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月亮回收站出来之后,林星晚连着几天都在想那瓶灰色的眼泪。
裴夜说“等过”。
问他等到了吗,他没回答。
那瓶灰色的光,一直浮在她脑子里,像雾一样散不开。
现实里的第三天,她找到苏糖糖。
“你记不记得,之前选秀有个叫沈倦的人?”
苏糖糖正在啃苹果,闻言抬头,腮帮子鼓鼓的。
“沈倦?”她想了想,“淘汰那个?挺早的,好像第一轮就走了。”
“你知道她在哪儿吗?”
苏糖糖把苹果换到另一边,摸出手机翻了一会儿。
“有个花店,叫‘倦鸟’,在城西。”她把手机递过来,“你要去?”
林星晚看了一眼地址。
“嗯。”
苏糖糖凑过来,眼睛亮亮的。
“封予寒陪你去吗?”
林星晚没回答。
苏糖糖自己笑了。
下午三点,林星晚站在那家花店门口。
店面不大,门是木头的,漆成墨绿色。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字:“倦鸟归林,花自盛开”。窗台上摆满了花,红的黄的紫的,挤在一起,热热闹闹的。
她推门进去。
风铃响了一下。
店里很安静。到处都是花,插在桶里,摆在架上,吊在头顶。空气里有很浓的花香,混着泥土和青苔的味道。
柜台后面没人。
她往里走了几步,听见后院有水声。
她穿过花店,推开后门。
后院不大,中间有一个水龙头,水正开着,哗哗地流。旁边蹲着一个人,背对着她,正在洗花盆。
她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。
水声停了。
那人站起来,转过身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,眉眼温和。皮肤偏白,像是晒不黑的那种。头发很短,干净利落,额前有几缕碎发被水打湿了,贴在额头上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亚麻围裙,围裙上沾着泥土和花瓣。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质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露出沾着泥点的手腕。
他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关掉水龙头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买花?”
林星晚摇头。
“你是沈倦?”
他点头。
她看着他。
他也在看她。眼睛很温和,不着急,也不问为什么。
林星晚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总不能说“我在梦里看见你的眼泪”吧。
她想了想,说:“我叫林星晚。选秀的时候,和你一起参加过。”
沈倦点点头。
“我记得。你拿了冠军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没有羡慕,也没有别的什么。
林星晚看着他。
“你后来怎么不参加了?”
沈倦低头,把洗好的花盆摞起来。
“不适合。”
“什么不适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站在台上,让人看。”
林星晚没再问。
她站在后院,看着他把花盆一个一个摞好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很暖。后院不大,墙上爬满了藤蔓,开着细碎的白花。地上摆着很多花,有的开着,有的还是花苞。
沈倦摞完花盆,又去整理那些花。
他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它们。
林星晚忽然问:“你丢过什么东西吗?”
沈倦的手顿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整理花。
“为什么这么问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星晚说,“就是感觉,你可能丢过什么。”
沈倦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可能吧。”
林星晚站在他旁边,看着他整理花。
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她忽然注意到,他的手指很长,指甲里总有一点泥土。他整理花的时候,会用手指轻轻拨动花瓣,像是在和它们说话。
她问:“你记得以前的事吗?”
沈倦抬起头。
看着她。
“你是指什么?”
“以前。很久以前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有些记得。有些不记得。”
“不记得的那些,会难受吗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不记得,就不知道难受。”
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花。
沈倦继续整理。
水龙头没关紧,还在滴,一滴一滴的。
过了很久,她听见沈倦说:
“你为什么来?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她,眼神很温和,但里面有东西在动。
“不会有人无缘无故来找我。”他说,“你认识我吗?”
林星晚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来?”
她想了想。
“因为看见一样东西。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沈倦看着她。
“什么东西?”
她没回答。
只是看着他。
太阳慢慢西斜,后院的影子越来越长。
林星晚该走了。
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倦还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
阳光落在他身上,深蓝色的围裙,浅蓝色的衬衫,沾着泥土的手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像是在等什么。
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等。
她推开门,走进花店。
风铃响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,她又停下来。
回头。
沈倦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进来了,站在柜台后面。
看着她。
她问:“你丢过一个人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下头,开始整理柜台上的花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不知道。”
林星晚走出花店。
门在身后关上,风铃又响了一下。
外面阳光很亮,和店里是两种世界。
她站在门口,愣了一会儿。
封予寒从街对面走过来。
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,一直等在那边。
他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没问什么,只是把手里的水递给她。
她接过,喝了一口。
凉的。
他说:“找到了?”
她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沈倦的眼神。
温和的,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。
她说:“他不记得了。”
封予寒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但他好像一直在等什么。”
封予寒看着她。
“也许他知道等什么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记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也许记得太难受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叠在一起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
他回头看她。
她说:“那瓶眼泪。”
他等着她说下去。
“是灰色的。”
他点头。
她看着他。
“灰色是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继续走。
他跟上来。
走到巷口,她忽然问:“你的眼泪是什么颜色?”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低头看她。
“不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哭过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他摇头。
她忽然有点难过。
不是为自己,是为他。
巷口到了。
她停下来。
他也停下来。
她看着他。
阳光落在他脸上,睫毛在眼底投下很淡的影子。
她忽然想伸手,碰一下那颗泪痣。
但没动。
只是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零点零一分。”
他说:“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