己的公寓——
“你送我回去的?”林屿直接问。
顾衍之的动作停了一瞬。然后他继续划屏幕,语气没有变化:“你倒在我的任务里,我有责任。”
“我不是倒在你任务里。我是回家之后才——”
“林屿。”顾衍之打断他,声音冷了一度,“今天有新的任务。专心。”
林屿没有再追问。但他注意到,顾衍之今天没有戴手套。他的手指直接触碰着操作台的感应区,指节分明,在屏幕上划动的时候,指尖偶尔会停顿一下,像是在犹豫什么。
“顾首席。”林屿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我手里有个东西。”
顾衍之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没有抬头,也没有动,但林屿感觉到了他情绪场的剧烈变化,冰壳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撞击着,像是想要冲出来,又被死死按住了。
“我不知道它是什么。”林屿把手伸进口袋,触碰到石头的表面,但没有拿出来,“但昨晚有人把它放在了我手里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久到林屿以为顾衍之不会回应了。
然后顾衍之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翻涌着林屿看不懂的东西,那片黑暗的深处有什么在碎裂,有什么在重组。他的表情还是冷的,但嘴唇微微抿紧了一瞬,像是在压抑什么。他看着林屿,看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还给我。”
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林屿看着他。在那一瞬间,他共感到了顾衍之情绪场最底层的那个东西,那个被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、最原始的情感。它没有名字,没有形状,它只是一股纯粹的、想要触碰又不敢触碰的冲动。
林屿把石头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石头在他掌心,淡淡地亮着。光线很微弱,但确实在发光。每过几秒,它会轻轻闪烁一下,像是某种心跳的频率。
顾衍之看着那块石头,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它亮了。”林屿说。
顾衍之没有回应。
“它亮了,顾衍之。”林屿的声音也有些发抖,“你说过,这块石头应该是会发光的。你说你醒来的时候手里握着它,心里有一个声音说‘去找’。你找了这么多年,现在它亮了。”
顾衍之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控制自己。他绕过操作台,走到林屿面前。距离很近,近到林屿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。顾衍之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石头的表面。
那一瞬间,石头猛地亮了一下。
然后林屿感觉到了。
那根“等待”的弦,在经历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震动之后,突然找到了另一个频率。它不再孤独地跳动了,它和另一个频率合上了,一高一低,一快一慢,但意外地、奇迹般地、严丝合缝地吻合了。
顾衍之的手指在颤抖。他的呼吸也在颤抖。他的情绪场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裂缝,那片被压了太久的悲伤和孤独像决堤一样涌出来,淋了林屿一身。太多了。多到林屿几乎站不稳。
但林屿没有退。
他向前迈了半步,伸出手,覆在了顾衍之握着石头的手上。
“你不用一个人找了。”林屿说。声音很轻,很稳,带着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笃定,“我在这里。”
顾衍之抬起头。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,在融化,在以一种几乎可以被称为“失控”的方式涌动着。他看着林屿,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但他没有把手抽开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。石头发出的光在他们指缝间流淌着,温暖而柔和,像是在回应一个迟到了太久的约定。
过了很久,顾衍之才开口。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,更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。
“……你什么都不记得。”
“嗯。”林屿没有否认,“但我会想起来的。你也会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。那根弦在他身体里震动着,频率已经完全乱了,像是被遗忘太久的乐章终于被重新奏响,音符们慌乱地寻找着自己的位置。他低下头,看着两个人握着石头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手抽开了。
但他没有退开。他只是转过身,走回操作台前,背对着林屿说了一句话。
“今天的手术,准时开始。”
林屿看着他的背影。那根弦的震动慢慢恢复了,但不是之前的节奏,它在摸索着什么,在尝试着靠近另一个频率,笨拙而迟疑,像一个忘记了怎么走路的人重新迈出第一步。
“好。”林屿把石头收回口袋里,贴着心脏放好。
顾衍之没有回头,但他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秒,然后才重新开始划动屏幕。那一秒里,林屿感觉到他的情绪场轻轻震动了一下,像是在说一句无声的话。
那句话没有声音,但林屿听懂了。
留下来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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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共感过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