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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一月回乡

天色一黑,坊内渐渐平静下来,厅内点着煤油灯,光线微暗,桌子上刚摆好了饭菜,门口便传来声音,是纪子墨回来了。

那少年一身浅色衣袍,肩上斜跨着布包。不过十三岁的年纪,身形已经跟纪银枝一般高,若是白日里细看,更觉得他皮肤格外白净,眉眼温润,一望便是读书人。

他走进厅内,神情落寞,往日都是一进门就像一只欢快的鸟儿叽叽喳喳,跟纪母和纪银枝分享在书院的趣事,今日却没了往日的活力。

纪母坐在厅中椅子上,见他这般模样,担忧问:“子墨,怎么了,可是在书院遇到什么事?”纪子墨低头坐着,似乎没有听见纪母的询问。

纪银枝从后屋出来,察觉屋中气氛凝重,开口道:“子墨,怎么了。”顷刻,纪子墨缓缓抬头,那一双眼睛在微弱烛光下水光盈盈:“姐,迎客来酒肆真的要停业了吗?”

“哪有的事,可别听旁人嚼舌根。”纪银枝行至桌边,拉开凳子坐下,言语上还不忘哄着纪子墨,“子墨,今日姐姐买了你最爱吃的烧鹅。”

纪子墨站直身子,语气忐忑不安地发问:“刚才在坊间巷子遇上婶娘,婶娘说我们酒肆要关门了,就连书院同窗中家中经营的酒肆,如今也歇业关门了。”

“婶娘的话不可信。”纪银枝起身上前,拉着纪子墨走到桌边坐下,“你问问娘,今日婶娘来干什么了。”

纪母轻咳一声,便将今日在院中发生的事,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其间,纪银枝一直往纪子墨碗里添菜。

这么一说,纪子墨没了刚进门的落寞,甚至有些气愤:“哼,我就知道婶娘不安好心。”他气鼓鼓夹起一块烧鹅塞进嘴里,脸颊鼓鼓的,终究是少年心性,情绪来得快,去的也快。

三人吃过晚饭,纪子墨因书院的夫子留了功课,趁着夜未深,回到书房温习功课了。

厅中只剩下纪母和纪银枝,纪母留下话便先回了内室:“阿银,稍后来我房中”

纪银枝正收拾桌上的碗筷,桌上煤油灯光线昏暗,她的脸庞隐藏在暗光中,神情难辨,她只是抿嘴低声应了声是。

她或许猜到纪母想问什么,收拾碗筷时,手脚也慢了几分。但纪银枝心疼纪母身体带病,不忍让她等太久,于是鼓足心气,走进了纪母的内室。

纪母的房间很简陋,一张无雕花的木板床,挂着青色粗纱帐,靠窗位置摆着一张窄木桌,摆着黄铜镜,上面模糊不清。

另外一边墙脚放着旧木箱,里面放着衣服和被褥,旁边有一个矮木柜,主要放纪母一些针线女工和零碎的物件。

内里还放着一张桌子和几个矮凳,纪银枝低头站在桌子旁,出神望着桌上摇曳的烛火,纪母坐在矮凳上,时不时轻轻咳嗽。

母女两人沉默片刻后

“阿银,迎客来酒肆是不是要停业了。”纪母问。

纪银枝抬眸看了纪母一眼:“娘,没有。”

“你莫要再骗我了,你骗得了子墨,骗不过我”纪母叹了一口气,继续说:“阿银,我们离开永安城吧,回到乡下去。”

纪银枝知晓纪母的担忧,城中花销甚大,柴米油盐样样贵,纪母常年又需为汤药支出。

“娘,子墨呢?您不考虑子墨了吗?”纪银枝问。

纪母沉思片刻,抬眸望向她,气息微弱地开口:“阿银,子墨有他的路要走,我自有命数。我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那汤药不喝也罢,可你这般年轻,难道要我牺牲你来成全旁人吗?”

纪银枝反驳:“可是娘,你们不是旁人,是我相依为命的亲人,子墨回到乡下,找个夫子不易,难道让我看着您……”

话中带着哽咽,让她不敢往下说。

“阿银,你是不听母亲的话了吗?”纪母呵斥道,手轻拍了一下桌子,桌上的烛火跳动一下,差一点熄灭。

情绪激动的她咳得更加急促,身体止不住颤抖,整个人像是要蜷缩起来。

纪银枝惊慌失措安抚着纪母,等咳嗽轻缓些,扶着纪母上床躺下。心里念着如何说服纪母,可又怕刺激她。

纪母目光沉沉,纪银枝最终不忍心拒绝:“娘,我答应回乡下,但不是现在,是一个月之后,如果一个月之后迎客来还是没有恢复营生,我们就回乡下。”

室内沉寂了许久后,纪母才松口:“好。”

等纪母睡下之后,纪银枝吹了灯,轻手轻脚出来。行至天井旁,凝望着头顶这边昏暗的天空,嘴里呢喃:“一个月,一个月。”

她正思索如何在一个月内让迎客来酒肆恢复,不知过了多久,猛地想起翌日要去给陆秉直当小厮。

“巡视主事,巡视主事”嘴里依然念叨着,这不是有现成的靠山吗?想到这,心中斗志满满,或许不用一月,迎客来酒肆便可重新营业。

一夜好眠。

晨曦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房间,纪银枝一跃而起,三两下从衣架子上取下衣服换好,随手挽了个头发,在天井旁打起一盆水,动作麻利洗了脸,脚步匆匆便出了门。

出了坊门一路直奔迎客来酒肆,街道沿途所见,尽是驼运货物的商家,以及步履匆匆的行人。

纪银枝抵达酒肆门口,刚推门而进,问秋便迎了上来,小声说道:“东家,陆大人派人来了。”

她“嗯”一声,这一声是错愕,她是去给别人当小厮,怎么还派人来接她,还是说怕她不去。

纪银枝顺着问秋的话往那人望去,见他上身穿着青布短衫,下身是同色布裤,脚下一双黑面粗布靴,一身装扮干净利落,正是府衙寻常仆役的打扮。

小厮也瞧见了纪银枝,脸上挂着笑走过来:“纪姑娘,小人奉大人之命来接纪姑娘前往府中。”

“好。”纪银枝准备要出去,小厮也未动,她疑惑看了他一眼,“怎么了。”

“纪姑娘,路途稍微远,可能无法在闭市之前赶回。”

“所有?”

“大人的意思是得姑娘长住。”

“您家大人可能不知道我还得看顾酒肆,家母病重,小弟还在书院读书,这些都要人照顾。”

小厮笑了笑:“姑娘大可放心,大人会安排好,哦,姑娘不用带任何衣物,府中已准备好。”

纪银枝又看了小厮一眼身上的衣裳,眉头紧蹙,很是难看。这哪里是当小厮,分明是囚禁,利用职务之便囚禁普通百姓。

最后纪银枝连挣扎都没有,便妥协了,谁让自己有求于人呢?

纪银枝跟着小厮走了三条街,用了一炷香的时间,从热闹的街道走到安静的巷子,又走了半炷香时间,便到了崇仁坊。

她第一次到这坊间,跟他们住的不同,这里住的都是中低官员和家境殷实的百姓。

刚进门,小厮便一一介绍,入门便是一小院子,紧挨着的是正厅,接待客人便在此处。

此处为前厅后院,再往里走便是后院,对着正厅的是正房,正厅和后院正房中间还有一方小天地,是招待亲朋好友的地方。西边是书房,东边是厨房和下人的住所。

结束之后,小厮还特意嘱咐道:“书房那边没有大人的吩咐是不能进去的。”

纪银枝点点头,她可没有偷窥什么秘密的癖好,除非是跟胡椒有关的。

“纪姑娘便在此处等大人”说完小厮便往书房方向走去,应该是去通报了。

等了好一会,陆秉直还是没有来,她偷偷观察着府邸,府中好久都没有路过一个下人,许多物件都是老的……

这时,前院传来声音,她竖起耳朵仔细一听,好像是雷烬,声音越来越近,直到他身影出现在她眼中。

他见纪银枝站在不远处,脚步停了一下,然后双手抱胸走过来,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:“呀,这不是迎客来的纪老板吗?真是稀客啊”

纪银枝低头无视,这货还记着上次在迎客来酒肆坑他们主仆的事,她选择沉默,让他发泄一顿。

“听说纪老板要来当小厮”雷烬单手摸着下巴,围着她转一圈,将她看了遍,“可你这体魄,跟豆芽菜似的,不行啊。”

雷烬的指指点点,纪银枝有些忍不了,深呼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,心里一直默念“没关系、没关系”

“在我们公子身边呢,其他不论,起码会点拳脚功夫……”

他越说越亢奋,纪银枝在他嘴里,短处越来越多。

纪银枝对他展开一张大笑脸:“要不我们比一比。”

雷烬脸上僵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伸出食指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指:“要跟我比一比。”

纪银枝确定地说:“对啊。”

“好。”雷烬转脸变得严肃,正准备要拔刀。

“等一等,我还没准备好。”纪银枝突然开口。

“准备好?难道敌人还要等你准备好再动手吗?不过,我让你几招。”嘴里念叨着,却还是走到一旁,把手上的长刀搁置在地上。

他正要站起身,这时,纪银枝突然上手扯过他的长发,一脚踹在他的膝盖窝,他整个人跪在地上,脑袋后仰。

他伸手正要触碰到长刀,纪银枝手上又使劲一拽他的头发,紧接着一道凄厉的声音从他嘴里吼出。

“纪银枝,你这个泼妇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