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年妇女的眼睛还在转。
不是正常的转动——是那种一格一格的、像老式钟表秒针跳动的转动。她的眼球表面覆盖着一层浑浊的薄膜,转动时会发出极其细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勉强咬合。
帕里索没有动。
他依旧保持着翘二郎腿的姿势,嘴角挂着那个灿烂的笑容,甚至还有闲心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不成调的节拍。但他的余光死死锁定着那个中年妇女——以及她旁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老头的眼睛没有转。他的眼球直直地盯着面前的餐盘,盯得眼珠子都快掉进那颗发灰的心脏里。但他的手——那只布满老年斑的、枯枝般的右手——正在桌面下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移动,向着老妇人的方向。
帕里索的目光微微下移。
餐桌的桌面是厚实的橡木,边缘雕刻着繁复的藤蔓图案。透过藤蔓的缝隙,他能看见那只手已经碰到了老妇人的手。
两只手握在了一起。
然后,老妇人的嘴唇动了。
没有声音。但帕里索读懂了她的口型:
“还有两个……”
老头的嘴唇也动了动,同样没有声音:
“再等等……”
帕里索眨了眨眼。
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这两个“本地人”,可能根本不是“本地人”。
或者说,他们曾经是玩家。
再或者说——
他们现在还是玩家,只是被困在了某种“状态”里。
他正想着,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:
“别盯着他们看。”
是郁简。
他的嘴唇几乎没有动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又细又低,刚好够帕里索听见。
帕里索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个戴面具的男人。
面具男依旧正对着他,一动不动。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诡异的釉光,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深得能夹死苍蝇。
帕里索忽然想起什么。他伸进口袋里摸了摸——小丑牌还在,但温度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烫了,变成一种温热的、像是被体温捂暖的舒适温度。
他又偷偷看了一眼郁简。
郁简依旧坐得笔直,面前那颗心脏还在跳,但跳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有气无力。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只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偶尔会微微转动,扫一眼某个方向,然后又收回来。
帕里索注意到,他每次转动眼睛的方向都很固定——顺时针,依次扫过:面具男、中年妇女、老头、那三个呆滞的玩家、帕里索自己、然后回到餐盘里的心脏。
一圈,两圈,三圈。
像是在计时。
帕里索忽然有点想笑。
这个人——郁简——他到底是在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,还是真的在计算什么?
他正想着,郁简的眼睛又转完了一圈。这次,在扫过帕里索的时候,他的目光停留了半秒。
半秒后,他的嘴唇又动了:
“心跳。六十下。一分钟。”
帕里索愣了一下,然后明白过来。
他在用那颗心脏计时。
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——当它彻底停跳的时候,应该会发生什么。
帕里索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颗心脏。它还在跳,但频率明显比郁简那颗快。
他又看了看其他人面前的——那三个呆滞的玩家的心脏已经停了,变成了灰褐色;老妇人的心脏跳得最慢,几乎要停了;老头的心脏中等速度,和帕里索的差不多。
而面具男面前的那把插在扑克牌上的匕首——
帕里索的目光停在那把匕首上。
匕首的柄是黑色的,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,符文里隐隐有红光流动。插着的那张扑克牌是倒置的黑桃,边缘已经开始发焦,像是被火烧过。
“那个……”
帕里索刚开口,就被郁简的眼神制止了。
郁简的嘴唇又动了:“别说话。看着。”
帕里索闭上嘴,继续看。
老妇人的心脏跳了最后一下。
咚——
停了。
几乎是同一瞬间,老妇人的眼睛猛地睁大——不是夸张的那种睁大,是真实的、生理性的睁大,大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。她张开嘴,想要尖叫,但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她旁边的老头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然后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老妇人的身体开始“褪色”。
不是消失,是褪色——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老照片,她的皮肤从肉色变成灰白,再从灰白变成半透明,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只能看见轮廓的虚影。
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五秒。
五秒后,老妇人彻底“消失”了。
不是死亡,不是化为灰烬,而是“被抹去”。连她坐过的椅子上,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——没有温度,没有凹陷,就像她从未存在过。
帕里索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下意识看向郁简。
郁简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“果然如此”。
帕里索深吸一口气,重新把笑容挂回脸上。
他现在明白了。
这个餐桌,这个“晚餐”,是在“进食”。不是他们吃食物,而是——
某种东西,在吃他们。
心脏停止跳动的人,就会被“吃掉”。
那三个呆滞的玩家,心脏早就停了,为什么还在?
帕里索的目光扫过那三个人。格子衬衫男,圆框眼镜女生,黄毛青年。他们的眼睛睁着,表情呆滞,一动不动。
他们不是还“在”——他们是已经被“吃”完了,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而老妇人的消失,意味着——
帕里索忽然意识到什么,猛地看向那颗心脏。
老妇人的心脏还放在餐盘里。
已经停止跳动的、灰褐色的心脏。
但现在,那颗心脏正在“融化”。像一块被加热的黄油,从边缘开始,一点一点变成透明的液体,液体顺着餐盘边缘流下去,滴落在地面上。
地面上,有什么东西在蠕动。
帕里索微微低头,用余光瞥向地面。
餐桌底下,是一团黑影。
那团黑影没有固定形状,像是一滩会流动的墨汁,又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色触手纠缠在一起。老妇人心脏融化的液体滴落下去,黑影立刻涌动起来,将那些液体吞没。
吞没之后,黑影的体积似乎增大了一点点。
帕里索抬头,对上郁简的目光。
郁简的眼珠微微转动,示意他看另一个方向——那三个呆滞的玩家。
帕里索看过去。
格子衬衫男的眼皮,刚刚动了一下。
只是一下,很轻微,但帕里索确信自己看到了。
他又看向圆框眼镜女生——她的手指,也在微微颤抖。
黄毛青年——他的嘴唇,正在无声地翕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
帕里索眯起眼,努力辨认他的口型:
“……跑……快跑……跑……”
帕里索的后背又一次泛起凉意。
这些人不是“空壳”。
他们是被困在身体里的——意识清醒,但无法动弹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“吃”掉。
而他们三个的心脏早就停了,却还“活着”,意味着——
“他们是被留着的。”郁简的声音再次传来,依旧极轻,“像存粮。”
帕里索的喉咙动了动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又看了看郁简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。
六十下一分钟。
郁简刚才用那颗心脏计时的时候,跳得比现在快。
现在那颗心脏的跳动频率,大概只有四十下左右了。
帕里索忽然开口,声音正常大小,带着笑意:
“这心脏挺有意思的,跳得这么有节奏,像是内置了节拍器。”
郁简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——那是他今晚第一次出现表情变化,虽然这个变化小到可以忽略不计。
帕里索继续说:“你猜它是猪心还是人心?我觉得是人心,猪心没这么秀气。你看那个血管的纹理,多精致——”
“帕里索。”郁简开口了,正常声音,冷得能结冰。
“嗯?”
“闭嘴。”
帕里索眨眨眼,然后笑了:“好好好,闭嘴闭嘴。”
他闭上嘴,但眼睛还在笑,弯成两弯月牙。
郁简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。
就在这时,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伸向面前那把插着扑克牌的匕首。手指触碰到刀柄的瞬间,匕首上的符文同时亮起,红光刺眼。
然后,他拔出了匕首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极其清脆的、像是水晶杯碰撞的声音,在整个地下空间里回荡。
那三个呆滞的玩家同时剧烈颤抖起来。格子衬衫男的眼珠子开始疯狂转动,圆框眼镜女生的嘴张得老大,黄毛青年的身体像触电一样抽搐。
但最恐怖的不是他们。
是那些骸骨。
餐桌周围那些穿着小丑服的骸骨,原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保持着各种姿势。但现在,它们开始动了。
不是一起动,是一点一点、一格一格地动——像被按了慢放键的老电影。
最靠近帕里索的那具骸骨,缓缓转过头,用两个空洞的眼眶对准他。它的下颌骨上下开合,发出“咔咔咔”的声响,像是在说什么。
帕里索听不懂它在说什么,但他看得懂它的动作。
它在笑。
一具骷髅,没有嘴唇,没有脸颊,但它硬是用那两排牙齿,做出了“笑”的动作。
帕里索的笑容还在脸上,但心里已经开始骂娘。
郁简的声音再次传来,依旧冷静得要命:
“心跳还剩三十下。”
帕里索瞥了一眼郁简面前那颗心脏——确实,跳得更慢了。
他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颗——快一些,但也在逐渐变慢。
也就是说,再过一会儿,他的心脏也会停。
然后,他就会像老妇人一样,被那团黑影“吃掉”。
或者,像那三个玩家一样,被困在身体里,成为“存粮”。
帕里索深吸一口气。
他忽然站起身。
脚上的铃铛叮当作响,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。
所有骸骨同时停止了动作,齐刷刷地转向他。
那个戴面具的男人也抬起头,用那张惨白的笑脸面具对着他。
郁简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——不是紧张,不是担忧,而是一种“你到底要干什么”的疑惑。
帕里索对他笑了笑,然后转向面具男,用最欢快的语气说:
“不好意思打扰一下,我想问个问题。”
面具男没有回应。
帕里索继续说:“我们这顿饭,是有什么讲究吗?比如说,先到先吃,还是按心跳快慢排序?如果是后者,那我旁边这位心跳比我还慢,应该比我优先吧?”
郁简的眼角又抽动了一下。
面具男依旧没有回应。
但那些骸骨,开始向帕里索靠近。
一步,两步,三步——它们的动作依旧僵硬缓慢,但方向明确,目标明确。
帕里索往后退了一步,笑容不变:“哎呀,这是要请我去哪儿吗?不用这么客气,我自己会走——”
“帕里索。”郁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这一次终于带上了明显的情绪——不是紧张,是“你是傻逼吗”的那种无奈,“坐下。”
帕里索回头看他:“可是——”
“坐下。”
帕里索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耸耸肩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
骸骨们停下了。
但它们没有回到原位,而是就站在帕里索身后,围成一个半圆,把他和郁简一起圈在里面。
帕里索感觉到那些空洞的眼眶正盯着自己的后脑勺,盯得他头皮发麻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看着郁简,小声说:“你有办法了?”
郁简没有回答。他只是微微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颗心脏上。
心跳还剩二十五下。
帕里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忽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郁简的手,正放在餐桌下面,做着什么动作。
他微微侧身,用余光瞥了一眼。
郁简的手里握着一张牌。
不是扑克牌,是塔罗牌。
牌面是——
【审判】
帕里索想起圆桌上看到的信息:这个人的塔罗牌身份是【审判】。
而此刻,那张【审判】牌的边缘,正在微微发光。
不是金色的光,是一种近乎透明的、像是极光一样的微光。光很弱,弱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,但确实存在。
郁简的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过,动作很慢,像是在描绘什么图案。
帕里索看不懂他在做什么,但他看懂了一点——
这个看起来冷冰冰、面无表情的人,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试图破局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安心。
虽然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小时,虽然他们连对方的底细都不清楚,但在这个诡异的地方,有一个愿意动脑子的人坐在旁边,总比自己一个人面对那些骷髅和黑影强。
帕里索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面具男。
面具男依旧一动不动,但那把被他拔出的匕首,正握在他手里,刀尖朝下,对准餐桌中央。
刀尖上,有一滴液体正在凝聚。
液体是红色的,像血,但又比血更浓稠,更像——
帕里索的目光微微下移,看向自己面前那颗心脏。
心脏的跳动,又慢了一些。
他忽然明白那滴液体是从哪儿来的了。
是从他们所有人的心脏里,一点一点被抽出来的。
等那颗心脏彻底停跳,等那滴液体落到餐桌上——
就是他们被“吃”掉的时候。
帕里索深吸一口气,然后慢慢吐出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只有郁简能听见:
“还有多久?”
郁简沉默了一秒。
“二十下。”
帕里索点点头。
然后,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了那张小丑牌。
牌的边缘依旧锋利,温度温热,在掌心微微发烫。
他低头看着牌面上那个抛接心脏的小丑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应付场面的假笑,是真正的、发自内心的笑。
“行吧。”他轻声说,“让我看看你这个‘规则的例外’,到底能例外到什么程度。”
他把小丑牌握在掌心,闭上眼睛。
然后,他开始想一个人。
一个他刚才在镜子里见过的人。
小丑甲。
那个从1947年活到现在、一直坐在化妆间里涂脸的人。
那个在铃声响起时冲出房间、却在最后一刻回头提醒他“等灯灭”的人。
帕里索不知道这个副本里的小丑甲算不算“玩家”,但他知道,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——至少在这个副本的规则里,是真实存在的。
而小丑牌的能力是:
【你可以“扮演”任何你见过的玩家,持续三分钟。】
帕里索睁开眼。
他的脸上,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。
不是他自己的笑容,是小丑甲的笑容。
惨白的油彩底,血红的嘴角,眼角两滴夸张的蓝色泪滴。
他抬起头,看向面具男。
面具男握匕首的手,第一次微微颤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