帕里索在表演场中央站了三秒,确认周围没有立即出现的危险。
观众席上的石膏假人们依旧保持着那些凝固的姿态——有的张嘴大笑,有的捂脸惊恐,有的向前探身仿佛想看清什么。最前排一个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礼服的中年男性假人,右手高高举起,握着半截融化在掌心的棉花糖棍,糖渍在黑礼服上留下了暗红色的痕迹,像干涸的血。
帕里索盯着那块糖渍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视线。
表演场四周有五个出口,每个出口上方都挂着褪色的布帘,布帘上绣着不同的图案:一只独眼的狮子、一架倾斜的空中秋千、一个缺了角的星星、一顶倒扣的高顶帽、还有一把插着匕首的扑克牌。
“六个玩家,五个出口。”帕里索自言自语,“看来有人不用选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赤着的双脚沾了些灰尘,脚趾蜷了蜷。他忽然想起俄狄墨得斯的书房里,那面镜子映出自己眼尾红痕的画面。他抬手碰了碰那个位置,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热感,像是皮肤下面藏着一个小小的、正在跳动的火种。
【系统提示】
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视野左上角:
【欢迎进入副本“狂欢马戏团”】
【当前玩家人数:6/6】
【您的位置:主表演场·中心】
【第一阶段任务已触发:请在30分钟内选择您的“马戏团身份”,并前往对应的准备区域】
【倒计时:29:59】
【未在规定时间内完成选择者,将自动成为“即兴表演嘉宾”】
“即兴表演嘉宾”这几个字后面没有解释,但帕里索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什么好差事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五个出口。独眼狮子、空中秋千、缺角星星、倒扣高帽、插匕首的扑克牌——每一个都代表着一种马戏团的“角色”。狮子代表驯兽师或野兽?秋千代表空中飞人?星星是魔术师?高帽是小丑?扑克牌呢?魔术助手?还是……
帕里索忽然想起什么,伸手摸向卫衣口袋。
两张卡牌还在。愚者牌的触感温润,像一块被河水冲刷多年的鹅卵石;小丑牌的边缘锋利,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指尖。他把两张牌都抽出来,举到眼前。
愚者牌的图案还是那个背着行囊的年轻旅人,即将踏下悬崖,却浑然不觉。小丑牌的图案也还是那个抛接心脏的诡异小丑。
但两张牌都发生了变化——
在牌面的边缘,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、极其微弱的荧光。荧光像是活物般缓缓流动,最终汇聚成几个小字,浮在牌面上方:
【愚者:你一无所有,因而无所畏惧。在本副本中,你可选择任意身份,但无法获得该身份的“专属能力”。】
【小丑:你是牌组中的变数,规则外的幽灵。在本副本中,你可以“扮演”任何你见过的玩家,持续三分钟。冷却时间:一小时。】
帕里索眨了眨眼。
“任意身份,但没有能力。”他咀嚼着这两句话的意思,“所以我是个……能混进去,但干不了活的废物?”
他想起那个倒扣的高帽。小丑。
高帽下面会不会有什么线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的是,如果必须选一个,他肯定会选那个。
不是因为高帽的图案最符合他的审美——虽然确实最符合。而是因为,“小丑”这个身份,和他口袋里那张锋利边缘的牌,有着某种说不清的呼应。
他把两张牌收好,向着倒扣高帽的出口走去。
---
表演场的地毯很旧,每一脚踩下去都能感觉到下面稻草的起伏。帕里索走得不算快,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。他的赤足踩过一块颜色略深的地毯时,脚下的触感突然变了——不再是干燥的稻草,而是一种潮湿、粘腻的质地,像刚下过雨的泥地。
他低头。
脚下的地毯上,有一滩暗红色的、半干的液体。液体从观众席的方向流过来,蜿蜒成一条细细的线,最终消失在表演场边缘的一个排水口里。
帕里索顺着那条线往上看。观众席第三排,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石膏假人,裙子下摆浸在同样的暗红色里。假人的面部表情是惊恐的,嘴巴大张,双手抬起挡在脸前,像是在躲避什么。而在她脚边,有一团看不出原形的东西,被撕碎的布料和……别的什么,混在一起。
帕里索没有继续看。他收回目光,继续走向倒扣高帽的出口。
十五步后,他站在那扇布帘前。
布帘比远处看着更旧,原本应该是鲜艳的红色,现在褪成一种发白的粉,像泡过水的玫瑰。上面的高帽图案是金色丝线绣的,但丝线大多脱落,只留下斑驳的针脚痕迹。帽子的边缘绣着一圈小字,字迹已经模糊,但帕里索凑近了,勉强能认出几个单词:
【……笑到最后的人……笑得最好……】
他伸手,撩开布帘。
后面是一条狭窄的、向下延伸的通道。通道两侧是粗糙的木板墙,墙上每隔几米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煤油灯,灯火是诡异的蓝绿色,照得整个空间像浸在水底。通道尽头隐约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,还有……音乐声?
帕里索侧耳听。是很老的、八音盒那种机械音乐,旋律简单得近乎幼稚,像是某首儿歌的变奏。但音准有些不对,有几个音总是偏低,听起来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诡异感。
他顺着通道往下走。
脚下是木板地面,比表演场的地毯硬得多,硌得脚底生疼。通道里弥漫着一种奇特的味道——旧衣服的樟脑味、化妆品的油彩味、还有……一种极淡的、甜腻的腐烂味,像是放久了的苹果。
通道并不长。走了大概三分钟,帕里索就看到了尽头——一扇半掩的木门,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,八音盒的音乐声也更清晰了。
他停在门前,没有立刻推门。
透过门缝,他看见了一个不大的房间。房间四壁贴满了发黄的报纸,报纸上是各种马戏团的演出海报和剪报,年份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期都有。房间里摆着一张化妆桌,桌上堆满了油彩、假发、假鼻子和各种小道具。化妆桌前坐着一个……人?
帕里索眯起眼。
那是一个穿着小丑服的身影,背对着门,坐在一张圆凳上,正对着一面椭圆形的大镜子。镜子里映出他的脸——惨白的底色,血红的嘴巴,眼角有两滴夸张的蓝色泪滴。他正在给自己上妆,动作缓慢、机械,像一台上了发条的人偶。
八音盒的音乐就是从化妆桌的某个角落传来的。
帕里索盯着那个小丑的背影看了五秒。那人一动不动,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上妆的动作——蘸油彩,涂在脸上,蘸油彩,涂在脸上。镜子里映出的脸已经涂得很完美了,但他还在涂,仿佛永远停不下来。
帕里索伸手,推开了门。
木门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。
那个小丑的背影僵了一瞬,然后,缓缓地、一格一格地转过头来——
镜子里映出的脸消失了。
准确说,是那张脸本身还在,但镜中的倒影消失了。镜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,像被雾气填满的空洞。而那个小丑的真身,正用那张涂满油彩的脸,对着帕里索的方向,露出一个夸张的、凝固的笑容。
帕里索没有动。
他站在门口,和那个小丑隔着五米对视。空气中只有八音盒机械的叮咚声,和某处传来的、极其轻微的滴答声——像钟表走动,又像某种东西在慢慢腐烂。
小丑开口了。
“新来的?”
声音出乎意料地正常。不是那种刻意捏着嗓子的尖细,也不是诡异恐怖的低沉,而是一个普通中年男人的声音,带着点疲惫和沙哑。
帕里索点点头。
“选小丑?”小丑又问。
帕里索又点点头。
小丑盯着他看了几秒,然后转回身去,继续对着那面没有倒影的镜子涂脸。
“化妆桌左边第二个抽屉,有你的衣服。换上。然后坐那儿等着。”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另一张圆凳,“等其他人到齐。”
帕里索没有立刻动。他的目光扫过房间——化妆桌右边靠墙的位置,立着一排衣架,上面挂着各种小丑服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条纹的、波点的、镶亮片的……每一件都很旧,但洗得很干净,熨得很平整。衣架旁边是一个老式衣柜,柜门半开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他走向化妆桌,打开左边第二个抽屉。
抽屉里叠着一套小丑服。白色的底,上面有大小不一的蓝色波点,领口和袖口镶着蓬松的白色荷叶边。和那些衣架上挂着的比起来,这套算是朴素的了。衣服上面放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是手写的几行字:
【欢迎加入狂欢马戏团·小丑组】
【规则一:永远保持笑容】
【规则二:永远不要照镜子】
【规则三:如果镜子先照你,就笑给它看】
帕里索盯着这三行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纸条叠好,塞进口袋。
他抱着衣服环顾四周,想找个换衣服的地方。房间里唯一的遮挡就是那扇半开的衣柜门。他走向衣柜,拉开柜门——
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,嵌在柜子背板上。
镜子里的帕里索正对着他笑。
帕里索低头看了看自己——他分明没有笑。但镜子里的那个“他”,嘴角上扬的弧度夸张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眼尾那抹俄狄墨得斯留下的红痕,在镜中变成了两道血泪般的印记,正缓缓往下流淌。
帕里索盯着镜中的自己,轻声开口:“规则二说,永远不要照镜子。”
镜子里的“他”没有回应,只是继续笑。
“规则三说,如果镜子先照我,就笑给它看。”
帕里索的嘴角慢慢上扬,扯出一个和镜中人一模一样的、夸张的笑容。
镜子里的“他”愣住了。
然后,像被戳破的肥皂泡,镜中的影像碎裂成无数光点,光点四散飞舞,最终消失在衣柜深处的黑暗中。
帕里索收起笑容,把衣柜门拉上。
他靠在衣柜门边,快速换上了那套小丑服。衣服意外的合身,像是比着他的尺寸裁的。布料很柔软,但贴身的瞬间,他感觉到皮肤表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,像是无数极细的针尖同时刺入。刺痛只持续了一秒,然后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、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住的温暖感。
他低头看自己——蓝白波点,白色荷叶边,脚上配了一双同色系的尖头布鞋,鞋尖上缝着两个小铃铛,轻轻一动就叮当作响。
帕里索活动了一下脚趾,感觉还行。
他走回化妆桌前,那个小丑还在涂脸。八音盒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。
“你叫什么?”帕里索问。
小丑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名字?”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茫然,“我不记得了。他们都叫我……‘小丑甲’。你是‘小丑乙’。”
“甲乙丙丁?”帕里索挑眉,“就我们俩?”
“还有两个。”小丑甲说,“‘小丑丙’和‘小丑丁’。但他们还没来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最后变成喃喃自语,“也可能永远不会来……”
帕里索没再问。他坐到角落的圆凳上,开始打量墙上的报纸剪报。
大部分是演出海报:【巴纳姆兄弟马戏团·世纪巡演】【莫斯科国家马戏团·首次访美】【铃木马戏团·亚洲奇迹】……还有一些是新闻报道:【马戏团惊现惨剧:空中飞人坠落身亡】【狮群失控:驯兽师当场毙命】【小丑化妆间突发火灾,三人遇难】……
每一篇报道的日期,都停留在同一天。
1947年10月31日。
帕里索的目光停在一篇标题上:【狂欢马戏团·最后一场演出】。配图是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是整个马戏团的合影——驯兽师、空中飞人、魔术师、小丑、杂技演员……所有人站成三排,对着镜头露出笑容。
但在照片的最边缘,有一个人的脸被黑笔涂掉了。
那人的位置是……小丑组。
帕里索凑近看。被涂掉的人旁边,站着另外三个小丑。他们的脸清晰可见,笑容灿烂。
其中一个,就是此刻正坐在化妆桌前、对着没有倒影的镜子不断涂脸的小丑甲。
帕里索的目光从照片移到小丑甲的背影上。
1947年到现在,七十多年了。
这个人——这个“小丑甲”——一直坐在这里涂脸?
他正想着,房间里的光线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然后,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一个人。是很多人。
杂乱的、急促的、带着拖拽和踉跄的脚步声,从那条狭窄的通道里传来,越来越近。
小丑甲涂脸的动作停住了。
他缓缓转过头,那张涂满油彩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表情——
恐惧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不该来的……不该来的……”
帕里索站起身,看向那扇半掩的木门。
门被推开了。
但门外站着的,不是其他玩家。
是四个……东西。
它们穿着小丑服,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,嘴角用红色油彩画出夸张的笑容。但它们没有眼睛——眼眶的位置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,窟窿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它们迈着整齐划一的、木偶般的步伐,走进房间。
然后,它们同时转过头,用那两个黑洞洞的“眼眶”,对准了帕里索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。
八音盒忽然自己响了起来。那首走调的儿歌叮叮咚咚地流淌,旋律循环了一遍,又一遍,越来越快,越来越尖锐——
直到变成刺耳的、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帕里索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了那三行规则。
【规则一:永远保持笑容】
他缓缓扯动嘴角,露出一个和墙上照片里那些小丑一模一样的、灿烂的、标准的笑容。
四个无眼小丑的动作,同时停住了。
八音盒的噪音也停了。
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——帕里索的呼吸声,小丑甲粗重的喘息声,还有那四个东西发出的、极其微弱的、像是风穿过枯骨般的簌簌声。
最前面的那个无眼小丑,抬起手,指向帕里索身后的衣柜。
帕里索没有回头。他从化妆桌的镜子里看到了——
衣柜的门,正在缓缓打开。
那面嵌在柜子背板上的大镜子,正对着房间里的所有人。而镜子里,清晰地映出了四个无眼小丑的身影。但它们的身后,还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小丑服的人,脸上涂着惨白的油彩,眼角有两滴夸张的蓝色泪滴。
那是小丑甲的倒影。
但小丑甲本人,此刻正坐在化妆桌前,背对着衣柜,浑身颤抖。
镜子里的“小丑甲”,缓缓抬起手,放在嘴边,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。
然后,他笑了。
那笑容灿烂得近乎天真,却让帕里索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。
因为那个笑容——
那个笑容和他口袋里那张小丑牌上的图案,一模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