场地被迅速清空,只留下相对而立的两人。
铁丝网外,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。
正选们站在最内侧,非正选挤在后面,连教学楼方向的窗户都探出几个脑袋。
不知什么时候,连老师都来了两个,站在人群边缘抱臂观望。
“那家伙真敢啊……”
“部长会认真打吗?”
“他长得好漂亮,真的是男生吗?能接住会长的球吗?”
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涌动。
忍足侑士靠在铁丝网上,镜片后的眼睛满是兴味。
他的目光落在凛身上——
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年正在底线后轻轻跳了两下,做着最后的准备动作。
很放松。或者说,看起来放松。
有意思。忍足心想。
第一次站上冰帝的球场,面对迹部,能做出这种准备动作的人,可不多。
岳人抓着他的胳膊,又紧张又好奇:“侑士,你觉得能打几球?不,几分钟?”
忍足笑了笑,没说话。他的视线扫过凛握拍的手——还是右手。
之前在天台,他说“喜欢”网球时的眼神……不像是只喜欢“看看”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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迹部取得了发球权。
他站在底线后,球在指尖转了一圈。
海蓝色的眼眸锁定了对面那个安静的身影,唇角微微扬起。
那就让本大爷看看,你的“很久”有多少分量。
抛球,起跳,挥拍——
“砰!”
网球如一道黄色的闪电,直扑凛的反手位角落!
落点刁钻,速度惊人,还带着强烈的侧旋。
好快!场边响起低低的惊呼。
凛的脚步动了。不是慌乱地冲过去,而是精准地跨步——
两步,到位。手臂舒展,球拍稳稳迎上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的击球声。
球被回了过去,弧线平直,落点精准地压在底线附近。
不快不慢,旋转也很规矩。很标准,也很……平淡。
这记回球,扎实,基本功过硬,但也就仅此而已了。
“就这?”有人小声嘀咕。
迹部却微微眯起眼。
他上前一步,轻松加力抽击,球以更快的速度压向凛的另一侧。
凛再次及时到位,回击——依然是那种平稳、精准、但缺乏攻击性的球。
试探吗?
迹部加快了节奏。正手、反手、追身、放短——
他几乎把自己所有的常规进攻套路都用了一遍。
凛全部接住了,全部回了过来,但每一球都像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:
扎实,稳定,没有破绽,也……没有威胁。
“1:0。”……“GAME,迹部,3-0。”
比分很快拉开。场边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,不少人露出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。
“我就说嘛,转学生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不过能接住会长的球三局,也算厉害了吧?”
“但完全是被压着打啊。”
向日岳人挠了挠妹妹头:“侑士,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嘛。就是基本功好一点?”
忍足没有回答。他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不对。
他盯着场中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年。三局打完,凛的呼吸依然平稳。
不是强撑的平稳,是真正的、没有乱掉的节奏。而迹部——
忍足的目光转向迹部。会长看起来依然是攻势如潮,但……太“顺”了。
每一球都能得分,每一球都犀利带着凛冽的球风。
但这种“顺”,隐隐透着一种被引导的味道。
而且,凛的移动……
忍足的眼镜片后闪过一丝光芒。
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在天台上说过的话:你看网球场的时候,眼神会变。
现在,凛在场上的眼神,和在天台上看网球场时,一模一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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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局,迹部发球。
他站在底线后,没有立刻发球,而是看着对面的凛。
三局下来,他拿了三分,但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大。
这家伙……
从第三局后半段开始,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
每一次进攻,似乎都需要多花一点力气。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……节奏上的。
明明是自己主导的局面,但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挥拍,都比平常消耗更多精力。
而凛,依旧沉静。
迹部抛球,发球——这一球比之前更重,更快!
凛的脚步移动,到位,回击——还是那种平淡无奇的球。
但这一次,迹部上前接球时,忽然发现自己的步点乱了半拍。
什么?
他强行调整,把球回了过去。凛再次回击。两人开始对拉。
五拍。十拍。十五拍。
场边渐渐安静下来。
有人开始意识到不对劲了。迹部的进攻,正在变得越来越……吃力。
不是体力上的吃力,而是那种“想发力却总是差一点”的憋闷感。
每一球都打在舒服的位置,但就是无法舒服地发力。
“3:1。”
“3:2。”
比分开始追近。
第四局结束时,场边的议论声已经变了调。有人开始揉眼睛,以为自己看错了。
“怎么回事?部长他……”
“那个转学生,刚才得分了?”
“是运气吧?肯定是运气!”
忍足推了推眼镜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终于看出来了。
“3:3。”
当比分牌翻到这一格时,全场安静了整整三秒,然后爆发出一阵骚动。
向日岳人抓了抓自己的妹妹头,眼睛瞪得老大:“他的运气也太好了吧!居然能和迹部追平!”
忍足轻轻摇头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岳人耳中:“不是运气。”
岳人扭头看他:“什么?”
“你仔细看远山的节奏。”忍足的目光紧紧锁定场中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少年。
“看他的步点,看他的击球时机。”
岳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看了十几秒,他的眼睛慢慢睁大。
“他……他打的每一个球,都在影响着迹部的节奏?”
“不止。”忍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,“迹部的节奏,已经完全被他引导了”
他顿了顿,说出那个可怕的结论:
“从第一局开始,他就不是在打球。他是在‘编织’这场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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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外其他人的反应也渐渐变了。
最开始,当凛追回一局时,大多数人只是漫不经心地说“只是运气而已”。
第二局,有人说“运气真好”。
第三局追平时,沉默的人变多了。
第四局,当那些真正懂球的人——宍户亮、凤长太郎、甚至躺在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芥川慈郎——
开始交换眼神时,所有人心里都浮起同一个念头:
这个转学生……可怕。
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可怕,而是……深海一样的可怕。
看起来平静无波,但当你真正置身其中,才发现自己早已被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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场内,迹部握着球拍,忽然大笑出声。
那笑声清朗,张扬,没有丝毫比分被追平的紧迫感。
他的眼里燃烧着灼人的战意,盯着对面的凛。
“有趣……本大爷认可你了,远山!”
凛抬眼看他。
“这种节奏,叫什么?”迹部问,“远山,你有给它起名字吗?”
凛沉默了一秒,然后淡淡开口:“虽然我没起名字。”
他顿了顿,眼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闪过:“不过我的欧豆豆叫它深海节奏。”
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,但脑海里自动补上了几个被删掉的修饰词——
超级无敌巨巨巨好吃的深海节奏
那是金太郎第一次吃到他做的亲子丼时,一边扒饭一边给这个节奏起的名字。
当然,这个版本不需要说出来。
“深海?”迹部咀嚼着这个词,海蓝色的眼眸里光芒愈盛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把对手拖入深海。
用压力,用寂静,用自己的节奏,把对手一点点拉入听不见声音、看不见光的地方。
这不是防守,这是一种进攻——对节奏的进攻,对意志的进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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迹部笑了,笑得张扬,笑得肆意。
“深海?好!”他举起球拍,指向凛,“那就让你见识一下本大爷的得意技——”
再一次接凛的球时,迹部身体后仰如满弓。那一瞬间,整个球场的气势都汇聚到他身上。
“破灭的圆舞曲!”
球拍挥下!
强烈的上旋球过网,旋转裹挟着球身,诱导着凛打出机会球。
球被迫挑高,高高地飞向空中。
好机会!
迹部已经跃起。他的身姿在空中舒展,凌厉如鹰隼,瞄准那上升的轨迹,挥下球拍——
暴烈扣杀!
直指拍线!
“砰——!”
球精准命中!凛的拍线剧烈震颤,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。
那是弦线被直接击中的声音,清脆,又带着某种危险的颤音。
凛握紧了拍柄,眼睛微微睁大。
原来如此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球拍——拍线明显松弛了,有一根甚至已经移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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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一球,如果力量再大一点,如果角度再刁钻一点……
他低声喃喃道:“上旋诱导高球,衔接定点扣杀拍线……很高明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但迹部落地时,恰好捕捉到了这几个字。
他怔了一瞬。
随即,一种近乎荒谬的愉悦感冲上心头。
这家伙……
在丢分的时刻,想的居然是,分析我的战术构成?
有趣啊,有趣。
迹部忽然觉得,这场比赛,比他想象的有意思一百倍。
他喘着气——几局下来,他的呼吸终于开始乱了——但依旧骄傲挑眉:“一切都在本大爷的掌握之中。”
凛抬起头,眼神清澈见底,没有一丝被打懵的茫然,也没有被羞辱的愤怒。
“嗯。很厉害。”
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明显松弛的拍线,用手指轻轻按了按,确认还能用。
然后重新摆好姿势,目光再次锁定对面。
“继续。”
那两个字,平静得像是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。
迹部盯着他看了两秒。
“正合我——”
“啪。”
一滴冰凉的水珠,砸在他高挺的鼻梁上。
他话音顿住。
紧接着,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“哗啦——!!!”
毫无预兆的暴雨,倾盆而下!
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溅起白茫茫的水雾,瞬间模糊了视线。
“下雨了?!”“快收器材!”
场边顿时混乱。
有人抱头鼠窜,有人冲向器材架,有人大喊着“防水布!防水布!”
但球场中央,迹部和凛都没有立刻动。
雨水迅猛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。
迹部银灰色的发丝紧贴额角,水珠沿着凌厉的下颌线滚落。
他却像毫无所觉,只是盯着对面。
凛水蓝色的长发颜色变得深郁,湿漉漉地贴在颈侧。
雨水顺着发梢滴落,划过他精致的侧脸。不过,依旧很美。
那种清冷的、疏离的美,在雨幕中反而更加鲜明。
隔着狂暴的雨帘,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。
然后,他们同时低笑出声。
那笑声很轻,被雨声盖住了大半,但两人都知道对方在笑什么。
真是太有意思了。
这场比赛,这场还没打完的比赛——太有意思了。
迹部忽然迈步向前,雨水在他脚下溅起水花。
他走到球网前,隔着那层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网,向凛伸出手。
“你的网球,本大爷认可了。”
他的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王者气度。
“本大爷叫迹部景吾,你记好了。”
他顿了顿,海蓝色的眼眸直直锁住凛,语气坚定又自信:
“和本大爷一起,站到全国之巅去!”
雨点激烈地打在他伸出的手背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那只手骨节分明,带着网球人特有的薄茧,就那样悬在雨中,等待回应。
凛看着那只手,又抬起眼,看着那张被雨水打湿却依然张扬自信的脸。
他抬起手,握了上去。
雨点打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冰凉,却带着某种灼热的重量。
“好,迹部君。”
凛的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轻,却斩钉截铁,“和你打球——”
他想了想,找了一个最合适的理由:
“有趣。”
那理由纯粹得令人失笑。不是为了赢,只是因为“有趣”。
迹部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里没有傲慢,只有纯粹的愉悦。
“哼,下次,”他松开手,转身,背影在滂沱大雨中依然挺拔如松,“胜者会是本大爷。”
他走向匆忙撑伞跑来的桦地。桦地举着伞,沉默地跟在他身侧。
迹部走了几步,忽然侧头看了一眼——
凛还站在原地,雨水浇透了他的衣服,他却微微仰着脸,在享受雨。
这家伙。
迹部收回目光,嘴角的弧度没有落下。
离开时,把另外一把伞放在了凛的网球包旁边,留下一个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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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理完入部手续,凛走出网球部大楼时,天色已经染上了淡淡的橙红。
雨停了。东京傍晚的天空被洗刷得干净透亮,几缕云镶着金边,慢悠悠地飘着。
几缕彩虹挂在天边,很美。
凛站在楼门口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入部申请书——
上面盖着冰帝网球部的鲜红印章,还有迹部龙飞凤舞的签名。
那签名张扬得很,很符合大爷的形象。
冰帝网球部,正式部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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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轻轻呼出一口气,拿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着好几条来自金太郎的未读信息,全部带着夸张的表情符号:
“表哥!新学校怎么样?!(?ω?)”
“网球部!进了吗进了吗?!(≧?≦)
“啊啊啊,老哥你怎么不回消息!o(≧口≦)o”
“不会是被欺负了吧?!谁欺负你告诉我!!(╯°□°)╯”
“老哥——!!!(;???Д??`)”
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的。
凛一条条看完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他靠在楼门口的柱子上,手指在屏幕上敲击:
“学校很大,很安静。没有人欺负我。”
“进了网球部。部长很强,打了一场,没打完,但很有意思。”
“漫画已下单,明天应该能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条:
“不要只吃章鱼烧和泡面。”
点击发送。
几乎是下一秒,视频通话请求就弹了出来。
凛接通。
金太郎那张元气满满、沾着点疑似章鱼烧酱汁的脸就挤满了整个屏幕。
“老哥!!!你终于回我了!!!”
那声音震得凛把手机拿远了一点。
屏幕里,金太郎似乎在一个小店里,背景是关西腔的吆喝声和铁板烧的滋滋声。
“怎么样怎么样?那个很强的部长,比你厉害吗?”金太郎凑近屏幕,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比赛打完了吗?谁赢了?你用「超级无敌美味超大份深海节奏」了吗?”
凛等他问完,才慢慢开口:“没打完。下雨了。用了”
“下雨了?!”金太郎的声音拔高,“怎么这样!那后面呢后面呢?约了下次吗?”
“嗯。”凛点头,“下次再打。”
“那就好!”金太郎拍着胸口,然后又凑近屏幕,压低声音——
虽然那“低声”依然很大——说:“不过老哥,你的‘深海’网球也很厉害的!下次见面,我一定要打败你!”
凛看着他,忽然问:“章鱼烧,好吃吗?”
金太郎愣了一下,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盒子,然后嘿嘿笑起来:“好吃!老哥你要不要?我给你寄!不过好像会坏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凛顿了顿,“……你记得按时吃饭,不要只吃章鱼烧和泡面。”
“知道啦知道啦!”金太郎挥挥手,又想起什么,“老哥,记得想我哦。”
凛看着他,嘴角极轻地扬了扬。
“嗯,知道了,小金。”
“老哥再见!记得回消息!”
屏幕暗下去。
凛收起手机,独自走在回公寓的路上。
东京傍晚的风带着凉意,吹动他额前散落的发丝。
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,有人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,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他想起今天那场未尽的比赛。
想起迹部站在雨中伸出的手,想起那句“和本大爷一起,站到全国之巅去”。
全国之巅啊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只握过球拍的手,那只和另一个人握在一起、被雨水打湿过的手。
冰帝……网球部。
他抬起头,看向前方被夕阳染成橙红色的天空。
平淡的嘴角,似乎,比平时上扬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。
好吧。
来对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