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的手术持续了六个小时。
林屿从操作室出来的时候,腿是软的。前任研究员的记忆废墟比预想中更复杂,那张纠缠不清的记忆网在顾衍之进入之后像活物一样挣扎、收缩、试图反噬。林屿的共感被反复撕扯,他撑到了最后一刻,直到顾衍之把最后一条断裂的记忆链接上,监测屏上跳出“恢复完成”四个字,他才允许自己离开操作台。
顾衍之比他先出来。他站在走廊里,背靠着墙壁,头微微仰起,闭着眼。制服领口被汗浸湿了一小片,贴着颈侧的皮肤,勾勒出那道旧疤的轮廓。林屿第一次看到顾衍之露出如此明显的疲态,那种冷冰冰的壳仿佛变薄了一点点,露出里面同样会累、同样会撑不住的血肉之躯。
“首席。”操作员从门里探出头,“数据正常,患者生命体征稳定。家属那边——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顾衍之没有睁眼。
操作员缩回去了。
林屿靠着另一面墙,慢慢滑下去,坐在地上。他的太阳穴在跳,耳朵里嗡嗡响,共感能力被今天的手术撑到了极限,现在整个人的感知像一锅被搅浑的水,什么都在往脑子里涌,但他又分辨不出哪个情绪是自己的。他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了那块石头。
温热的。他握紧了它,感觉共感的乱流慢慢找到了一个锚点,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。
“别坐地上。”
林屿抬头。顾衍之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,在看他。眼底的疲惫很深,但语气没什么变化,还是那副冷淡的、公事公办的调子。
“站不起来。”林屿诚实地说。
顾衍之沉默了一秒,然后走过来,向他伸出一只手。林屿看着那只手,想起昨天在办公室里,这只手放在他额头上的温度。他握住它,被拉了起来。顾衍之的手很凉,但掌心是干燥的,握力很稳,像一根在摇晃的船上抛下来的绳索。
站稳之后,顾衍之松开了手。他没有立刻走开,站在原地看了林屿两秒。
“明天休息。”
“我不需要——”
“你需要。”顾衍之打断他,“你的共感过载警报还没解除。明天不准来顶层,这是命令。”
林屿想反驳,但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没什么好争的。顾衍之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、被压得很深的情绪,像是担心,但又比担心更沉。
“知道了。”林屿说。
顾衍之转身走了。林屿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。那根“等待”的弦在他离开之后轻轻颤了一下,频率是平的,带着一种奇怪的安心感。像是确认了另一个人安全落地之后,才允许自己放松下来。
林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石头。它还在微微发光,虽然很淡,但在走廊的冷光灯下依然清晰可见。
他把它放回口袋,按了电梯。
那天晚上林屿睡得很沉。石头贴在心口的位置,暖融融的,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握着他的手。没有做梦,什么都没有,一觉到天亮。
醒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。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,明亮得刺眼。林屿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,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查顾衍之的档案。
织梦局的员工系统分级严格,以他目前的权限,只能看到3楼以下的公开档案。但林屿知道,任何系统都有漏洞。他在训练期间认识了一个叫方淮的技术员,对方欠他一个人情。方淮的权限等级不高,但他是系统维护组的成员,能访问比普通员工更多的底层数据。
林屿给方淮发了条消息,问他能不能帮忙查一点东西。
方淮回得很快:【什么东西?】
【一个员工的档案。公开部分就行。】
【谁的?】
林屿犹豫了一秒,打字:【顾衍之。】
对面沉默了整整五分钟。然后方淮发来一段语音,声音压得很低:“你疯了吧?首席的档案是S级机密,我连他的员工编号都查不到。你知不知道他入局的时候档案就是封存状态?系统里根本找不到他的入职记录,就好像他是凭空出现在织梦局的一样。”
林屿拿着手机,站在窗边。
凭空出现。
他想起周野说过的话——顾衍之从一片空白里醒来,什么都没有,身上只有一块石头。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身份、没有任何记录的人,突然出现在织梦局,成为了最顶尖的织补师。这本身就不正常。他是怎么进来的?谁带他进来的?织梦局为什么会接收一个来历不明的人?
【那他的任务记录呢?】林屿又问。
方淮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回:【任务记录是有的,但全部是加密的,只显示级别和时间。我只能看到他从入职到现在一共执行了三百四十七次织补任务。】
三百四十七次。
林屿在心里算了一下。如果一次任务平均修复一个人,那么顾衍之已经进入过三百四十七个人的记忆。三百四十七个不同的人生,三百四十七片不同的记忆废墟。他用了多长时间?十年?十五年?
【还有一件事,】方淮发来消息,【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首席的每一次任务,都有一个共同特征。】
【什么特征?】
【他在每个任务的记忆废墟里,都会额外搜索一个特定的情绪印记。这个操作没有写进任务报告,是我在底层日志里发现的。他每次都会用织补技术的搜索功能找一样东西,但搜索关键词被加密了,我看不到是什么。】
林屿握着手机,指尖发白。
他在找什么。在每一个人的记忆废墟里,他都在找同一个东西。他表面上是在做任务,修复别人的记忆,但实际上,每一次进入废墟,他都在搜索那个东西的痕迹。三百四十七次。每一次都在找。
他到底在找什么?
林屿想到了那块石头。想到了梦里那个少年的声音。想到了顾衍之昨晚放在他手心里的温度,以及他问的那三个字——“是你吗?”
答案或许就在他自己的记忆里。那个他缺失了一整年的记忆。
【方淮,】林屿打字,【能帮我查一下我自己的档案吗?】
【你自己的?你入职的时候不是填了完整的吗?】
【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缺漏。我小时候有一年的记忆是空白的,我想看看系统里有没有记录。】
方淮这次很快就回了:【你等着。】
林屿等了将近半个小时。方淮发回来的消息比他预想中长,但内容让他脊背发凉。
【你的档案很干净,入职前的经历、学校记录、体检报告都正常。但有一件事很奇怪。你七岁到八岁那一年的记录是缺的。不是空白,是缺失。系统和档案里都写着你那一年“正常生活、正常上学”,但我查了底层数据,那一年的所有原始资料都不见了。医疗记录、学校考勤、甚至是户籍系统里的相关数据,全部被人抹掉了。】
林屿把手机放在窗台上,手心出了一层薄汗。
被抹掉了。和他记忆中那一片空白完全吻合。他以前以为那只是自己记不起来,但方淮查到的结果说明,那一年的记录是被人为删除的。有人不想让他记得那一年。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那一年发生过什么。
而顾衍之的记忆也是被人为剥离的。
这两件事之间,有关联吗?
他站了很久,然后拿起手机,给方淮回了一条消息:【谢谢。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。】
【放心。但你到底在查什么?】
【查一个人。也可能是在查我自己。】
方淮没有再追问。林屿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出公寓。他没有去织梦局,顾衍之让他休息,他确实需要休息,但他没有待在家里。他去了织梦局附近的一个旧档案馆。这个档案馆是专门存放已退役织补师档案的地方,不受织梦局直接管辖,里面的人大多是退休的行政人员,管理松散,信息更新滞后。
林屿用他临时工的身份牌混了进去。
档案馆里很安静,灰尘在阳光里慢慢浮动。他在索引系统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,翻找了一个下午,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一本很旧的内部通讯册,是织梦局成立初期的员工名录。
他翻到第七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在一排排工整的印刷名字中间,有一个名字被黑笔划掉了。划得很粗,几乎把原来的字完全盖住。但林屿把纸页对着光仔细看的时候,勉强辨认出了几个笔画。
那个被划掉的名字下面,有一个小字标注:【已除名。原因:记忆剥离事故。日期:未记录。】
林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翻到通讯册的最后一页,在封底的内侧,发现了一行手写的、极淡的铅笔字。字迹很旧了,被反复摩擦过,几乎看不清。但他还是读出来了。那行字写着:
“他来找我了。我得走了。——Y”
Y。
林屿的心脏漏了一拍。
他想起梦里那个少年的声音,想起星空下那块石头的承诺,想起顾衍之昨晚触碰他额头时的温度,想起他说“是你吗”时那种近乎破碎的小心翼翼。
Y。
那个字在他的脑海中翻来覆去。他想着自己名字里的“屿”,想着那个被划掉的名字,想着顾衍之空白记忆里那个被刻意抹去的人。
他把通讯册合上,放回原处。走出档案馆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暮色中,织梦局大楼的轮廓和天空融为一体,漆黑而沉默。
顶层的灯还亮着。
林屿站在台阶上,手放在胸口的口袋上,感觉到石头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,暖暖的,有规律的,像另一个人的心跳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“Y。你到底是谁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将至的凉意。顶层的灯光在他眼中模糊了一下,然后重新变得清晰。
他转身往回走。但他知道,从今天开始,他不会再只是被动地等待答案了。他要去找。就像顾衍之在过去那些年里做的一样,在每一片记忆废墟里,寻找那个被抹去的真相。
而真相的另一半,或许就藏在顾衍之的记忆里。
那块石头在他心口轻轻跳了一下,像是在回应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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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黑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