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在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到达顶层。
他故意来早了二十分钟。昨晚他几乎没怎么睡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顾衍之那句“出去”以及石头亮了一瞬的画面。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,也不确定那到底意味着什么。但有一点他很确定:顾衍之不想被人触碰的地方,他偏偏触碰到了。
这很危险。也很诱人。
电梯门打开时,走廊里空无一人。林屿走到那扇磨砂玻璃门前,没有立刻敲门。他站在门外,闭上眼睛,让自己的共感能力轻轻向外伸展。顶层的情绪场和楼下完全不同,没有杂乱的焦虑和疲惫,只有一种凝滞的、近乎真空的寂静。
顾衍之的封锁比昨天更厚了。
他感觉到那层封锁像一层冰壳,把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冻得严严实实。但冰壳之下,那根“等待”的弦依然在震动,只是今天的频率比昨天更慢,像是累了。林屿犹豫了一秒,没有继续深入。他收回共感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顾衍之已经在了。他坐在操作台前,面前的全息屏幕展开着一份记忆模型。和昨天不同的是,他今天戴了一副银灰色的半指手套,手指在操作台上划过时几乎没有声音。林屿注意到那副手套的材质很特殊,表面有极细的纹路,像是某种感应装置。
“手套是干什么用的?”林屿问。他觉得自己今天胆子大了点。
顾衍之没有抬头:“防止操作过程中情绪泄露。高密度记忆操作时,指尖的触觉反馈会携带大量情感信息,用手套过滤。”
“有用吗?”
“有用。”
林屿走到操作台侧面,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模型。今天的任务和昨天那个“空白者”不同。这是一位富商,五十八岁,经营着一家庞大的企业集团,三个月前被人非法剥离了全部记忆,变成了“空白者”。家属请了最好的律师,通过各种渠道施压,要求织梦局尽快恢复。
“家属要求百分之百恢复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“记忆被剥离时使用了非法设备,剥离程度很深。百分之百不可能。能做到百分之三十,已经是极限。”
“家属知道吗?”
“不需要知道。我们只提供结果。”
林屿沉默了一瞬。他感觉到顾衍之说这句话时的情绪——不是冷漠,而是一种极深的疲惫。他做了太多这样的任务,面对了太多不切实际的期待,已经懒得去解释什么了。
“走吧。”顾衍之站起来,摘下手套放进制服口袋,“操作室在地下一层。”
林屿跟着他走出办公室。走廊很短,两人并肩走的时候,林屿闻到了顾衍之身上极淡的气息,像是雪落在石头上,干净而冷。他们没有说话,但林屿感觉到那根“等待”的弦在顾衍之靠近自己时,频率微微加快了一点。很细微的变化,如果不是他的共感足够敏锐,根本察觉不到。
电梯下行。顾衍之站在他前面半步远的位置,背脊挺直,像一把入了鞘的刀。林屿看着他的后颈,那里有一小截露出的皮肤,上面隐约有一道很淡的疤痕,大概两厘米长,像是旧伤。
“那是记忆剥离留下的。”顾衍之忽然开口。
林屿一愣。
“你在看我的脖子。”
“我——”林屿耳根热了一下,“抱歉。”
“不用道歉。那道疤是记忆剥离手术的入口痕迹。”顾衍之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“每个被剥离过记忆的人都有。位置一样,长度一样。像是被人盖了一个戳。”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顾衍之先一步走出去。林屿跟在后面,心脏跳得有些快。顾衍之主动告诉他那道疤的事,这算什么?是警告,还是……某种程度的接纳?
操作室比昨天的大一倍。中间是一张圆形操作台,富商躺在上面,双目紧闭。他的皮肤保养得很好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,即使失去了意识,也维持着一种体面的姿态。操作台周围环绕着六个监测屏,全部亮着,显示着不同维度的数据。
“准备。”顾衍之走到操作台前,戴上手套。
林屿站在他身侧两米远的位置,手腕上的监测器亮了起来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共感能力调整到最大范围。
“共感就位。”
顾衍之闭上眼睛,将手放在富商的额头上。
和昨天一样,林屿感觉到了那道白色的光从顾衍之身上涌出,进入富商体内。那片空白再次出现在他的共感范围内,比昨天的那个更深、更浓、更空旷。像是一个被抽干了水的湖,只剩干裂的湖底。
顾衍之的光在空白中缓慢移动。林屿全神贯注地跟随他的轨迹,监测着周围情感场的变化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顾衍之的光越来越深入,越来越接近那片空白的最底层。
然后他找到了什么。
在空白的最深处,有一个极小的、被层层叠叠的灰尘覆盖的角落。顾衍之的光停在那里,开始小心翼翼地清理。林屿共感到了那里的情绪——
——一个女人在哭。
哭声很轻,压抑着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,低沉而疲惫:“别哭了。我做的选择,我不后悔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你会失去所有……记忆……一切……”
“换你活着。值得。”
然后是沉默。很长很长的沉默。接着,男人又说了一句话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“等我忘了以后……别告诉我真相。”
林屿愣住了。
他把这段情绪回传给顾衍之。顾衍之的光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清理。但林屿注意到了——那一瞬间,顾衍之的情感场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的裂缝。很短,不到半秒。但裂缝里涌出的情绪让林屿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那是共鸣。
顾衍之在这段记忆里,共情了。
他继续操作,将那段被埋藏的记忆完整地提取出来,用光包裹,慢慢向外引导。那段记忆太深了,被压得太死了,每往外拉一分,富商的整个记忆结构都会微微震颤。顾衍之的操作精准到毫厘,像在剥离一块粘在纸上的碎玻璃,用力太大会撕破纸面,用力太小又揭不下来。
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。
林屿一直保持共感监测,他注意到顾衍之的情感场在这四十分钟里出现了七次裂缝,每次都很短,但每次裂缝出现的位置都一模一样——在靠近那段记忆的时候。他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,反复验证一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。
终于,顾衍之的光带着那段记忆回到了表层。
“恢复完成。开始重建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操作中传来,有些发哑。
监测屏上的数据开始变化,富商的记忆模型从一片漆黑中慢慢亮起一个点,然后是第二个、第三个……像夜空里一颗颗被点亮的星星。重建过程很慢,但很稳定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,顾衍之摘下了手套。
林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记忆恢复率百分之三十二。”操作员报告,“超过预期。家属那边可以交差了。”
顾衍之没有回应。他站在操作台前,低头看着富商的脸。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昏迷,面容平静,像是刚才那些翻涌的记忆和他无关。但林屿知道,很快他就会醒来,带着一段残缺的、被重新拼凑的过去,重新面对那个他曾经用一切去交换的人。
“他妻子呢?”顾衍之问。
“在外面等着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
操作室的门打开,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走进来。她衣着得体,妆容精致,但眼睛红肿得厉害。她快步走到操作台前,握住富商的手,嘴唇颤了颤,没有哭出声。
林屿站在角落里,共感到了她身上翻涌的情绪——巨大的庆幸,然后是更巨大的恐惧。她在害怕。害怕他醒来后,记起她,但不记得爱她。
顾衍之站在一旁,没有说话。他的表情依然冷淡,但林屿感觉到他身上的情绪场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。那层冰壳没有变薄,但冰壳下面的东西在动。像是某种被关了太久的野兽,在听到同类声音的时候,微微抬起了头。
女人忽然转向顾衍之,哽咽着说: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把他带回来。”
顾衍之沉默了两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林屿意外的话。
“他记得你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
“他所有的记忆里,关于你的部分是最深的。剥离手术也没能完全清除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没什么感**彩,“他醒来后可能会忘记很多事,但他不会忘记你。”
女人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林屿站在角落里,共感着这一切。顾衍之说话的时候,情绪场没有任何波动,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告。但林屿注意到,他垂在身侧的手,在微微攥紧。
他为什么要这么说?按照织梦局的规定,织补师不该向家属透露记忆内容。他完全可以只说“手术顺利”。但他选择了告诉这个女人一个她最需要听到的答案。
为什么?
林屿没有问。但他记住了。
任务结束后,两人回到顶层。顾衍之走进办公室,径直坐到操作台前,开始调出下一份任务的数据。林屿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。
“进来,关门。”
林屿走进去,关上门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有操作台发出轻微的嗡鸣声。顾衍之在屏幕上划了几下,将一份新的记忆模型调出来。林屿看了一眼,心里沉了一下。
那是一份极其复杂的记忆模型。比富商的复杂十倍不止。模型上的节点密密麻麻,彼此之间的连线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,纠缠得看不出任何头绪。
“后天的手术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“患者是前任研究员,我昨天跟你提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个任务比今天的复杂。需要共感全程监测,尤其是患者的情绪波动,任何一点异常都要报给我。”顾衍之侧过头看他,“你做得到吗?”
“做得到。”
顾衍之看了他两秒,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屏幕。但林屿感觉到,那根“等待”的弦轻轻震动了一下,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。
“顾首席。”林屿开口。
“说。”
“刚才的任务,那段记忆……你为什么要告诉她?”
操作台前的背影微微僵了一瞬。
“她应该知道。”顾衍之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“但规定——”
“规定没有禁止织补师传达记忆内容,只是不鼓励。”顾衍之打断他,“我判断她的情绪状态需要这个信息。有问题吗?”
“没有。”林屿说,“但你不是为了她。”
顾衍之转过身来。他的眼神很冷,但林屿的共感捕捉到了那层冰壳下面的波动,被说中了的、慌乱又恼怒的波动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告诉她‘他不会忘记你’的时候,”林屿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其实是在告诉自己同一句话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。
顾衍之站起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但林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压迫感。那是顾衍之在刻意释放自己的情绪场,用这种方式警告他,让他退后。
但林屿没有退。
“你在等一个人。”林屿说,“你一直在等。你进入每一个‘空白者’的记忆,不只是在工作,你是在找。你想知道有没有人也在这样等你。有没有人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。
因为顾衍之已经走到了他面前,距离近到林屿能看清他眼睛里翻涌的黑色,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道被撕开了的伤口。
“林屿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用气音说话,“你昨天答应过我什么?”
“我答应你不用共感看你。”林屿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“但我没答应不看你。”
顾衍之看着他。
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回操作台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刚才更直了,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一个“正常”的姿态。
“出去。”他说。
林屿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八点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知道。”
林屿关上门。他站在走廊里,感觉到门内那根“等待”的弦在剧烈地震荡,频率快得像要断掉。而弦的震动中,夹杂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愤怒、恐惧、抗拒,以及在这些情绪最底层,被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——
渴望。
林屿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,没有出声:你等的那个人,他是不是也迷路了。
电梯来了,他走进去,按了一楼。门合上之前,他最后一次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。门内没有任何动静。
但林屿知道,顾衍之正站在门后,和他只隔了一层玻璃,手里握着那块暗淡的石头。
石头在发烫。
作者有话说
显示所有文的作话
第3章 沉默的证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