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房内
陆秉直站在书案跟前,手提毫毛,思路通透,正全神贯注挥墨。雷烬那道惨绝人寰的叫声传来,手一抖,纸上留下一道突兀的墨痕。
他眉头一蹙,面上添了几分恼意,脑中思路骤然中断,索性丢下手中的毫毛,朝着门口扬声道:“将那两人带进来。”
顷刻,两人立在案桌跟前,雷烬那黑色束发带被纪银枝薅掉,齐腰的长发散落一片,犹如披着长发的男鬼,长发遮容,阴气逼人。纪银枝低着头,双目低垂,视线直直盯着地板,像个鹌鹑一样缩起来。
书房内沉寂了好久。
纪银枝缓缓抬起头颅,正巧看到陆秉直叹出一口气后,抬起手做了让雷烬下去的动作。
雷烬临脚踏出书房之际,还不忘侧目一瞥,语态尽显挑衅。她眼神躲闪,匆匆离开视线,心中早已懊悔,早知便不逞那口气。
陆秉直唇角溢出笑,调侃她:“怎么,如今知道害怕了。”
纪银枝识相点点头。
“两人需要好好相处,我可不想日日处理你们这些事。”陆秉直言明规矩。
纪银枝盯着陆秉直那张风光霁月的脸,连忙答应下来:“陆大人放心,我定能办到,只要他不来招惹我。”她越说到后面越小声。
她安静站在那里,心中纠结已久,支支吾吾开口:“陆大人,做您的小厮,是否有银钱?”
这好似不太合乎常理,纵然有求于他,但给陆秉直当小厮,应当是两码事,心中这般想,此前的百般纠结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。
“银钱?”陆秉直一愣,迎客来酒肆羊腿肉贿赂之事,两者之间应当抵消才对,怎么还想着银钱。
“是啊”纪银枝睁着一双杏仁眼凝视着他。那双眼睛里面毫无杂色,陆秉直从未被任何女子这般直视,耳尖竟微微泛红,无措地转移视线。
在纪银枝蛊惑之下,陆秉直早就忘了羊腿肉贿赂之事,便答应:“那就按府中小厮份例吧”
“谢陆大人”纪银枝心底暗自欢喜,她整个人又鲜活了几分,陆秉直眼波流转,偷偷朝这边瞥了几眼。
就在这时,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:“公子,您忘了在迎客来酒肆那事了。”雷烬大步走进来,头发已束起,换了身新的衣袍,仍要开口争辩。
“好了,莫要再说了,今日有正事要办”陆秉直厉声道,雷烬无奈,双唇不再开口,脸上满是抗拒之色。
“且先说说,永安城近段时间来香料的事。”陆秉直说。
这话自是问纪银枝,她沉思片刻后说:“永安城大多香料来自西藩,货少,运脚贵,一路运至此处,价格普遍比当地的香料贵,城中的香料店中,货虽贵,还是有存货,但这胡椒早在二个月前便开始涨价,以至现在胡椒有钱无货。”
“这胡椒到底有多少用处”雷烬问。
“这胡椒用处可大可小,普通百姓主要用来调味,药用,还有腌制保鲜。”
雷烬继续问:“如果是这些,也不至于价格异常。”
“说的对”纪银枝解释,“主要是贵人们喜欢。”
陆秉直接话:“胡椒价格堪比黄金,在社交场合使用,能彰显主人的财富及地位,宴请时也需要用,还可作为礼品,同时也用在建筑上。”
永安城的权贵会把胡椒面涂抹在院墙内侧,不仅芳香气派,还有多子多福的寓意。
“而且陛下服食丹药,胡椒是其中一味不可或缺的调料,因此朝廷炼丹成风,这也成为一种政治需求。”
纪银枝不明白陆秉直说的什么政治需求,只听着胡椒应是很重要的原料,她便懵懵懂懂点点头。
她又随口说了一句:“那些官老爷哪里来的胡椒炼丹?”
陆秉直看了纪银枝一眼,又转向雷烬,两人对视后说:“我们应当顺着这条线查。”
“怎么查”雷烬问。
纪银枝思虑许久,悠悠开口:“或许有个地方可以。”
“哪里”
“哪里”
“贵香楼”
贵香楼乃是永安城最大的酒肆,是贵人的销金之所,往来者非富即贵,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。于是,三人决定正午开市之后,前往贵香楼。
纪银枝离开书房,在府中小厮的引领下,前往东边下人的住所,房屋虽小,却一应俱全。木床靠墙壁而设,旁边放置矮几,墙角立有木柜……幸好不必与府中婢女同住一屋。
她正要躺上床休息一番,一阵敲门声响起,开门之后,来人是年近四旬的中年人,双鬓微白,眉间带着精明,微微躬着身子说:“纪姑娘,老奴姓张,是府中的管事。”
随即把手上拖着的东西递到纪银枝跟前:“这是大人送来的换洗衣服。”
纪银枝接过托盘,向张管事道谢,目送他远去之后,她有些不解关上门,转身坐在床边。陆秉直对下属都是这么亲力亲为的吗?
她拿起衣物随意看了几眼,显然不是府中小厮的衣裳,布料很新,摸着很软,思来想去,她得出一个答案,那便是不能丢了他巡视主事的脸面。
毕竟是带出去的小厮,不能太过寒碜,又想到雷烬身为随从,穿得也不错。
这么一想,陆秉直还挺好的,虽然平时一脸正经,规规矩矩的,没想到还如此贴心。
正午时分,烈日高悬,地面上一片焦灼,仿佛冒着丝丝热气。
纪银枝穿着陆秉直送来的衣裳现身于门口时,陆秉直和雷烬早已在此等候。一身青布男装衬得她身形消瘦,女子的娇态退去不少,增添了几分飒气。
“还不错。”难得能从雷烬嘴里听到好话。
陆秉直在一旁扯开一抹笑,收回视线:“出发吧。”
三人分别上到车厢内,车夫鞭子抽打着马匹,车子摇摇晃晃出发。此时,街市人声鼎沸,小贩商人沿街摆肆,车马穿行不绝,烟火气十足。
马车行至街中,贵香楼大门气派不凡,雕梁画柱,高处挂着串串红灯笼,正门阔朗,牌匾上“贵香楼”这三字熠熠生辉,仆役迎客往来,进进出出都是衣冠华丽之人,
三人下车之后,陆秉直和雷烬望着这般气派的酒楼,心中暗自惊叹。两人正要踏步进去,却被纪银枝拦下:“哎,陆大,公子,您不能以大人的身份进去。”
雷烬疑惑地问:“为什么,难道大人不能进去吗?”
纪银枝解释道:“你们这样进去肯定查不到东西,那帮人趋炎附势,身份暴露了,那是视察,哪里还是探查消息。”
陆秉直点点头,认为纪银枝说得甚有道理。
“那怎么进去?”雷烬暴躁脾气一上来,原本想着喊纪姑娘,见她一身男装打扮,立刻改口,“纪小弟,你说。”
陆秉直不知为什么,眼神瞥了雷烬一眼,似乎对他称呼不满意,可脑子迟钝的雷烬,压根想不到,还傻傻问:“公子,怎么了。”
陆秉直无奈,轻轻抿了嘴,沉默不语。
两人望向纪银枝,见她目光投向一处,似是看得入神,顺着目光望去。钱宝财正带着一名小厮大摇大摆往这边走来,小厮身材圆润,两人身形酷似,简直是一大一小分身,两手的胳膊肘上都挎满东西。
钱宝财手上拿着一串冰糖葫芦,嘴里正吃着起劲,嚼动的嘴巴突然停了,身前冒出几人拦住了他的去路。
雷烬和纪银枝两人双手抱胸,挺直腰板站在他跟前,陆秉直则站在两人身后。
钱宝财被吓了一跳,正要开口,嘴里的糖葫芦猝然卡在喉咙中,噎得他脖子及脸部涨红,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雷烬“哎”一声,那双练武的手一掌拍在他的背上,那颗糖葫芦飞出嘴巴,连带着口水掉到地上。
他连口气都没喘,眼神望向背后的陆秉直,身子开始哆嗦:“陆……陆大人。”
“钱宝财”纪银枝开口。
钱宝财咽了咽口水,缓解紧张情绪,疑惑地转头四顾,小声说:“我怎么听来纪姑娘的声音,奇怪,怎么找不到人。”
“我在这。”纪银枝又开口。
盯着眼前这个俊俏的小公子,钱宝财大张着嘴巴,都可以塞下整颗鸡蛋,眼神里满是震惊,这俊俏的小公子竟然是纪银枝。
雷烬顺势揽过钱宝财脖子,像个二流子一般,他身后的小厮正要上前阻拦,雷烬突然回头给他一记眼神,他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。
一刻钟后,钱宝财带着几人进到贵香楼,刘掌柜见钱宝财进来,满脸堆笑迎了上来:“钱公子来了。”
钱宝财:“老规矩。”
“好的。阿吉,领贵客上楼”刘掌柜说。
阿吉引领他们几人上楼至上等房间,入内之后,钱宝财交代阿吉几句,他便退下了。
纪银枝跟个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,她四下打量,伸手抚摸桌边木纹,触手温润细腻。屋檐梁柱雕琢精致,案桌,茶几,坐榻无一不是上等材料,连杯盏都是用料珍奇。
雷烬斜眼望着纪银枝的背影,目光淡淡,眼里带着几分不屑。
倒是陆秉直和钱宝财俩进到房间之后,直接坐在桌子旁,喝上了茶。
等纪银枝坐回桌子上,自己动手倒了杯茶喝上,连连赞叹:“不愧是贵香楼,连这茶水都不一样。”
陆秉直扯开嘴角一笑,赞同她的话:“确实是。”
“土包……”雷烬原本想讽刺一下纪银枝,可却没有想到陆秉直也说好喝,硬生生没说出口。
随即转移了话题:“钱少爷,刚才刚进门时,怎么看着同个房间的价格不一样。”
“哦,这是两套价格。”钱宝财笑呵呵,可突然想起陆秉直在身旁,笑容僵在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