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林星晚又去了花店。
不是白天。是晚上,九点多。街上人很少,路灯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花店已经关门了,墨绿色的木门紧锁着,玻璃窗里的花在夜色里只剩一团团模糊的影子。
她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。
回头。
沈倦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个浇花的水壶。看见她,他愣了一下。
“又来了?”
林星晚点头。
沈倦走到门口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推开,风铃响了一下。
他回头看她。
“进来吧。”
花店里比白天暗,只有柜台后面亮着一盏小灯。昏黄的,照出一小圈光。
沈倦把水壶放下,走到柜台后面,靠在墙上。
“这么晚来,有事?”
林星晚站在门口,没往里走。
“你还记得我说过,看见一样东西,写着你的名字吗?”
沈倦看着她。
“记得。”
“那东西不在现实里。”林星晚说,“在一个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形容的地方。但如果你想拿回来,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沈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的眼泪。”
沈倦没说话。
灯光照在他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
过了很久,他问:“很重要吗?”
林星晚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但它等了很久。”
沈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很长,指甲里还有白天种花留下的泥土。
他又问:“不拿回来,会怎么样?”
“不会怎么样。”林星晚说,“但一直放在那儿。”
沈倦没再问。
他们从花店出来的时候,已经快十点了。
街上更安静了。偶尔有车开过,车灯扫过他们的脸,又消失在夜色里。
林星晚走在前面,沈倦跟在后面。
走到一个路口,林星晚停下来。
“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,别害怕。”
沈倦点头。
林星晚闭上眼。
再睁开的时候,他们已经站在月亮回收站了。
灰蒙蒙的光从不知名的地方洒下来,那些架子比白天看见的更高,瓶子里的光忽明忽暗,像是无数颗心跳。
沈倦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林星晚看着他。
他慢慢转头,看向那些架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月亮回收站。”林星晚说,“你的眼泪在这儿。”
他们沿着小路往里走。
路很窄,沈倦跟在林星晚后面,走得很慢。他一直在看那些瓶子,看那些光。
走到一个架子前,林星晚停下来。
“就是这个架子。”
她踮起脚,指了指最上面那层。
够不着。
身后有脚步声。
封予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,站在她旁边。
他伸手,拿下那瓶。
递给林星晚。
林星晚接过,转身递给沈倦。
沈倦接过瓶子的时候,手在抖。
瓶子很小,玻璃的,里面有一团暖黄色的光,很暗,像快要灭了。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,写着两个字:沈倦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拧开瓶盖。
那一瞬间,那团光突然亮了一下。
然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,从瓶口涌出来,涌进他的眼睛,涌进他的鼻子,涌进他的嘴。
沈倦闭上眼。
整个人僵在那里。
林星晚站在旁边,不敢动。
封予寒也没动。
过了很久,沈倦睁开眼。
他的眼眶红了。
他看着林星晚,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
林星晚没说话。
沈倦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,刚才还在发抖。现在不抖了。
但眼眶里的泪,一滴一滴地掉下来。
他没哭出声。只是站在那里,让眼泪流。
林星晚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转头看封予寒。
封予寒看着她,轻轻摇了摇头。
意思是:别问,让他哭。
沈倦哭了很久。
眼泪掉在地上,被灰光映得发亮。
他想起的那个人,是一个女人。很年轻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他们一起种花,一起等花开,一起说以后要开一家花店。
后来她病了。
病了很久。
走的那天,她拉着他的手说:“倦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
他说好。
她闭上眼睛之后,他哭了很久。
然后他就忘了。
不是故意的。是太难受了,身体自己把那些记忆藏了起来。
沈倦抬起头。
脸上还有泪痕。
他看着林星晚,说:“谢谢。”
林星晚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是这瓶眼泪,等了你十年。”
沈倦转头,看向那些架子。
架子上的瓶子,还在静静地发着光。
他忽然问:“这些眼泪,都是谁的?”
林星晚不知道。
封予寒也不知道。
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。
他们回头。
裴夜站在几步之外。
还是那身月白色的衬衫,深灰色的马甲。袖子卷着,露出一截手腕。手指很长,拿着一块擦瓶子的布。
他看着沈倦。
眼睛很平淡,但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说:“取到了?”
沈倦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裴夜没回答。
只是走过来,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递给沈倦。
沈倦愣了一下,接过。
“谢谢。”
裴夜点点头。
然后他转身,走向架子深处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看了沈倦一眼。
只有一眼。
然后他继续走,消失在那些瓶子后面。
沈倦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方向。
手里的手帕是白的,叠得很整齐。
他低头,看了一眼。
手帕一角,绣着两个很小的字。
“裴夜。”
林星晚走到他旁边。
“你认识他?”
沈倦摇头。
“不认识。”
他看着那个方向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但他好像认识我。”
他们走出月亮回收站的时候,雾又涌上来了。
沈倦走在前面,走得很慢。
林星晚和封予寒跟在后面。
走到雾里,沈倦忽然停下来。
回头。
“那瓶眼泪,等了十年?”
林星晚点头。
“十年。”
沈倦看着雾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她走了十年了。”
林星晚没说话。
沈倦转身,继续走。
雾散了。
他们又站在那个路口。
路灯昏黄,街上空无一人。
沈倦看着林星晚。
“谢谢你。”
林星晚摇头。
“你以后还会来吗?”她问。
沈倦想了想。
“也许。”
他转身,朝花店的方向走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那个人,叫裴夜?”
林星晚点头。
沈倦没再说话。
转身走进夜色里。
林星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。
封予寒站在她旁边。
她转头看他。
“他以后会来吗?”
封予寒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瓶眼泪,等到了吗?”
他看着她。
“等到了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忽然想起裴夜看沈倦的那一眼。
很淡。
但有什么东西。
她问:“裴夜认识他吗?”
封予寒想了想。
“也许认识。也许不认识。”
“那为什么看他?”
他看着远处。
“也许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