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子澄睁开眼的时候,以为自己还在做梦。
不是因为眼前的场景太离谱——虽然确实离谱——而是因为,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真实的、混杂着机油和劣质香水的……网吧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电竞队服还在,黑红配色,左袖上“Reaper”的刺绣Logo完好无损。裤子也是自己的,侧边红色条纹清晰可见。鞋子也在,左脚鞋带上那个丑得独一无二的结,是他亲手打的。
谢子澄松了口气。
至少这次没被扒光。
他抬起头,开始打量周围。
这是一个网吧。
一个非常……复古的网吧。
装修风格停留在2008年左右——墙上是发黄的《魔兽世界》和《穿越火线》海报,电脑桌是那种笨重的米黄色复合板,显示器还是老式的纯平CRT,又大又厚,把桌面占得满满当当。空气里弥漫着烟味、泡面味、汗味,还有一种只有老网吧才有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。
最离谱的是,所有电脑屏幕上,都显示着同一个画面——
《永恒战场》的登录界面。
谢子澄眨了眨眼。
这是他打了三年职业、又播了两年的游戏。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登录界面的每一个像素点。
但问题是,这游戏早在五年前就停服了。
“怎么样,怀旧吧?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谢子澄转身。
涅墨西斯正坐在一台电脑前,翘着二郎腿,手里握着一桶康师傅红烧牛肉面,塑料叉子插在面饼上,热气腾腾。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金色卷发随意披散,蓝白外套上的血迹依旧刺眼,但此刻他嘴里叼着方便面,看起来像个——像个来网吧包夜的网瘾青年。
“……”谢子澄沉默了三秒,“你这是在cosplay?”
“什么cosplay?”涅墨西斯吸了一口面,含糊不清地说,“这是场景模拟!为了让你尽快进入状态,我特意还原了你最熟悉的环境。”
他放下泡面,站起身,张开双臂,做了个“隆重介绍”的姿势:
“欢迎来到——谢子澄专属·涅墨西斯定制·新手特训营·第一关!”
天花板上应景地落下几片彩带。
谢子澄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几片彩带飘到自己脚边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你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,就为了让我在停服的游戏里打训练?”
“不是‘打训练’,”涅墨西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,“是‘学习如何正确使用你的死神牌和黑桃A牌’。普通副本里人多眼杂,不方便教学。这里是我专门为你开辟的私人空间,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分之一——也就是说,你在这里待十个小时,外面才过一个小时。”
谢子澄的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时间流速可调?”
“当然。”涅墨西斯得意地挑眉,“我可是混沌之神,这点小事——”
“那你能不能调到最慢,让我睡一觉?”谢子澄打断他,“从进这个破游戏到现在,我还没合过眼。”
涅墨西斯愣住了。
然后他大笑起来,笑得直拍大腿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你、你这人——哈哈哈哈——”
谢子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。
等涅墨西斯笑够了,他才擦着眼角说:“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这么多年了,你是第一个被拉进神域第一反应是‘想睡觉’的人类。”
“困了当然要睡。”谢子澄理直气壮,“生理需求,懂吗?”
“懂懂懂。”涅墨西斯摆摆手,重新坐回电脑前,“不过现在还不能睡,先上课。来,坐下。”
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。
谢子澄走过去,坐下。
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,画面上的登录框还在静静等待输入。
“首先,”涅墨西斯开口,语气难得正经起来,“你需要理解一件事:你的两张牌,【死神】和【黑桃A】,不是独立的。它们是‘双生’的。”
谢子澄侧头看他。
“双生?”
“对。就像我的混沌之力由‘破坏’和‘革新’两部分组成,你的双重身份也是互补的。”涅墨西斯伸手在虚空中一点,两张卡牌的虚影浮现出来——
【13号·死神】和【黑桃A】并列悬浮,牌面微微发光。
“死神的能力,是‘终结’。”涅墨西斯指着左边那张牌,“你可以强制结束任何‘正在进行的状态’——敌人的攻击、机关的运转、伤口的流血、甚至一个未完成的念头。这是纯粹的破坏力。”
谢子澄点头。新手副本里他试过这个能力,确实好用。
“而黑桃A的能力……”涅墨西斯的手指移到右边那张牌上,笑容变得微妙起来,“比较特殊。”
“怎么特殊?”
“黑桃A是扑克牌中最大的单张,象征‘顶点’、‘权力’、‘变革的起点’。”涅墨西斯说,“在游戏里,它的能力是——‘标记’。”
“标记?”
“你可以对任何事物进行‘标记’——一个敌人、一件物品、一个地点、甚至一个概念。”涅墨西斯的绿眼睛里闪着光,“被标记的事物,会成为你‘终结’的目标。而当你终结它的时候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:
“你可以‘吸收’它的一部分。”
谢子澄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吸收?吸收什么?”
“这就要看被标记的是什么了。”涅墨西斯摊手,“如果是敌人,你可以吸收它的某项能力;如果是物品,你可以吸收它的某种属性;如果是概念……”他耸耸肩,“那就复杂了,可能要你自己摸索。”
谢子澄沉默了几秒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开口,“我可以用黑桃A标记一个敌人,然后用死神的能力终结它,最后吸收它的能力?”
“Bingo!”涅墨西斯打了个响指,“孺子可教。”
“那如果标记的是队友呢?”
涅墨西斯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然后他的笑容变得危险起来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,“不过我得提醒你——吸收队友的能力,可能会改变你的本质。吸收得越多,你离‘人类’就越远。”
谢子澄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“明白了。”他说,移开目光,“那现在,怎么练?”
涅墨西斯的笑容重新变得灿烂。
他打了个响指。
网吧瞬间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巨大的、空旷的、纯白色的空间。没有墙壁,没有天花板,没有地板——只有一望无际的白,白得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。
“这是‘混沌练习场’。”涅墨西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他本人已经消失了,“在这里,你可以随便试验你的能力,不用担心破坏任何东西——因为这里本来就没有东西。”
谢子澄环顾四周。
确实什么都没有。
“那我拿什么练?”他问。
话音刚落,白色空间里突然出现了东西。
是一排人形靶子。
穿着黑色紧身衣、没有五官、站得笔直的人形靶子,从谢子澄面前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,整整齐齐排成十几列,像一支沉默的军队。
“这些是‘练习傀儡’。”涅墨西斯的声音再次响起,“它们会模仿真实敌人的行为模式,但不会真正伤害你。你可以用它们来练习——”
“等等。”
谢子澄打断他,眯起眼看着那些靶子。
“它们怎么没有——”
话没说完,那些人形靶子的脸上,突然齐刷刷地出现了五官。
一模一样的五官。
谢子澄的脸。
谢子澄:“……”
他盯着面前几十上百个“自己”,沉默了三秒,然后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:
“涅墨西斯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涅墨西斯的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,笑得直抽气,“你不觉得这样很有代入感吗!对着自己的脸下手,多刺激!”
“刺激个屁。”谢子澄面无表情,“给我换掉。”
“不换。”
“换掉。”
“就不换。”
谢子澄深吸一口气,闭上眼睛,再睁开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那我自己来。”
他抬起右手。
手心里,一张黑色的卡牌虚影缓缓浮现——那是【死神】。
他盯着最近的那个“自己”。
那个“谢子澄”也盯着他,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表情——冷漠、不耐烦、以及一丝“你他妈在逗我”的嫌弃。
谢子澄的手猛地一握。
【死神·终结】
没有任何预兆。
那个“自己”突然僵住了,然后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,整个人定格在原地——正在做的动作、脸上的表情、甚至连衣摆扬起的弧度,全部凝固。
下一秒,它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消散在白色空间里。
谢子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还行,挺顺手的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涅墨西斯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明显的赞许,“第一次用就上手了。不过——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你只是‘杀死’了它,没有‘吸收’。”涅墨西斯说,“试试用黑桃A标记一个,然后再终结。”
谢子澄点点头。
他抬起左手。
手心里,另一张卡牌虚影浮现——黑色底,红色桃心,但桃心的形状是倒着的。
【黑桃A·标记】
他选中另一个“自己”。
一道黑色的光线从他指尖射出,精准地击中那个人形靶子。靶子的胸口出现了一个发光的印记——倒置的黑桃图案,边缘是流动的暗红色。
然后,他再次抬起右手。
【死神·终结】
人形靶子凝固、碎裂、消散——
但在消散的瞬间,谢子澄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暖流从虚空中涌入自己的身体。
那感觉很轻,像被阳光晒到的温度,又像喝了口温水的舒适。只持续了一秒,然后消失。
【系统提示】
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他视野中:
【吸收成功】
【获得临时能力:“模拟表情”】
【说明:你可以复制任意你见过的表情,持续三分钟。冷却时间:一小时。】
谢子澄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:
“涅墨西斯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个能力有什么用?”
“呃……”涅墨西斯的声音难得出现了一丝犹豫,“可以用来……演戏?”
“演戏?”
“比如你遇到敌人的时候,可以假装害怕、假装愤怒、假装——”涅墨西斯的声音在谢子澄越来越冷的目光中逐渐变小,“好吧我承认,这个能力确实有点鸡肋。”
谢子澄沉默着。
五秒后,他问:“吸收的能力是随机的?”
“对。”涅墨西斯的声音恢复了正常,“你能吸收到什么,取决于你标记的对象有什么‘特质’。这个靶子只是最基础的练习傀儡,它的特质就是‘没有特质’,所以你只能吸收到这种……呃……娱乐向的能力。”
谢子澄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你能不能给我弄点正常的靶子?”
“能能能,这就安排。”
白色空间再次变幻。
那些人形靶子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——
一群狂奔的野猪。
不是普通的野猪,是那种体型堪比小轿车、獠牙比人手臂还长、浑身披着钢针般鬃毛的巨型野猪。它们正从远处狂奔而来,蹄声如雷,震得整个空间都在颤抖。
谢子澄:“……”
“怎么样!”涅墨西斯的声音里满是得意,“这是‘混沌野猪’,攻击性强、速度快、皮糙肉厚,最适合练手——”
谢子澄已经冲了出去。
他没有用能力,只是单纯地奔跑、闪避、寻找角度。在野猪群中穿梭,像一条灵活的鱼。
涅墨西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有意思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想先试试自己的极限?”
野猪群越来越近。
最前面那头体型最大的,已经冲到了谢子澄面前,獠牙对准他的胸口,狠狠刺来——
谢子澄侧身,避过。
同时右手一翻,【死神】卡牌闪现。
“终结。”
大野猪的动作戛然而止。
它保持着冲锋的姿势,獠牙离谢子澄的胸口只有十厘米,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。
下一秒,它化作光点消散。
谢子澄没有停。
他左手抬起,【黑桃A】的黑色光线射向另一头野猪。
标记。
终结。
吸收。
又一道暖流涌入身体。
【吸收成功】
【获得临时能力:“野猪冲撞”】
【说明:以野猪般的蛮力向前冲刺十米,撞飞路径上的所有敌人。冷却时间:三分钟。】
谢子澄嘴角微微上扬。
这才像话。
他转身,迎向下一头野猪。
——
三个小时后。
白色空间里一片狼藉——虽然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“狼藉”可言,但那些四处飘散的光点碎片证明了刚才的战斗有多激烈。
谢子澄坐在虚空中,大口喘着气。
他的衣服完好,但额头上全是汗。黑红色的队服后背已经湿透,贴在身上。
【当前已吸收能力列表:】
【1.野猪冲撞(剩余时间:2小时47分)】
【2.钢针鬃毛(剩余时间:2小时31分)】
【3.野猪嗅觉(剩余时间:2小时15分)】
【4.野猪耐力(永久·已固化)】
【5.……】
一长串列表,密密麻麻十几项。
谢子澄盯着那个“永久·已固化”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他问。
涅墨西斯的身影出现在他身边,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珍珠奶茶。
“哦,那个啊。”他吸了一口奶茶,含糊地说,“当你反复吸收同一类生物的能力,就有概率将其中某项特质‘固化’为永久能力。你杀了那么多野猪,固化个耐力很正常。”
谢子澄沉默着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涅墨西斯问。
谢子澄想了想,说:“像吃了十斤肥肉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不是饱,是腻。”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一直吸收一直吸收,总觉得……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堆着。”
涅墨西斯挑了挑眉。
“有这种感觉就对了。”他说,“这证明你已经在‘积累’了。但记住——”
他的表情难得严肃起来:
“不要贪心。吸收得越多,你离‘纯粹的人类’就越远。等你哪天照镜子,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镜子里那张脸的时候——”
“会怎样?”
“你会成为‘混沌’的一部分。”涅墨西斯的声音很轻,“失去自我,变成一团只会吞噬的怪物。”
谢子澄盯着他。
“你是在吓我?”
“是在提醒你。”涅墨西斯笑了,重新变回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“毕竟你是我的继承人,我可不想培养出一个六亲不认的怪物。”
他拍了拍谢子澄的肩膀:
“今天就到这儿吧。回去好好消化一下,下次我们练点更刺激的。”
谢子澄点点头。
他正准备问“怎么回去”,忽然想起什么,开口问:
“对了,那个帕里索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涅墨西斯眨了眨眼。
“怎么,对他感兴趣?”
“你不是说他是竞争对手吗?”谢子澄的语气很平淡,“了解一下对手的基本信息,很正常。”
“嗯……正常,非常正常。”涅墨西斯意味深长地笑着,“那我告诉你——他是个很有意思的人。看起来散漫随性,但脑子转得很快。最大的特点是——话多。”
“话多?”
“对,话特别多。紧张的时候话多,不紧张的时候话也多,能把人烦死那种。”
谢子澄沉默了一秒。
“那还好。”他说。
“还好?”
“我话少。”谢子澄面无表情,“互补。”
涅墨西斯愣住了。
然后他大笑起来,笑得珍珠奶茶都洒了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互、互补——哈哈哈哈——你们还没见面呢就想这么远了——”
谢子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笑。
等涅墨西斯笑够了,他才擦着眼泪说:“行行行,互补,到时候你俩组队,一个说一个听,完美配合。”
谢子澄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两张卡牌的虚影。
【死神】和【黑桃A】。
终结与标记。
破坏与吸收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涅墨西斯。”
“嗯?”
“如果我吸收了他的能力,会怎样?”
涅墨西斯的笑容收敛了一瞬。
“你是说……帕里索?”
“对。”
涅墨西斯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沉:
“他的牌是【愚者】和【小丑】。愚者象征‘无限可能性’,小丑象征‘规则的例外’。如果你吸收了他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可能会获得某种……连我都无法预测的东西。”
谢子澄盯着他。
“好还是坏?”
“不知道。”涅墨西斯耸肩,“可能是好事,可能是坏事,也可能——直接让你变成‘悖论’本身。”
谢子澄沉默了。
良久,他问:
“那他如果吸收了我呢?”
涅墨西斯笑了,这次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复杂。
“那他会成为‘终结者’。”他说,“拥有终结一切的能力,包括——终结这场游戏本身。”
谢子澄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把两张卡牌收回体内,然后抬起头,看着那片无尽的白色空间。
“送我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困了。”
涅墨西斯打了个响指。
白色空间开始消散。
但在最后一刻,谢子澄忽然开口:
“涅墨西斯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帕里索……他现在在哪个副本?”
涅墨西斯的笑容变得微妙起来。
“你想知道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“行吧,告诉你——他和你一样,也在经历自己的‘第一课’。”涅墨西斯眨了眨眼,“不过教他的不是我,是俄狄墨得斯。那个闷葫芦的风格……嗯,比我严肃多了。”
谢子澄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