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边,圆桌旁的三位神祇沉默着。
阿拉克涅手中的咖啡杯停在唇边,袅袅热气凝固在半空。她那双由命运丝线编织的眼眸盯着投屏,细密的丝线微微震颤——这是她极度不解时的表现。
科罗诺斯纯金色的瞳孔中,齿轮的倒影停止了转动。他面前悬浮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,其中一行格外醒目:
【副本“没关系·反正你们都会死”通关时间:17分42秒】
【历史平均通关时间:4小时21分】
【历史通关率:40.7%】
【本次通关评价:SS(双S)】
钟表之神金属质感的指尖在桌面上敲击出规律的“咔哒”声,每一声都精确间隔一秒,这是他罕见地动用本体力量来平复情绪的表现。
“十七分钟。”科罗诺斯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,带着齿轮卡涩般的摩擦感,“一个三级单人解谜副本,他用了十七分钟。”
阿拉克涅终于放下咖啡杯,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“叮”声。她身后的命运丝线无风自动,在空中勾勒出复杂的几何图形——那是她在回溯帕里索的每一个选择节点。
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按照常规思路走。”阿拉克涅的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,“没有检查地毯下,没有拆解地球仪,没有试图暴力破解任何东西。他直接走向了窗帘——就好像……好像他知道那里有镜子一样。”
“更奇怪的是,”她继续道,丝线在空中定格出帕里索触碰花蕊齿轮的画面,“他为什么会想到用血激活镜子?那个提示‘不要相信镜中的自己,除非他先对你笑’——正常人会先尝试与镜中人沟通,或者寻找其他线索,而不是直接自残。”
科罗诺斯的指尖停住了。
整个神域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半晌,科罗诺斯抬起眼,纯金色的瞳孔锁定坐在对面的涅墨西斯。混沌之神正笑嘻嘻地把玩着手中的高顶帽,帽檐上那朵红瓣蓝蕊的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。
“你做的?”科罗诺斯问。三个字,没有起伏,但每个音节都像精准切割的钻石,锋利而冰冷。
涅墨西斯耸了耸肩,动作随意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。他绿松石般的眼眸里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:“我早看这个副本不爽了。一个新手副本搞这么难干嘛?又是时间悖论又是镜像哲学,还非要弄个‘唤醒死者’的隐喻——拜托,第一批玩家平均学历是高中肄业好吗?”
他打了个响指,一簇混沌的数据流在他掌心绽放,像一朵畸形的烟花:“所以我就……稍微调整了一下参数。比如把‘镜面激活条件’从‘理解时间凝固的隐喻并献祭自我认知’简化成了‘见血就行’。再比如把机械鸟的唤醒逻辑从‘重构安魂曲第七小节’改成了‘随便放点东西进去表示哀悼’。”
阿拉克涅身后的丝线猛地绷紧,几根甚至发出了崩裂般的细微声响。
科罗诺斯眼中的齿轮开始逆向转动——这是他极度不悦的标志。
“你调了多少?”时间之神问。
涅墨西斯歪了歪头,笑容灿烂得像偷吃到糖果的孩子:“也没多少啦。就把整体通关率从40%调到了……”
他故意拖长了尾音,看着两位同僚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才慢悠悠地吐出那个数字:
“97%。”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……”
圆桌上的空气凝固了。
阿拉克涅的咖啡杯表面裂开一道细缝,黑色的液体渗出,在桌面上蔓延出树枝状的痕迹——这是她情绪波动时,周围现实被轻微扭曲的表现。
科罗诺斯沉默了三秒。然后他缓缓抬起手,虚空一点。
整个神域的时间流速骤然改变。圆桌中央的投屏开始以千倍速回放帕里索的通关过程,但这一次,画面边缘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——每一个都是涅墨西斯修改过的规则节点。
“十七处。”科罗诺斯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,那是压抑着怒火的冰冷,“你在一个三级副本里,修改了十七处核心规则。”
“为了让玩家们玩得开心嘛。”涅墨西斯丝毫不慌,甚至惬意地向后靠进椅背,“而且你们看,小家伙多聪明?就算我调了参数,他能十七分钟通关也很厉害了。那些普通玩家,就算给97%的通关率,也得磨蹭两三个小时呢。”
阿拉克涅深吸一口气——如果神需要呼吸的话。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涅墨西斯,这是‘塔罗之间’第10742局游戏,不是你的私人游乐场。规则的公正性是游戏的基石——”
“基石?”涅墨西斯打断她,笑容里带上了几分讽刺,“亲爱的织命者,你是不是忘了,我们为什么要开这场游戏?”
他站起身,高顶帽不知何时已戴回头上,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上半张脸,只露出那个永远上扬的嘴角:
“我们赌的是‘人类的可能性’。不是‘人类在既定规则下的适应性’。如果连修改规则、打破框架的可能性都不允许,那这场游戏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。”
他走到俄狄墨得斯的空座椅旁,指尖轻抚过椅背上凝结的冰霜——那是镜影之神离开时留下的痕迹。
“镜像去给他的小愚者‘上课’了。”涅墨西斯回头,绿眼睛里闪烁着混沌的光,“因为他知道,真正的游戏,现在才开始。”
“而我的小死神……”他望向投屏,谢子澄的视频在帕里索视频消失后悬浮到了正中央,黑桃A的牌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光,“他会遇到一个很有趣的对手。”
涅墨西斯摘下帽子,优雅地行了个谢幕礼:
“所以,让我们继续看下去吧。我保证,接下来不会再作弊了——大概。”
他眨了眨眼,身影在混沌的数据流中缓缓消散,只留下那朵红瓣蓝蕊的花从空中飘落,掉在科罗诺斯面前的数据流上。
花朵接触数据的瞬间,所有红色标记全部消失。
副本的修改记录,被彻底抹除了。
科罗诺斯盯着那朵花,纯金色的瞳孔中,齿轮重新开始转动,但这一次,转速比平时快了0.7倍。
阿拉克涅叹了口气,丝线重新垂落。她端起裂了的咖啡杯,发现里面的液体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色,像凝固的深夜。
“97%……”她喃喃道,然后看向科罗诺斯,“要重置那个副本吗?”
科罗诺斯沉默良久。
“不。”他终于说,“保留修改。但将‘没关系·反正你们都会死’的副本难度等级从三级上调至……五级。下次再有人抽中这个副本,就让他体验一下涅墨西斯‘优化’前的版本。”
阿拉克涅的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。
“公平。”她评价道,然后抿了一口杯中的黑夜,“很公平。”
圆桌中央,投屏的画面切换了。
五十四名玩家的头像重新排列,其中两个格外醒目:
帕里索,愚者/小丑,副本通关评价:SS。
谢子澄,死神/黑桃A,副本状态:进行中,已用时——3小时17分。
帕里索睁开眼时,并没有回到那间标着【0309】的钢制房间。
他站在一片纯粹的虚无中。
这不是黑暗,黑暗至少还有“黑”这个概念。这更像是一种感官的剥夺——看不见,听不见,闻不见,只有脚下传来某种坚实的触感证明他还在“站着”。卫衣口袋里的两张卡牌微微发烫,愚者牌和小丑牌像两颗小心脏在布料下搏动。
“冷静。”帕里索对自己说。声音在虚无中荡开,却没有回音,像被海绵吸收了。
他低头想看自己的手,却什么也看不见。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步——脚抬起来,落下去,触感不变,方向感却完全消失了。上下左右,前后深浅,所有空间概念在这里都失去了意义。
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坐下等死的时候,虚无裂开了。
不是炸裂,不是破碎,是像拉开拉链一样,从正前方开始,一道竖直的缝隙缓缓张开。缝隙后面透出柔和的白光,既不像阳光也不像灯光,更像是……月光透过冰层的那种质感。
缝隙越来越大,直到形成一个足够一人通过的入口。入口的那一头,隐约能看见一个房间的轮廓。
帕里索没有犹豫。他走向入口,跨过门槛。
感官瞬间回来了。
他闻到了旧书和雪松的味道,听到了细微的齿轮转动声,看见了光——来自房间四角的四盏落地灯,灯罩是乳白色的琉璃,上面蚀刻着复杂的几何花纹。房间不大,约莫三十平米,整体风格像维多利亚时代的学者书房,却又处处透着非人的精准。
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,书架上塞满了书,但不是纸质的,而是一种半透明的晶体薄片,每片上都浮动着流动的文字,那些文字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,更像是某种数学符号与乐谱的混合体。第四面墙是一整面镜子,但镜面被一层薄薄的白纱覆盖,看不清反射的内容。
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色大理石圆桌,桌面上空无一物,只有桌面上蚀刻着一个巨大的衔尾蛇图案,蛇眼的位置镶嵌着两颗深蓝色的宝石,像是活物的瞳孔。
桌旁坐着一个人。
帕里索的第一反应是:这不是人。
或者说,不完全是。
那是一个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存在。他低着头,正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——不,是在看手中把玩的东西。
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手镜,镜框是纯银的,边缘镶嵌着细碎的黑色宝石。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星图,星辰生灭,轨迹交错。
帕里索注意到他的眼尾有一抹红痕,像是被揉碎的蝶翼残粉,与周身黑白交织的丧感撞在一起,倒让那份俊美多了几分濒死蝴蝶般的脆弱感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——一个纯白色的骷髅静静悬浮着,头上盖着白纱,双手交叉放在胸前,像一位忠诚信徒般守护着。骷髅的眼眶空洞,但帕里索总觉得那空洞里有目光在流动。
“坐。”
那个存在开口了。声音很轻,像羽毛落在雪地上,却异常清晰,直接传入脑海,绕过了听觉器官。
帕里索环顾四周。房间里只有一张椅子,就在圆桌对面。他走过去,拉开椅子坐下。椅子是黑檀木的,雕刻成缠绕的荆棘形状,坐着意外的舒适。
“你是谁?”帕里索问。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但青苹果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对方——尤其是对方手中的那面镜子。
“俄狄墨得斯。”存在——或者说,神——抬起眼。
帕里索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。
那是一双无法用颜色描述的眼睛。初看是深蓝,像午夜的海;再看又透出银灰,像雾中的月;仔细看,瞳孔深处似乎还有别的颜色在流转,像被搅乱的颜料盘。最诡异的是,那双眼睛里没有倒影——帕里索看不见自己映在那片瞳孔中。
“虚空镜影。”俄狄墨得斯补充道,像是读懂了帕里索的困惑,“四位游戏管理者之一。”
帕里索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四位?游戏管理者?所以刚才那个人不是唯一的神,甚至可能不是最高的神。而眼前这位……
“你把我传到这里,是想做什么?”帕里索直截了当地问,“如果是奖励,系统已经给过了。如果是惩罚,我自认没有违反任何规则。”
俄狄墨得斯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弯——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,更像是肌肉的抽搐。
“授课。”他说。
“授课?”
“你刚才通关的副本,‘没关系·反正你们都会死’,原本的难度是五级。”俄狄墨得斯放下手镜,镜面朝上放在桌上,里面的星图依旧在流转,“但因为某位同僚的‘热心调整’,你体验的是三级版本。”
帕里索愣住了。
五级?三级?所以他刚才的通关……
“你的SS评价,是基于三级难度的评分。”俄狄墨得斯继续说,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如果在原版,你可能会拿到A,甚至B 。这不是说你不够聪明,而是原版的某些规则,需要特定的‘认知方式’才能解开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。
镜中的星图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动态的画面——正是帕里索刚才所在的会客厅。但画面中的房间有些不同:窗帘是深紫色的,地毯上的衔尾蛇眼睛会眨动,机械鸟胸口的齿轮有二十四个齿而不是十二个。
画面开始快进。另一个“帕里索”走进房间,做出和真实帕里索几乎一样的选择:拉开窗帘,看见镜子,拿到扑克牌提示,观察机械鸟……但在触碰花蕊齿轮时,这个“帕里索”没有用血,而是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。
镜子里的倒影对他笑了。
然后镜子破碎了,从碎片中升起一把钥匙。
“原版的激活条件,是‘理解时间凝固的隐喻并献祭自我认知’。”俄狄墨得斯解释,“你需要对着镜子说:‘我知道你为什么等不到人,因为我就是迟到的那一个。’——这样你才能获得镜中人的认同,拿到钥匙。”
帕里索盯着画面,后背微微发凉。
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。七十年,七点钟,七点的指针——他看出了时间停滞的线索,却没把自己代入“迟到者”的角色。他只是个误入的访客,不是那个让主人苦等七十年的罪魁祸首。
“所以我……我其实没解开真正的谜题。”帕里索说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你解开了表层。”俄狄墨得斯纠正,“这已经超越了90%的玩家。但如果你继续用这种‘表层思维’去应对更高级的副本,你会死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会死得很快。”
帕里索沉默了。他双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大理石桌面,发出轻微的“嗒、嗒”声。几秒钟后,他抬起头,青苹果色的眼睛直视着那双无倒影的眼眸。
“为什么要帮我?”他问,“如果你们是游戏管理者,玩家的生死对你们来说只是数据吧?为什么单独给我‘授课’?”
俄狄墨得斯身后的骷髅动了一下。
那骷髅缓缓抬起一只手,白骨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弧线所过之处,留下了一道发光的轨迹,轨迹迅速扩展,变成了一面悬浮的光屏。
光屏上显示着五十四名玩家的头像和基础数据。帕里索的排在第三行,头像旁边有两个醒目的标记:一个金色的“愚者”符号,一个紫色的小丑笑脸。
而在光屏的最上方,有两行用特殊字体标注的文字:
【本轮特殊规则:双重身份绑定者×2】
【当前存活:2/2】
“两个?”帕里索皱眉,“除了我,还有别人是双重身份?”
俄狄墨得斯点头:“准确说,每个人都是双重身份,但有一点不同,”
他伸手在光屏上一点,另一个玩家的数据被放大。
谢子澄。黑桃A。塔罗牌:死神。
“拿他来举例,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他的双重性是‘扑克牌主身份,塔罗牌副身份’。你是‘塔罗牌主身份,扑克牌副身份’。这是本质的不同。”
帕里索盯着谢子澄的头像。那是一张很俊朗的脸,蓝色短发,眼神锐利,嘴角带着点不耐烦的弧度,像是在嫌拍照麻烦。照片下的数据栏里,副本状态显示为“进行中”,地点是【死神停驻的第七站台】,已用时3小时47分。
“他选了死神?”帕里索问。
“他‘是’死神。”俄狄墨得斯纠正,“塔罗牌身份取决于玩家的本质。你是愚者,因为你的灵魂底色是‘无限可能性’。他是死神,因为他的灵魂底色是‘终结与新生’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帕里索:“而你同时还是小丑,因为你的灵魂还有另一面——‘规则的例外’。”
帕里索消化着这段话。灵魂底色?无限可能性?规则的例外?这些词听起来太哲学了,不像是一个游戏该有的设定。
“这不是游戏,对吗?”他忽然问,“或者说,不完全是游戏。”
俄狄墨得斯没有回答。他身后的骷髅又动了,这次它伸出双手,在空中虚握。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书架、落地灯、圆桌、椅子……一切都在溶解,像被水冲散的沙画。溶解后露出的不是虚无,而是另一个空间——一个由无数镜面构成的无垠回廊。
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不同的景象:有的是一片火海,有的是深海,有的是无重力太空,有的是中世纪城堡。镜与镜之间没有墙壁,只有流动的光影作为边界,整个空间就像一个无限延伸的万花筒。
帕里索低头,发现自己坐的椅子变成了一面漂浮的镜片。他站起来,脚下的镜片也跟着移动,始终托着他。
“这是‘镜渊’。”俄狄墨得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他本人已经消失了,或者说,融入了这个空间,“我的神域。也是你们未来可能会进入的副本之一。”
帕里索环顾四周。他在最近的几面镜子里看到了熟悉的面孔——都是刚才圆桌上的玩家。有的在战斗,有的在逃跑,有的已经倒在地上,身下蔓延开暗红色的液体。
“看那面。”俄狄墨得斯的声音指示。
帕里索转头。在他左前方约十米处,有一面特别大的椭圆形镜子,镜框是扭曲的青铜枝桠,枝桠上挂着许多小镜子,像结出的果实。
镜子里是谢子澄。
他站在一个老旧的火车站台上,站牌上写着“第七站台”。时间是夜晚,站台上只有几盏昏暗的煤气灯,灯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黄色的光晕。谢子澄穿着和头像里一样的黑色夹克,手里握着一把匕首。
谢子澄的表情很冷静,甚至可以说冷漠,他正盯着站台尽头——那里有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在拍皮球。
皮球是红色的,每一次落地都发出“砰”的闷响,像心跳。
“死神牌的能力是‘终结’。”俄狄墨得斯解释,“他可以强制结束任何‘正在进行的状态’——伤口的流血、敌人的攻击、甚至一个未完成的念头。但代价是,每次使用能力,他自身的‘存在感’会减弱。”
镜中的谢子澄举起了阴影匕首。
小女孩转过头。她没有脸,整张脸是一片平滑的皮肤,像剥了壳的煮鸡蛋。
“大哥哥,”小女孩开口,声音是重叠的童声,“你要杀死我吗?”
谢子澄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挥下了匕首。
没有声音。匕首划过空气,划过小女孩的身体,划过站台的地面——所过之处,一切都“结束”了。小女孩化作飞灰,皮球瘪下去,煤气灯熄灭,站牌上的字迹模糊。
整个站台陷入黑暗。
但下一秒,黑暗被撕开。另一个站台出现了,和刚才一模一样,只是这次站台上站着两个拍皮球的小女孩。
谢子澄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——他皱了皱眉。
“这个副本的机制是‘无限重生’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死神的能力在这里反而成了负担——他终结得越多,重生得越快。要通关,他需要找到‘最初的死亡’,也就是这个站台真正的死者。”
帕里索盯着镜子,忽然开口:“是那个皮球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那个皮球。”帕里索指着镜中其中一个女孩手中的红色皮球,“它的弹跳节奏不对。第一次是‘砰—砰—砰’,每一声间隔完全一样,像节拍器。但第二次出现时,节奏变成了‘砰—砰—砰砰’,最后一拍是连着的。那不是拍球,是心跳——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。”
他顿了顿,青苹果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:“所以站台上死的不是一个人,是两个人。一个小女孩,和她的……母亲?姐姐?总之是另一个女性。那个皮球是联结她们的媒介。”
镜中的谢子澄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。他收起匕首,蹲下身,用手指触碰站台的地面。地面是湿的,不是雨水,是某种更粘稠的液体。
他沾了一点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然后他笑了——一个很淡的、近乎残忍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,这次没有攻击小女孩,而是走向站台边缘的铁轨。铁轨在黑暗中延伸,看不到尽头。他跳下站台,踩在枕木上,开始沿着铁轨向前走。
两个小女孩同时停下拍球,转头“看”着他。
“你要去哪里,大哥哥?”重叠的声音在站台上回荡。
谢子澄没有回头。他只是抬起手,对着空气挥了挥,像是在告别。
“去找真正的站台。”他说。
话音落地的瞬间,整个场景碎裂了。镜子、站台、小女孩、皮球——全部化作纷飞的碎片,碎片又重组,变成了另一个场景:一个老旧的车厢内部,座位上坐着一具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成年女性骸骨,骸骨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的骸骨。
两具骸骨的手牵在一起。
在她们中间的座位上,放着一个红色的皮球。
谢子澄站在车厢门口,看着这一幕。几秒后,他走进去,拿起那个皮球。
皮球在他手中化作了一把黄铜钥匙。
【副本“死神停驻的第七站台”已通关】
【评价:S】
【获得奖励:……】
后面的文字帕里索没看清,因为镜子突然暗了下去,像电视被关了电源。
周围又恢复了书房的样子。俄狄墨得斯重新坐在圆桌对面,手镜还在桌上,镜面里映着帕里索的脸——这次是正常的倒影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他用了和你完全不同的方式。你解谜,他暴力破局;你遵循规则,他打破规则;你寻求隐喻,他寻找实体。”
“但我们都通关了。”帕里索说。
“是的。”俄狄墨得斯点头,“因为你们的本质决定了你们的路径。愚者需要理解,死神需要终结。没有高下之分,只有适合与否。”
他站起身。身后的骷髅也同步动作,白纱飘扬。
“授课结束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记住今天看到的。在接下来的游戏中,你会遇到更多样的副本,更复杂的规则,以及——其他双重身份者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无倒影的眼睛直视帕里索:“你和谢子澄注定会相遇。当那一天到来时,你们必须决定:是合作,还是吞噬。”
“吞噬?”
“双重身份者之间,可以相互‘吸收’对方的牌面。”俄狄墨得斯解释,“如果你吞噬了他的死神牌,你会获得死神的部分能力,但同时,你的愚者本质会受到污染。反之亦然。”
帕里索沉默了。他想起科罗诺斯的话:【相同牌面的玩家间存在“共鸣”与“排斥”……最终只有一人能保留完整牌面能力。】
原来这就是“吞噬”。
“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?”帕里索最后问,“如果我们互相残杀,对游戏管理者来说不是更有趣吗?”
俄狄墨得斯罕见地沉默了。几秒钟后,他才开口,声音比之前更轻,轻得像叹息:
“因为我看过太多结局了。”
他抬起手,指尖碰了碰眼尾那抹红痕——现在帕里索看清楚了,那不是妆,是一道细小的、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
“在无数可能性中,玩家们互相吞噬,最终只剩下一个‘完美容器’。那个容器会成为新的神,坐在我们的位置上,开始下一轮游戏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那是科罗诺斯想要的‘秩序’,是涅墨西斯想要的‘变革’,是阿拉克涅想要的‘命运’。”
“但我不想要。”
他放下手,身后的骷髅缓缓飘到他身前,白骨手掌捧起桌上的手镜,递给他。
“我想要一个不一样的结局。”俄狄墨得斯接过镜子,镜面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,而是帕里索和谢子澄并肩站在一起的画面——但那画面很快破碎,又重组,又破碎,像在尝试无数种可能性。
“所以,我选择了你,选择了你们。”他看着帕里索,“不是作为管理者,而是作为……导师。或者说,作弊者。”
帕里索瞪大眼睛。
“刚才的内容,是违规的。”俄狄墨得斯坦然承认,“我不该告诉你其他玩家的信息,不该展示副本的原本解法,更不该透露‘吞噬’的机制。如果被科罗诺斯发现,我会受到惩罚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时间不够了。”俄狄墨得斯打断他,“第10742局游戏,不是普通的一局。它是‘终局预演’。在这一局中,所有潜规则都会浮出水面,所有隐藏的矛盾都会爆发。而你们——”
他伸手,指尖在空中一点。
帕里索面前浮现出两行发光的文字:
【愚者之路:完成22张大阿卡那牌的扮演,成为“完整的愚者”】
【小丑之途:打破78张牌的所有规则,成为“绝对的自由”】
“——你们必须在这两条路中选择一条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或者,走出第三条。”
书房开始变淡。书架、圆桌、落地灯……一切都在变得透明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俄狄墨得斯说,“第一场游戏即将开始。记住我教你的:看穿表象,理解本质,然后——”
他笑了。这是帕里索第一次看到他真正的笑容,很淡,很轻,像水面漾开的涟漪。
“——然后做你自己。毕竟,你是愚者,也是小丑。你是规则的例外。”
白光吞没了一切。
帕里索感到自己在坠落,但这次很快,只持续了一瞬间。
他睁开眼。
回到了那间钢制房间。床上还是那层薄灰,墙上的卡通喷漆还在,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。
但他口袋里多了两样东西。
他掏出来。左手是一张新的卡片,上面写着:【镜渊的印记·可召唤俄狄墨得斯的一次帮助(慎用)】。
右手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镜子,和俄狄墨得斯那面一模一样,只是镜框是黑色的。
镜面里映出他的脸。
但镜中的他,眼尾也有一抹红痕。
帕里索:“我还以为只有我和那位小哥是两个身份”
俄狄墨得斯:“你想多了……”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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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镜中授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