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星晚把那封信看了三遍。
第一遍看完，她把信折起来。第二遍看完，她又打开。第三遍看完，她把信贴在胸口，愣了很久。
纸是凉的。但上面的字像是烫的。
“我等的不是你。但我等到了。”
她不知道那个老人长什么样。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。甚至不记得自己八岁那年见过他。
但他记得她。
他等了她六十年。
等到的不是他要等的人。
但他还是说，“等到的感觉，很好。”
她把信还给云渺。
云渺接过去，放回柜台下面。
“他走的时候，还说了什么？”
云渺想了想。
“说谢谢你。”
“谢我什么？”
“谢你让他知道，等人这件事，本身就有意义。”
林星晚没说话。
云渺看着她，眼睛弯弯的，但不像笑。
“你那时候才八岁，什么都不懂。你走过去，问他，爷爷你在等谁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我问了？”
“问了。你说，爷爷你在等谁，我帮你找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他说，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你说，那我陪你等。”
窗外有风吹过，雾动了一下。
她转过头，看窗外。
封予寒还站在外面。
月光落在他身上，把他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边。
他也在看她。
隔着窗户，隔着月光，隔着那么多她记不起来的事。
她推开窗。
“封予寒。”
他走过来。
手撑在窗台上，往里看。
她说：“我见过第一个病人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八岁那年。”
他点头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在梦里说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九岁那年。有天晚上你进来，说白天遇见一个老人，坐在路边等人。你陪他坐了一会儿。”
她完全不记得了。
九岁那年的事，她连碎片都想不起来。
但她记得那种感觉——坐在一个人旁边，什么都不做，只是陪着。
和现在一样。
她突然有点想哭。
不知道为什么。
就是眼眶发酸。
她低下头，不让他看见。
但他说：“你每次想哭的时候，会低头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眼睛里有一点光。
不是月光。
是别的。
她问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他说：“看了十年。”
那天晚上，他们没去老房间。
在妖怪食堂坐了很久。
云渺端了两碗米酒过来，放在他们面前。
“请你们的。”
林星晚看着那碗米酒，没喝。
云渺在旁边坐下。
“那个老人的事，你还想知道更多吗？”
她点头。
云渺说：“他年轻的时候，喜欢一个人。”
“那个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去了很远的地方。说会回来。”
“回来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等了六十年？”
“嗯。从二十岁等到八十岁。每天坐在同一个地方，等。”
“等什么？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
“他知道她不会回来吗？”
云渺看着她。
“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等？”
云渺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：“等人这件事，有时候不是为了等到。是为了让自己知道，心里还有个人。”
林星晚低下头，看着碗里的米酒。
酒面很静，映着窗外的月光。
她问封予寒：“你等我的时候，在想什么？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在想你会不会来。”
“就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没想别的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在想你今天有没有不开心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开不开心？”
“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你的眼睛。”
她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：“你开心的时候，眼睛会亮一点。不开心的时候，会暗一点。”
“你看得出来？”
“看了十年。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酒。
月光映在里面，一晃一晃的。
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封予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等我这么久，有没有想过不等了？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过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十三岁那年。”
她愣住了。
十三岁那年，她病了五天没来。
他说过，那几天他在想她是不是不来了。
她说：“是因为我五天没来？”
他摇头。
“不是因为那个。”
“那是为什么？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因为觉得你在受苦。”
她没听懂。
他继续说：“那几天你虽然没来，但我知道你在。能感觉到。”
“那怎么……”
“感觉你在哭。”
她愣住了。
十三岁那年，她确实哭了。
高烧不退，难受得睡不着，半夜躲在被子里偷偷哭。
他怎么知道？
她问：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哭？”
他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知道。”
窗外的月光很亮。
雾又薄了一点，能看见远处有山的轮廓。
她突然想起那个老人。
他等了六十年。
等到的不是他要等的人。
但他等到了她。
她陪他坐了一会儿。
他就说，“等到的感觉，很好。”
她问云渺：“他后来去哪儿了？”
云渺说：“不知道。他走的那天，说要去一个地方。”
“什么地方？”
“说那个人走的时候，是从东边走的。他想去东边看看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他八十岁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走得了吗？”
云渺看着她。
“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，她在妖怪食堂坐到很晚。
封予寒一直陪着她。
没说话。
就那样坐着。
窗外的雾慢慢动着，月光慢慢移着。
她突然问：“封予寒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，等人这件事，有意义吗？”
他看着窗外。
“有。”
“什么意义？”
他想了想。
“让你知道自己在乎什么。”
她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又说：
“也让你知道，有人在乎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