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红帽走了之后,童话镇安静了很久。
林星晚站在那棵大树下,看着小红帽消失的方向。那片灰蒙蒙的光已经散了,月光重新占了上风,把整个童话镇染成银白色。
封予寒站在她旁边。
没说话。
她也沉默着。
风从远处吹过来,吹动那些破窗户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刚才外婆家门口那些花的香气已经淡了,只剩下木头和泥土的味道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林星晚转身,往回走。
封予寒跟上她。
两人一前一后,走在童话镇的石头路上。
走了一会儿,林星晚停下来。
路边有一座房子。
不是外婆家的那座。是另一座,更小一点,歪得更厉害。门掉在地上,窗户破了个大洞,屋顶的茅草塌了半边。
她记得这座房子。
昨天来找小红帽的时候路过,小红帽指着它说:“这里我好像来过。”
后来发现不是。
她站在门口,往里看。
黑洞洞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她忽然想起时未闻说的话。
“你八岁那年建的这个地方。”
“别让它塌了。”
她看着那座歪斜的房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走进去。
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地上堆着一些干草,已经发霉了,散发出一股潮湿的味道。墙壁上有一个大洞,月光从洞里照进来,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。
她站在那道白线里,看着四周。
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。
很小的手,握着一支笔,在纸上画。画的是房子,歪歪扭扭的,但画完之后,房子就出现了。
那个手是她。
八岁的她。
画面一闪而过,快得她来不及抓住。
她愣了一下。
封予寒站在门口,看着她。
没进来。
她转头看他。
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,他的脸在阴影里,但眼睛很亮。
她说:“我想试试。”
他没问试什么。
只是点头。
她走到那面歪了的墙前,伸出手,按在上面。
闭上眼。
脑子里什么也没想。
只是想着——如果这面墙能立起来就好了。
睁开眼。
墙没动。
她又试了一次。
还是没动。
她有点急,用力按着墙。
墙依然歪着。
封予寒走进来,站在她旁边。
他把手放在墙上,和她一起按着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没看她,只是看着墙。
她转回去,闭上眼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感觉到墙在动。
很慢,但确实在动。
她睁开眼。
墙正在一点一点地立起来。
不是他们在推——她的手根本没用力。
是墙自己在动。
她愣住了。
墙立直了。
她退后两步,看着那面墙。
又看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……”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封予寒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面墙。
他说:“你建的。”
她抬头。
“童话镇?”
他点头。
“所以你能修。”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上还有木头的味道。刚才按墙的时候,沾了一些青苔。
这双手,能让墙自己立起来?
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——八岁的她,拿着笔,在纸上画。
画完,房子就出现了。
她忽然有点害怕。
如果这些房子真的是她建的,那她是谁?
这个梦到底是什么?
封予寒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。
她转头看他。
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她。
眼神很安静,像在说“我在”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我再试试。”
她走出这座房子,来到另一座。
这座更破,屋顶完全塌了,只剩下四面歪斜的墙。地上堆着碎木头和干草。
她站在废墟前,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。
封予寒走到她旁边,蹲下来,捡起一根木头。
她看着他。
他把木头放在墙边,又捡起一根,搭在上面。
她看懂了——他在搭架子。
她也蹲下来,学着他的样子,开始捡木头。
一根,一根,又一根。
他们就这样开始修房子。
没有计划,没有图纸。只是把能用的木头捡起来,搭在一起。歪了的墙就一起按,断了梁就换新的。
有时候递木头的时候手指会碰到一起。
有时候两个人同时去捡同一根木头,手会叠在一起。
每一次碰到,林星晚都会顿一下。
但封予寒好像没感觉,继续捡,继续搭。
她也继续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这座房子的墙立起来了。
屋顶还没修,但至少不像废墟了。
林星晚退后几步,看着它。
忽然有点想笑。
又有点想哭。
封予寒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它。
他说:“下一座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的脸上沾了一点灰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
她没忍住,笑了出来。
他看着她,嘴角也动了动。
他们走向下一座。
然后是第三座,第四座。
一座一座地修。
她递木头,他搭。
他递木头,她搭。
有时候换过来。
有时候一起推墙,一起架梁。
不知道修了多少座。
月光从头顶移到西边,又移回来。
修到第五座的时候,林星晚的手被木刺扎了一下。
她“嘶”了一声,缩回手。
封予寒立刻停下,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
她把手伸给他看。
指尖上有一根很小的木刺,不仔细看都看不见。
他低头看着她的手。
然后他握住她的手指,凑近了一点。
他的手指很暖。
她的心漏跳了一拍。
他用指甲轻轻把那根木刺挑出来。
动作很轻,轻得像怕弄疼她。
木刺出来了。
他没松手。
她也没抽回。
就那样站着,他的手握着她的手。
月光落在他们身上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手。
“好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
声音很轻。
他们继续修。
但林星晚觉得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递木头的时候,手会多停一会儿。
她接木头的时候,也会多看一眼。
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,分不清是谁的。
最后一座修完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不是真的天亮,是那种灰蒙蒙的亮,像清晨天快亮还没亮的时候。月光和晨光混在一起,把整个童话镇染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。
林星晚坐在地上,不想动。
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,是从里到外的累。
封予寒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很近。
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。
她没看他。
他看着那些被修好的房子。
一座一座,整整齐齐地立着。
他开口,声音很低:
“你八岁那年,也是这样修的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他看着远处,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很柔和的线条。
她说: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在。”
她愣住了。
他在?
那时候他在?
她八岁那年,建童话镇的时候,他就在?
她忽然想起,时未闻说过,他比云渺来得早。
那比她呢?
比她八岁还早吗?
她想问,但没问出口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他们同时抬头。
时未闻从雾里走出来。
还是那张很老的脸,驼着背,走得很慢。
但他走到他们面前时,林星晚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
他的眼睛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好像有一点光。
他看着那些被修好的房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头看她。
“你想起来了。”
林星晚摇头。
“没有。只是会修了。”
时未闻看着她。
浑浊的眼睛里,那一点光更亮了。
“那就是想起来了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进雾里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,回头。
“老板。”
林星晚愣住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你八岁那年画童话镇的时候,那个男孩就在旁边看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看了整整一夜。”
雾把他吞进去。
什么也看不见了。
林星晚愣在原地。
她转头看封予寒。
他看着时未闻消失的方向,没说话。
她说:“你……”
他转头看她。
月光落在他脸上。
他说: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