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散了之后,林星晚和封予寒在月亮回收站站了很久。
那些架子太高了。高到仰起头也看不见顶。架子上的瓶子密密麻麻,像无数只眼睛,在灰光里静静地看着他们。
林星晚沿着小路往前走。
路很窄,只能容一个人。封予寒跟在她后面,不远不近。
脚下有水洼,浅浅的,倒映着那些瓶子的光。她踩过去,水洼荡开一圈涟漪,光碎了,又慢慢聚拢。
她走到一个架子前,停下来。
这个架子上的瓶子比别的都多,挤得满满的。她踮起脚,想看清最上面那瓶。
够不着。
她又踮了踮,还是够不着。
有点急。她下意识咬住下唇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很近。
封予寒走到她旁边,伸出手,替她拿下那瓶。
递给她。
她接过,凑近了看。
瓶子里有一点暖黄色的光,很暗,像快要灭了。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,上面写着两个字。字迹很模糊,她对着灰光辨认了很久。
“沈倦。”她念出声。
封予寒没说话。
她转头看他。
月光——不对,这里没有月亮,只有那种不知从哪来的灰光——落在他脸上。他穿一件深灰色毛衣,很普通的款式,但领口堆叠的弧度刚好,露出一截锁骨。睫毛在眼底投下很淡的阴影。
她忽然发现,他的睫毛真的很长。
她把瓶子递还给他。
他接过去,放回架子上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另一个架子前,停下来。
这个架子上的瓶子很少,只有零星几个。最下面那一瓶,标签上的字很清楚。
“裴夜”。
她愣了一下。
裴夜?
是谁?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慢,像怕惊动什么。
她转头。
一个人从架子后面走出来。
二十七八岁的样子。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,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背心马甲。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,露出一小截锁骨。袖子卷到小臂,手腕很细,手指很长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瓶子,正在用一块布轻轻擦拭。
擦得很慢,很仔细。像是在擦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擦完,他把瓶子举起来,对着灰光看了看,然后放回架子上。
从头到尾,没有看他们一眼。
林星晚站在原地,等着。
他放好瓶子,又拿起旁边另一个瓶子,继续擦。
擦了一会儿,他停下来。
转过身。
看着她。
眼睛很平淡,像一潭没有波纹的水。但仔细看,那潭水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,沉沉的,不知道沉了多久。
他开口,声音很轻:
“你是来取眼泪的,还是来留眼泪的?”
林星晚看着他。
近看才发现,他的五官很干净。鼻梁挺直,嘴唇薄薄的,抿着的时候有一点禁欲感。睫毛不长,但很密,在灰光里投下淡淡的影子。
她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她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眼泪在这里。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要取我的眼泪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那就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么?”
“不是来取的。也不是来留的。”
他转身,往深处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那你就是路过的。”
林星晚看着他消失在架子后面。
那些瓶子静静地在架子上,发着各种颜色的光。
她站在原地,愣了很久。
封予寒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
她转头看他。
灰光落在他脸上,她忽然注意到——他的眼睛下面,有一点很淡的青色。是熬夜熬的。
她问:“你累吗?”
他摇头。
“不累。”
她没戳穿他。
他们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一个架子前,她停下。
这个架子上的瓶子很少。最下面那一瓶,标签上的字很清楚。
“裴夜”。
她蹲下来,凑近看。
瓶子里是灰色的光,很淡,几乎没有颜色。像雾。
标签上只有两个字:裴夜。
没有日期,没有其他说明。
她伸手,想拿起来。
够不着。
封予寒弯下腰,替她拿下那瓶。
递给她。
她接过,看了很久。
瓶子里那团灰色的光,很静。不像别的瓶子那样忽明忽暗,它一直保持着同样的亮度,同样的颜色。
像是凝固了。
她问:“他的眼泪,为什么在这里?”
封予寒没回答。
她抬头看他。
他也在看那个瓶子。
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也许他没等到。”
她把瓶子放回架子上。
站起来。
回头。
裴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,站在几步之外。
看着她。
眼睛还是那样平淡。
但林星晚发现,他看的方向,不是她。
是那个瓶子。
他自己的眼泪。
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裴夜走过来,从她身边经过,拿起那个瓶子。
用布轻轻擦了擦。
然后放回去。
转身,看着她。
“你们该走了。”
林星晚愣了一下。
“走?”
他点头。
“月亮回收站不留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
他也看着她。
她忽然想问一个问题。
“你等过吗?”
裴夜擦瓶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很轻的一下。
然后他继续擦。
“等过。”
“等到了吗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转过身,慢慢走进架子深处。
这一次,他没有回头。
林星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那些瓶子的光里。
封予寒走过来,牵起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暖。
她低头看。
他的手把她的手包住,只露出指尖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瓶子。
灰色的,像雾。
她问:“他真的等过吗?”
封予寒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他的眼泪……”
“也许还在等。”
他们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门口,林星晚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些架子,那些瓶子,那些光。
还有那个消失在深处的背影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个地方,和妖怪食堂一样,藏着很多故事。
走出月亮回收站,雾又涌上来。
封予寒牵着她的手,走在前面。
她跟在后面。
雾从他们身边流过,凉的,湿的。
但她的手是暖的。
走了一会儿,她忽然停下来。
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封予寒也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她说:“我刚才在水洼里看见自己了。”
他没说话,等着她说下去。
她想了想。
“右耳后面,好像有一颗痣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嗯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?”
他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没回答。
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