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里的“小丑甲”还在笑。
那笑容和帕里索口袋里小丑牌上的图案一模一样——夸张的、涕泪横流的笑容,眼神却空洞得像两个黑窟窿。不,比那更糟。小丑牌上的空洞至少是静态的,而眼前这个,那两个黑窟窿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,像深埋在眼眶里的眼球,正隔着惨白的油彩,死死盯着帕里索。
房间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几度。
四个无眼小丑依旧站在原地,保持着抬手指向衣柜的姿势。它们的“眼眶”依旧对着帕里索,但帕里索有一种奇怪的直觉——它们真正看的方向,是他身后。
准确说,是他口袋里那张小丑牌的方向。
帕里索没有动。
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标准的、灿烂的笑容,笑得脸颊肌肉都有点发酸。他从化妆桌的镜子里观察着局势——小丑甲本人还在颤抖,缩在圆凳上像一只受惊的鹌鹑;四个无眼小丑像四尊蜡像,只有它们小丑服上的波点在微微颤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爬行;而镜子里的“小丑甲”,依旧保持着那个恐怖的微笑,一只手竖在唇边做“嘘”的手势,另一只手缓缓垂下,指向——
指向房间角落那堆废弃道具的方向。
帕里索的眼珠微微转动,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角落。
那里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,纸箱上摞着发霉的假发和生锈的铁圈,最上面是一个缺了胳膊的塑料模特,模特脸上还残留着半张油彩笑脸,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镜子里的“小丑甲”还在指,手指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。
帕里索忽然明白过来——他不是在指角落,他是在指角落后面的那堵墙。
墙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剪报,其中有一块区域的报纸边缘翘起,露出后面灰扑扑的木板。翘起的报纸边缘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,像是被什么人反复掀开过。
帕里索把目光收回来,重新看向镜子。
镜子里的“小丑甲”缓缓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的影像开始变淡,像被水稀释的水彩,越来越浅,越来越模糊,最终彻底消失在镜面的反光中。镜子里重新映出房间的真实景象——帕里索自己的背影,四个无眼小丑的侧影,以及小丑甲蜷缩成一团的轮廓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那四个无眼小丑动了。
它们齐刷刷地转过身,迈着那种木偶般的僵硬步伐,向着门外走去。一个接一个,穿过那扇半掩的木门,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,最后完全消失。
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帕里索放下笑僵的脸,用手揉了揉两侧的咬肌。
“疼疼疼……”他小声嘟囔,然后转头看向小丑甲,“它们走了。你还好吗?”
小丑甲没有回应。他依旧蜷缩在圆凳上,双手抱着头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过了一会儿,他发出一声闷闷的、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:
“你不该……你不该来的……”
帕里索走过去,在他面前蹲下,试图看清他的脸。
“你刚才说‘不该来的’,是指那些没有眼睛的东西,还是指我们这些‘新来的’?”
小丑甲没有抬头。
“都是……都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含糊不清,夹杂着某种类似抽噎的喘息,“它们每次演出前都会来……来检查……检查我们是不是‘合格的小丑’……”
“合格的标准是什么?”
小丑甲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笑……要会笑……要笑得像真的……像真的开心……”
帕里索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堵报纸翘起的墙前。他伸手,轻轻掀开那块松动的报纸——后面确实有个洞。不是老鼠啃出来的那种小洞,而是一个足以容纳成年人钻进去的、规整的方形入口。洞口边缘是粗糙的木板,木板上刻着几个字,字迹潦草,像是用指甲或者刀尖划上去的:
【藏在这里,等灯灭】
帕里索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。
“等灯灭”是什么意思?这里的灯看起来一直是亮着的——那盏老式煤油灯挂在天花板上,蓝绿色的火焰纹丝不动,像是画上去的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小丑甲。后者依旧蜷缩着,没有要解释的意思。
帕里索想了想,没有立刻钻进那个洞。他走回化妆桌前,重新打量这个房间。
墙上那些报纸剪报,他刚才只是粗略扫过。现在他仔细看起来,才发现有些不对劲——
那些演出海报上的日期,不止是1947年10月31日。有几张海报的日期是1953年、1961年、1978年……甚至有一张是2024年。但每一张海报上,都印着同一个名字:【狂欢马戏团】。
一个运营了将近八十年、却从未听说过的马戏团?
帕里索凑近那张2024年的海报,上面写的是:【狂欢马戏团·复出首演·十月三十一日·惊悚之夜】。海报的图案是一个小丑的半边脸,半边脸在笑,半边脸在哭,眼泪是红色的。
他注意到海报的最下方,有一行极小的字:
【演员招募中——我们永远需要会笑的人】
帕里索的目光从海报上移开,落在旁边的新闻报道上。那篇报道的标题是:【狂欢马戏团化妆间再发离奇事件,三人失踪】。报道日期是1987年11月1日。
他又翻了翻旁边的其他报道——1972年,两人失踪;1956年,四人失踪;1948年,一人死亡、两人失踪;1947年,也就是最初的那场“最后一场演出”,报道上写的是:全体演员失踪,仅在小丑化妆间发现一名幸存者,但幸存者已精神失常,无法提供任何信息。
幸存者。
帕里索转头看向小丑甲。
那个“幸存者”,就是眼前这个人吗?一个从1947年活到现在、一直坐在这个化妆间里涂脸的人?或者……东西?
他正想着,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阵刺耳的铃声。
那声音尖锐、急促,像老式闹钟的响铃,又像医院急救床的警报。小丑甲猛地从圆凳上弹起来,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除了恐惧以外的表情——那是某种近乎本能的、肌肉记忆般的反应。
“集合铃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演出快开始了……要集合……要去表演场……”
他跌跌撞撞地走向衣架,抓起一件彩色的小丑外套披在身上,又拿起一顶尖顶帽扣在头上,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成千上万遍。然后他冲向门口,却在即将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停住了。
他回过头,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忽然闪过一丝清明。
“你……”他盯着帕里索,声音沙哑,“你不是真的小丑,对吧?你是‘外面’来的?”
帕里索没有否认。
小丑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他飞快地说:“等灯灭的时候,躲进那个洞。灯会灭的,一定会灭的。然后……然后往最暗的地方走,不要回头,不要照镜子,不要听任何叫你名字的声音——”
话没说完,他就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一样,整个人猛地被拉出门外,消失在通道的黑暗里。
帕里索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“最暗的地方……”他喃喃重复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蓝白波点的小丑服,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两张微微发烫的卡牌。
“行吧。”他对自己说,“反正来都来了。”
他走向那个墙上的洞口,钻了进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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洞口后面是一条狭长的、仅供一人爬行的甬道。
帕里索双手撑地,膝盖跪在粗糙的木板上,一点一点往前挪。甬道里很黑,但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——前方隐约有光,很微弱,像是隔着几层纱布看蜡烛的那种光。光的位置不固定,忽左忽右,忽上忽下,像一只飘忽的萤火虫在引路。
爬了大概三分钟,甬道开始向下倾斜。倾斜的角度越来越大,帕里索必须用手死死扣住木板边缘才能防止自己滑下去。木板很旧,有些地方已经腐朽,手指扣下去就是一蓬碎木屑,木屑里混着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干涸的颜料、碎布片、还有某种硬硬的、硌手的小颗粒。
帕里索没敢细想那些颗粒是什么。
又爬了两分钟,甬道突然到了尽头。
尽头是一个出口,出口外透着昏黄的光。帕里索探出头,看见外面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地下空间——像是表演场的正下方。
这个空间大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,穹顶很高,隐约能看见上面交错的钢梁和管道。空间的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,餐桌上堆满了各种食物——烤得焦黄的乳猪、堆成塔的甜点、还在冒着热气的浓汤、色泽鲜艳的水果……食物的香味浓郁得近乎刺鼻,混合着一种奇怪的、甜腻的腐臭味。
餐桌周围坐着人。
不对——不全是人。
帕里索眯起眼,借着昏黄的光仔细观察。
餐桌旁一共有七个人。
最靠近他的这一侧,坐着三个穿着各异的人: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瘦高个,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娃娃脸女生,还有一个穿着皮夹克、染着黄毛的青年。三个人都睁着眼睛,但表情呆滞,像被抽走了灵魂。
在他们对面,隔着那张堆满食物的餐桌,坐着另外三个人:一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妇女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还有一个——
帕里索的目光停住了。
那个人穿着黑白配色的冲锋衣,剃着黑色的武士头,五官冷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。他端坐在椅子上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背脊挺得笔直,面无表情地盯着面前的餐盘。
餐盘里放着一颗心脏。
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帕里索认出了他——圆桌上那个黑色武士头的小哥,塔罗牌身份是【审判】,扑克牌身份是红桃5。当时帕里索刚被传送进来,吐得昏天黑地,只来得及瞥了他一眼。但那张冷漠的脸,那种“全世界都欠我八百万”的气质,很难让人忘记。
餐桌的第七个人,坐在主位上。
那是一个穿着红色燕尾服的男人,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笑脸面具,面具上的笑容夸张到扭曲,嘴角几乎咧到耳根。他正襟危坐,像一尊雕塑,一动不动。
帕里索从出口爬出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注意到自己站的位置,正好是那个穿碎花裙的中年妇女身后。妇女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眨眼——她的眼球凝固在眼眶里,像两颗玻璃珠。
帕里索绕过她,走向那个武士头小哥。
他走得很慢,脚上的小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。那三个呆滞的玩家没有反应,对面的中年妇女和老头也没有反应。只有主位上那个戴面具的男人,面具下的脑袋微微转动了一下,似乎是在“看”他。
帕里索在武士头小哥身边站定。
小哥没有抬头,没有转头,没有任何反应。他的目光依旧盯着面前那颗跳动的心脏,眼皮都不眨一下,像是被点了穴。
帕里索弯下腰,凑到他耳边,轻声说:
“喂,醒醒。”
没有反应。
帕里索想了想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还是没有反应。
帕里索又想了想,伸手——轻轻戳了戳他的脸。
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,那个小哥的眼珠终于动了。
他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,慢慢转向帕里索,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平静地、专注地、像看标本一样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蓝白波点小丑服的金发青年。
帕里索收回手,对他露出一个笑容:
“嗨,又见面了。”
对方沉默了三秒。
“我们见过?”他问。声音和他的长相一样——冷,硬,没有起伏,像是机器合成的。
“呃……”帕里索眨眨眼,“圆桌上。你站在我前面,黑色武士头,黑白冲锋衣。我当时……不太舒服,你可能没注意到我。”
对方又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印象。”他说。
“……”
帕里索觉得有点尴尬。但他向来不知道“尴尬”两个字怎么写,于是继续笑:“没关系,现在认识也不晚。我叫帕里索。你呢?”
对方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专注得可怕,像鹰盯着猎物,又像学者盯着标本。但帕里索不讨厌这种目光——至少比那些假装热情、背地里算计的目光强多了。
“郁简。”对方终于说。
“郁简……”帕里索重复了一遍,然后点点头,“好,记住了。”
他直起身,扫了一眼周围那些呆滞的人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,又把目光落回郁简脸上。
“你在这儿坐了多久了?”他问,“这些人是和你一起进来的吗?那个戴面具的是什么情况?你餐盘里那颗心脏——”
“你紧张的时候会这么话多吗?”郁简打断他。
帕里索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郁简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重新落回餐盘里的心脏上。那颗心脏还在跳,但频率明显变慢了。
“你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说话。”郁简的语气依旧平静,“问问题,搭话,自言自语。不是在收集信息,是在分散注意力——分散自己的注意力,让自己不去想现在这个处境有多危险。”
帕里索的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
郁简继续说:“我没猜错的话,你刚才经历过什么让你紧张的事。现在看到有活人,下意识想通过说话来缓解情绪。可以理解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重新转向帕里索:
“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那个戴面具的一直在看我们——准确地说是看你。你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。”
帕里索下意识摸了摸口袋。小丑牌的温度更高了,烫得有点灼手。
郁简的目光落在他的动作上,但没追问。他只是说:
“坐下。别说话。观察。”
帕里索看了看他对面那张空椅子——就在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旁边。
“坐那儿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那不是离那个面具更近了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让我——”
“坐下。别说话。观察。”郁简重复了一遍,语气没有任何变化。
帕里索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
“行吧。”他走到那张空椅子前,一屁股坐下来,翘起二郎腿,脚上的铃铛又叮当作响。
那个戴面具的男人终于有了更明显的动作——他缓缓转过头,用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,正对着帕里索。
帕里索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面具没有回应。
帕里索保持着笑容,同时用余光扫视整个餐桌。
现在他看清楚了——除了他和郁简,其他五个人,包括那三个呆滞的玩家和那两个明显是“本地人”的中年妇女和老头,面前的餐盘里都放着一颗心脏。有的还在跳,有的已经停止跳动,开始发灰发暗。
而那个戴面具的男人面前,放着的不是心脏,而是一把匕首。
匕首插在一张扑克牌上。
扑克牌的图案是黑桃,但和正常的黑桃不一样——牌面上的黑桃图案是倒着的,尖端向下,像是某种诡异的倒吊符号。
帕里索的目光在匕首和扑克牌上停留了两秒。
然后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。
不是那个面具男——是别的方向。
他微微转动眼球,用余光扫向餐桌的另一侧。
那个穿着碎花裙的中年妇女,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,此刻正缓缓转动,一点一点,一格一格,像生锈的机械,最终——
定格在他身上。
帕里索的嘴角还保持着笑容。
但后背的汗毛,已经根根竖起。
主受登场[烟花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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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狂欢马戏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