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屿回到住处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。
他租的房子在织梦局附近,步行二十分钟的距离,是一栋老式公寓楼的顶层。房间不大,一室一厅,家具都是上任租客留下的旧物,窗帘是褪色的藏青色,厨房水龙头拧到最紧还会滴水。但林屿选这里的原因很简单——离织梦局足够近,近到当那栋黑色大楼释放出的能量过于强烈时,他能清楚地分辨哪些是外来的、哪些是自己的。
他需要这条清晰的界线。
洗完澡后,林屿坐在窗边,把今天接收到的所有情绪一点一点梳理出来。这是他的习惯,共感天赋像一扇无法关闭的门,如果不定期整理门里涌进来的东西,他会被别人的情绪填满,最后连“林屿”这个人都被挤出去。
悲伤——织梦局整栋楼的底色,来自无数个不眠之夜和破碎的记忆。
焦虑——那个匆匆走过大厅的年轻织补师,大概手上还有没做完的修复任务。
敬畏——陈岚提到顾衍之时的复杂心情,像在看一座遥不可及的山峰。
然后是顾衍之本人。
林屿闭上眼睛,仔细回想那一瞬间的共感。顾衍之的情感封锁极其严密,大多数共感者根本触碰不到任何东西。但林屿不一样,他的天赋过于敏锐,以至于顾衍之情绪泄露的那一瞬,他全部接收到了。
那片悲伤太大了。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海洋压缩进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间,密度高到几乎要爆炸。而那片悲伤最核心的位置,那个空洞,和操作台上“空白者”的空洞一模一样。不,比那更深。空白者是被强行清空的,而顾衍之的空洞周围,有被反复挖掘的痕迹,像是一个人自己不断去翻找那个空无一物的地方,明知道什么都没有,却不肯停手。
还有那根“等待”的弦。
林屿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织梦局大楼在夜色中几乎和天空融为一体,只有顶层那扇窗户还亮着光。他在看吗?在看什么?或者在等谁?
他不知道。
但有一个画面,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中——星空下,两个少年并肩坐着,一个说: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那个画面太模糊了,模糊到林屿无法确定它是真实记忆还是共感残留的幻觉。他从小就有一些奇怪的“片段”,偶尔会出现在梦里,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想象力过剩。
直到今天。
“林屿。”他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说,“先睡觉。明天还有工作。”
但他睡得并不好。梦里全是碎片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,林屿准时出现在织梦局门口。这次他有正式的员工卡了,刷卡的时候门口的系统微微停滞了一下,屏幕上跳出一行字:“权限等级:基础。可进入区域:1-3层。”
电梯把他送到三楼。
今天的任务被分配在一间小型操作室。林屿到的时候,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织补师在调试设备,一个操作员在看昨天的任务报告,还有一个靠在墙边的人,林屿昨天没见过。
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,身形高大,肩宽腿长,穿着织梦局的白色制服,但制服的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,显得很懒散。他有一张轮廓分明的脸,嘴角微微上翘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嘲讽什么。
“新来的?”那人看到林屿,主动开口,声音带着几分玩味,“共感助理,林屿?”
“是。”
“周野。”那人走过来,伸出手,“三级织补师,负责带新人熟悉基本任务。陈岚跟我说了你的事。”
林屿握住他的手。那一瞬间,他的共感能力自动打开了,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非常干净的情绪场。周野的情感很……整洁。像一间收拾得井井有条的房间,每一件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。没有阴暗角落,没有压抑的暗流。林屿很少在织梦局的人身上感受到这么干净的情绪。
“你的共感在看我。”周野收回手,依然笑着,“没关系,我不介意。比被首席的冰墙弹回来强多了。”
林屿一愣:“你能感觉到我在用共感?”
“我是三级织补师,虽然做不到首席那种程度,但基础的情感感知还是有的。”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走吧,今天第一个任务。一个简单的记忆修复,普通人家的小孩,童年记忆被非法篡改过。你来监测情感,我来操作。”
任务是简单的。
一个七岁男孩的记忆被某个黑市贩子改过,在原本的记忆里植入了一段虚假的“被遗弃”经历。男孩现在对父母极度恐惧,不说话,不吃饭,整夜尖叫。林屿跟着周野进入操作室,男孩被母亲抱在怀里,小小的身体一直在发抖。
“共感就位。”林屿低声说。
周野点头,戴上设备,闭上眼睛。林屿的共感追踪着他的意识进入男孩的记忆世界。他感觉到了周野操作时平稳的情绪节奏,不急不躁,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。周野找到那段植入的虚假记忆,把它和周围的真实记忆剥离开来,过程很轻,尽量不惊动男孩的其他记忆。
林屿共感到男孩的情绪,恐惧、困惑,然后是一点点松动。当虚假记忆被移除的瞬间,男孩从母亲怀里抬起头,小声叫了一声“妈妈”。
林屿的鼻子酸了一下。他压住情绪,继续监测。
任务结束得很快。周野摘下设备,对林屿笑了一下:“你做得不错,共感数据很稳定。中午一起吃食堂?”
“好。”
织梦局的食堂在二楼,装修得很简洁,白墙白桌,窗明几净。食物意外地不错,林屿端着餐盘和周野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。
“你为什么选织梦局?”周野问,夹了一筷子青菜,语气随意。
“想帮人。”林屿说。
“就这个?”
“也想找人。”
周野的筷子停了一下,看了他一眼。林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了真话,可能因为周野的情绪太干净了,干净到让他不自觉地卸下防备。
“找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屿低头扒饭,“我有一段记忆是空白的。很小的时候,大概七八岁吧,有一整年,我什么都记不起来。医生说可能是创伤性失忆,但我身上没有任何创伤。我总觉得那一年发生过什么很重要的事,重要到我必须想起来。”
周野沉默了一会儿,放下筷子:“你是在记忆里找不到,所以想到织梦局来找?”
“嗯。”
“有意思。”周野靠在椅背上,看着林屿,表情变得若有所思,“你知道吗,织梦局还有一个人,跟你一样,也在找自己遗失的记忆。”
林屿的手顿住了。
“首席。”
周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低了一度。他拿起筷子继续吃菜,但林屿感觉到他的情绪场里多了一点很淡的沉重。
“他的情况和你不太一样。他的记忆是被人为剥离的,而且剥离得很彻底。他是从一片空白里醒来的,什么都没有。身份、过去、家人、朋友,全部没有。他身上唯一带着的东西,是一块石头。”
林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石头?”
“一块拇指大小的、透明的石头。”周野伸手比划了一下,“不发光的时候像一块普通的白水晶,但首席说它应该是会发光的。他不知道它怎么发光,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他身上。他只记得一件事——醒来的时候,手里握着这块石头,心里有一个声音说‘去找’。”
“去找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过。”周野摇了摇头,“但这些年来,他做织补师,进别人的记忆,修复别人的空白,其实都是在自己找答案。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人明知道自己的记忆被清空了,却不去恢复自己的,反而日复一日地帮别人恢复?这不是很奇怪吗?”
林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筷子。
“因为他的记忆碎片可能散落在别人的记忆废墟里。”他说。
周野看了他一眼,眼神里有惊讶,也有赞赏:“聪明。你是第一个猜到的。”
林屿没有回应。他在想昨天在操作室里,顾衍之进入那个“空白者”的记忆后,那片空白的最深处,他感觉到的那股熟悉的能量。和顶层那根“等待”的弦频率一致。顾衍之不仅在找自己的记忆碎片,他还在找一个人。那根“等待”的弦,是在等那个人。
“首席……有爱人吗?”林屿问。
周野的表情微妙地变了。他放下筷子,认真地看着林屿:“这个问题,我建议你不要去问首席本人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周野的语气变得很轻,“有一次任务结束后,操作员不小心问了一句‘首席,你的记忆里为什么总是有一个人的影子’,首席整整三天没有说一句话。出来的时候,他的情绪封锁等级高到连探测仪都测不出任何数据。就像一个人把自己关进了保险箱,从里面锁死了。”
林屿的胸口闷了一下。
“所以,别碰那个问题。”周野拍了拍他的肩膀,起身收餐盘,“走了,下午还有任务。”
下午的任务比上午复杂一些。一个记忆严重破碎的中年女人,需要把散落的片段重新拼起来。周野主操作,林屿辅助监测。过程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,林屿的共感能力被长时间拉伸,结束时他整个人都有些恍惚。
周野递给他一瓶水:“你共感天赋很强,但消耗也大。要学会保存体力,别每次都把自己掏空。”
“嗯。”
“对了,”周野像是想起了什么,“明天开始,你被调去给首席做临时助理。”
林屿差点被水呛到。
“什么?”
“陈岚的通知,今天下午下来的。”周野的表情有些复杂,“首席之前的助理上周调走了,短时间内找不到合适的人。你的共感天赋正好是他需要的,他做高难度织补的时候,共感监测是必须的。”
林屿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别紧张。”周野笑了一下,“首席虽然看起来冷,但他不凶。他只是……把自己包得太紧了。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,别去碰不该碰的地方就行。”
“什么地方不该碰?”
“他锁起来的东西。”周野的表情认真起来,“他的记忆封锁等级很高,但他的情绪是活的。你共感天赋太强,很容易接收到他无意间泄露的东西。如果你感觉到了什么,就当没感觉到。这是命令,也是为了你自己好。”
林屿点了点头,但心里知道,他做不到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,林屿站在顶层电梯门口。
电梯门打开,外面是一条很短的走廊,只有一扇门。门是磨砂玻璃的,看不见里面。林屿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顾衍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,和昨天一样冷淡,但林屿注意到今天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沙哑,像是一夜没睡。
他推门进去。
顾衍之的办公室不大,甚至可以说是简朴。一张操作台,一面墙的全息屏幕,一张椅子。没有多余的装饰,没有个人物品。窗户开着,但阳光照进来还是显得冷。
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,正在看一段记忆数据。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制服,头发比昨天整齐,但眼下的青黑更深了。林屿的共感能力自动打开,然后他感觉到了——
今天的顾衍之,比昨天更累。
那种疲惫几乎要压不住外层的封锁了,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往外渗。而那片悲伤,今天更浓了一些。昨天那个“空白者”的记忆修复消耗了他太多。
“站着干什么?”顾衍之没有抬头,“过来看这份数据。下一个任务的预分析。”
林屿走过去,站在顾衍之身侧。操作台上显示着一个复杂的三维记忆模型,密密麻麻的节点和连线构成一张巨大的网。林屿看了一眼就明白了——这是一位“多重记忆纠缠”患者的记忆模型,记忆之间相互嵌套、相互覆盖,极其复杂。
“后天的手术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很平,“患者是织梦局的前任研究员,参与过早期记忆编码实验。他的记忆被人为扰乱,所有重要节点都被打乱顺序,记忆之间出现了逻辑冲突,导致他的认知系统崩溃。我们需要在三天内梳理出完整记忆链。”
“为什么是三天?”
“因为三天后他的大脑会启动自我保护机制,将所有冲突记忆全部封存。到那时,他的记忆就再也无法恢复了。”
林屿看着那个复杂的模型,感觉到了那片记忆废墟中传来的微弱呼救声。那是患者自己的情绪——一种被碎片化的、快要消散的自我意识。他在求救。
“好。”林屿说,“我会配合你。”
顾衍之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双黑色的眼睛,今天看他的时间比昨天多了一秒。林屿捕捉到了那一秒里闪过的情绪——有一点意外,有一点评估,还有一点非常淡的、他不敢确定的东西。
是熟悉感。
“你的共感等级是F。”顾衍之说。
“是。”
“F级评定意味着你在共感过程中会接收大量无关情感信息。后天的手术要求高精度监测,你如果控不住,会拖累整个操作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“你可以不代表你适合。”
“我适合。”林屿直视他的眼睛,“因为你需要的不是只监测患者情感的人。你需要的是能同时监测患者和你的人。”
顾衍之的表情没有变,但林屿感觉到那根“等待”的弦轻轻震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高难度织补过程中,织补师自己的情绪会影响操作精度。”林屿说,“你的情绪封锁很严密,但再严密也会泄露。尤其是在面对和自己有共鸣的记忆时,你的情绪波动会更大。如果你在操作过程中被自己的情绪牵引,整个手术会崩溃。你需要一个能监测你的人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顾衍之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些林屿读不透的东西。是警惕,是犹豫,是某种被触碰到了核心的不安。但同时,那根“等待”的弦在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震动着,像在挣扎着想要靠近什么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需要这个?”顾衍之问。声音很轻。
林屿沉默了一秒,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。
“因为昨天在操作室里,我感觉到你了。”
顾衍之的瞳孔收缩了。
那一瞬间,封锁裂开了一道缝。林屿从那条缝里接收到了大量情绪——震惊、恐惧、愤怒,然后是某种近乎崩溃的、被揭开了伤疤的痛楚。但这些情绪在零点几秒内就被强行压了回去,封锁重新合拢,比以前更厚、更冷。
“林屿。”顾衍之的声音冷到冰点,“你如果再对我用共感,我会申请调离你。明白吗?”
“明白。”林屿低下头。
“出去。”
林屿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明天八点,准时到。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然冷淡,但林屿注意到,他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白。
“是。”
林屿关上门,站在走廊里。
他感觉到那根“等待”的弦在门后剧烈地震荡着,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接触让它苏醒了一部分,它正在以某种急切的、近乎贪婪的频率震动着,像是终于等到了那个能听见它的人。
而在弦的震动中,林屿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微弱的回应。
来自他自己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那个模糊的画面又出现了——星空下,两个少年并肩坐着。其中一个手里握着一块暗淡的石头,对另一个说:“我会找到你的。”
而另一个笑着回答:“那我就在星空下等你。”
林屿睁开眼,看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。
他突然很想问顾衍之一句话:你等的那个人,是不是也有一块发光的石头?
但他没有问。
他转身走向电梯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没关系。来日方长。
而在他身后,门内,顾衍之坐在操作台前,手中的笔已经放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暗淡的石头,放在掌心。石头安静地躺着,没有任何光芒。
但刚才那一瞬间,当林屿说出“我感觉到你了”的时候,石头微微地、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。
只亮了一下。
然后熄灭了。
顾衍之握着石头的手指缓缓收紧,眼中那片平静的黑暗里,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他低声说了一个字,声音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说了什么。
那个字像是某个名字。
一个他忘记了的名字。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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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星与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