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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物理竞赛:从九月到深秋

晚宴临近尾声,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告辞或移步到更私密的休息区继续交谈。水晶灯的亮度似乎调暗了些,空气里浮动的香槟气泡和香水分子也沉淀下来,只剩弦乐四重奏还在不知疲倦地演奏着悠扬的尾声。

江揽月陪父母送走几拨重要的客人,脸颊因为长时间保持微笑而有些发僵。她找了个空档,低声对苏清颜说:“妈,我有点累,想先回去休息。”

苏清颜正与一位歌剧演唱家相谈甚欢,闻言转过头,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——确实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好,让老陈送你回去。路上小心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往某个方向示意了一下,“那边……需要妈妈帮你打个招呼吗?”

江揽月知道母亲指的是沈家那边,尤其是指沈云深。她摇摇头:“不用,我自己处理。” 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。

苏清颜不再多说,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
江揽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薄披肩,没有惊动太多人,悄然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。高跟鞋踩在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里,几乎没有声音。夜风从廊道尽头的露台吹进来,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清甜,也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宴会气息。

她没有立刻去停车场,脚步不自觉地转向通往酒店后花园的露台方向。心有点乱,像被风吹皱的池水。沈云深那句“等晚宴结束,找个地方,我告诉你”还在耳边回响,沉甸甸的,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,也带着未知的忐忑。

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,整理一下思绪。

夜晚的花园很静,只有地灯勾勒出小径和灌木的轮廓,以及远处喷泉潺潺的水声。月光很淡,星子倒是出奇的亮。她走到之前与沈云深短暂交谈过的那个角落,靠着冰凉的雕花石栏,望着远处帝都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。

脚步声自身后传来,沉稳,熟悉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沈云深走到她身边,同样倚着栏杆,没有说话。他身上淡淡的冷冽气息混合了一丝极淡的酒气——大概是晚宴上敬酒时沾上的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。

沉默在蔓延,但不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冰冷对峙。而是一种……悬而未决的、等待开始的寂静。

“我以为你会从正门离开。”沈云深先开了口,声音比晚宴上听到的更低沉些,也少了些刻意的疏离。

“正门有记者。”江揽月简单回答,侧过脸看他。月光和远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,明暗交错,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。“你那边……结束了?”

“嗯。跟父母说过了。”沈云深顿了顿,补充道,“我说遇到老同学,聊几句。”

老同学。江揽月在心底咀嚼了一下这个词。是啊,抛开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往,他们现在的关系,最准确的定义,大概也就是“老同学”了。

“去哪儿?”她问,语气平淡,像是在问一个普通的行程安排。

沈云深似乎早就想好了:“酒店顶楼有个观景廊,这个时间应该没人。或者……你想找个更安静的地方?”

“就顶楼吧。”江揽月拢了拢披肩,“不远。”

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,穿过静谧的花园小径,从另一侧进入酒店内部,搭乘专属电梯直达顶楼。电梯上升时,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,以及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。江揽月看着镜面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身影,挺拔,沉默,中间隔着一段礼貌而疏远的距离。

电梯门滑开,眼前豁然开朗。

观景廊是环绕式的,一整面落地玻璃墙将帝都的无边夜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。此刻果然空无一人,只有柔和的背景光和小桌上摆放的、似乎永远无人问津的艺术品。城市的喧嚣被隔绝在百米之下,这里只有近乎真空的安静。

沈云深走到玻璃墙边,双手插在裤袋里,背对着她,望着脚下那片闪烁的光海。他的背影在巨大的城市景观前,显得有些孤直。

江揽月没有立刻走过去,她找了个靠墙的丝绒沙发坐下,将高跟鞋脱下,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,微微蜷起有些酸痛的脚趾。这个小小的、不那么“优雅”的动作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。

“说吧。”她开口,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清晰又遥远,“我听着。”

沈云深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窗外。他的声音平稳地传来,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,但江揽月听出了那平稳之下竭力压制的波澜。

“初三那年,期末考试前一个月,我爸在瑞士参加会议时突发主动脉夹层。”

江揽月的心猛地一沉。主动脉夹层,她听过这个名词,在她二哥江承泽那些偶尔提及的、语焉不详的病例讨论里。那是极其凶险的心血管急症,死亡率极高。

“很凶险,当地医院下了病危通知。我妈连夜飞过去,我也被接了过去。”沈云深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但语速很慢,像是在艰难地复述每一个细节,“手术做了十几个小时,算是暂时抢回一条命,但术后并发症很严重,肺部感染,肾衰竭……ICU住了将近两个月。”

江揽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披肩的边缘。她不知道。当时沈家对外封锁了消息,只称沈聿城先生在欧洲进行长期商务考察。她以为沈云深的不告而别,或许跟家族内部变动有关,或许跟他自己闹脾气有关,却从没想过是因为这样生死攸关的变故。

“那段时间,我除了医院,哪里也不能去。手机被收走,切断了一切对外联系。家族内部……确实也不太平。”沈云深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几个远房叔伯,还有集团里的一些老人,觉得我爸可能撑不过去,开始动心思。我妈要应对那边,还要守着我爸……我帮不上什么忙,只能看着。”
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江揽月以为他说完了。

“然后呢?”她轻声问。

“然后……”沈云深终于转过身,靠在玻璃墙上,面对着她。顶楼昏暗的光线里,他的脸有些苍白。“我爸情况稍微稳定一点,能转出ICU后,我出了次‘意外’。”

江揽月屏住了呼吸。

“不是真的意外。”沈云深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没有温度,只有自嘲,“是我一个堂叔安排的。大概是想让我也‘出点事’,彻底搅乱局面,或者……单纯觉得我碍眼。”他说得轻描淡写,但江揽月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。豪门恩怨,她从小耳濡目染,知道平静水面下的暗流能有多肮脏和凶险。

“我摔下了一段楼梯,不算太高。”沈云深抬起右手,手腕处那道淡色的疤痕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,“这里,骨裂。左腿膝盖和脚踝也有损伤。”他放下手,语气依旧平淡,“不算太严重,但需要时间恢复和复健。那段时间,我行动不便,几乎与外界隔绝。情绪……也很糟糕。”

江揽月的心被揪紧了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:十五岁的少年,面对父亲命悬一线,家族内斗,自己受伤被困异国他乡……那是怎样的绝望和无力?她忽然想起自己初三那段时间,因为联系不上他而生的闷气,因为那句“恩断义绝”而流的眼泪。此刻对比起来,显得那么……渺小和任性。

“那句‘恩断义绝’……”沈云深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,他垂下眼帘,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,“是在一次复健特别痛苦,又被国内的‘朋友’发来一些……关于你的捕风捉影的消息刺激之后,用医院的电脑登录了旧账号,发出的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她,眼神里有深深的懊悔,也有坦然。“很混账,我知道。但那是我当时能想到的,最彻底的、一了百了的方式。我觉得自己像个累赘,像个困在泥潭里的废物,觉得……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了。干脆就切断所有,让你讨厌我,忘了我,也好过让你跟一个……那样的我扯上关系。”

江揽月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内心的震动。她想过无数种可能,却没想到真相是如此沉重,如此……惨烈。他的离开,不是抛弃,而是被迫卷入一场他毫无准备的战争,并在战争中狼狈受伤。他的狠话,不是无情,而是在极端绝望和自毁情绪下的崩溃。

“后来呢?”她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
“后来,我爸慢慢好起来,开始清理内部。我堂叔那一系被处理了。我的伤……也慢慢养好了。”沈云深深吸一口气,“但留下了点后遗症,阴雨天关节会疼,手腕的灵活性也受了些影响。那三年,我大部分时间在国外,一边继续学业,一边……跟着一些顶级的骨科和康复医学专家学习、复健。也接触了一些仿生学和辅助器械的研究。算是……因祸得福,找到了点感兴趣的方向。”

他省略了其中的艰难和痛苦,但江揽月能猜到。从重伤到恢复,再到重新站起来,甚至去钻研相关的领域,这需要怎样的意志力?她看着他如今挺拔的身姿,沉稳的气质,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发疼。那些她不曾参与的岁月,他独自一人,究竟走了多长多黑的路?
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她终于问出了这句话,声音很轻,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哪怕后来,情况好转了,为什么……连一句解释都没有?”

沈云深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“一开始是不能。后来……是不敢,也是觉得没必要。”

“不敢?”

“嗯。”他坦然承认,“怕你同情,怕你可怜我,更怕……你知道了真相,反而因为同情而原谅我。那不是我想要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,“也怕……你知道了那些糟心事,觉得沈家是个泥潭,连带着也觉得我……不干净。”

江揽月怔住了。骄傲如沈云深,竟然也会有“不敢”的时候?怕她同情?怕她觉得他不干净?

“至于没必要……”沈云深移开视线,望向窗外无垠的夜色,“我觉得,伤害已经造成了。无论原因是什么,我让你难过了,这是事实。一句‘我有苦衷’,听起来太像借口。而且……我也没想好,该怎么面对你。”

观景廊里再次陷入沉默。这一次,沉默里充满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——震惊、心疼、恍然、还有积压了三年的委屈和怨气,此刻都像被戳破的气球,噗地一声,虽然还在,却没了那股尖锐的撑着的劲儿。

江揽月赤脚踩在地毯上,走到玻璃墙边,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,同样望着脚下的城市。灯火如星河倒悬,每一盏灯背后,或许都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故事,或喜或悲。

“沈云深,”她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
沈云深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
“你的苦衷,我听到了,也……理解了。”江揽月继续说道,语气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,“你经历的那些,确实很糟糕,换作是我,恐怕也未必能处理得更好。”

沈云深的心,却因为她这平静的语气,一点点沉下去。理解,但不代表原谅。是吗?

“但是,”江揽月转过身,面对他。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,像坠入了星子,“理解你的不得已,和我曾经感受到的伤害,是两回事。”

她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,一字一句,清晰而冷静地说:“我理解你为什么消失,为什么说狠话。可这改变不了我那段时间找不到你时的担心、焦虑,改变不了我看到那句话时的心寒和难过,也改变不了这三年里,每次想起这件事时心里那种堵着的、意难平的感觉。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:“你的苦衷是真的,我的难过也是真的。它们可以并存,不是非要抵消一个,另一个才成立。”

沈云深喉咙发紧,他听懂了。她没有轻易说“原谅”,也没有因为他的悲惨遭遇而心软得一塌糊涂。她只是……把两样东西都摆在了台面上。他的不得已,她的受伤。客观,冷静,甚至有些残酷的公平。

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——愤怒的斥责,同情的原谅,甚至冷漠的转身——都更让他……无所适从,却也更加触动。

因为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平等的、需要认真对待的“人”,而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的受害者,或是一个必须被讨伐的“负心汉”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,有些沙哑,“我没指望……用这些换回什么。告诉你,只是觉得……你有权利知道。至于原不原谅,接不接受……那是你的自由。”

江揽月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气声里,有释然,也有疲惫。“沈云深,我们好像都变了很多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也不是初三时候那个,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自己转的江揽月了。”她微微扯了一下嘴角,“我知道生活有很多无奈,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战场。你的战场……看起来比我的凶险多了。”

沈云深想说什么,她却摆了摆手。

“今晚就先到这里吧。”她弯腰,重新穿好高跟鞋,动作优雅,仿佛刚才赤脚踩在地毯上那个瞬间的放松从未存在过。“我累了,想回去了。”

沈云深点点头:“我送你下去。”

“不用,司机在等我。”江揽月拒绝了,她拿起披肩,“你自己……也早点回去休息。”

她转身走向电梯,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有回头。

“沈云深。”

“嗯?”

“手腕……和腿,现在还会疼吗?”

沈云深愣住了,胸腔里某个地方猝不及防地塌陷了一块,酸涩又温软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回答:“偶尔。不碍事。”

“嗯。”江揽月应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按下了电梯下行键。

电梯门缓缓合上,将她清冷的身影隔绝。

沈云深独自站在空旷的观景廊里,良久,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他走到她刚才站过的地方,地毯上还残留着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凹陷。

他没有得到原谅,也没有得到任何承诺。

但他得到了“理解”,和一句“还会疼吗”。

这比他奢望的,似乎……还要多一点。

他低头,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淡色的疤,指尖轻轻抚过。旧伤仍在,阴雨天或许还会疼。

但好像……没那么难以忍受了。

因为有人知道了它的存在,并且问了一句。

这就够了。

夜色深沉,城市依旧喧嚣。百米之下的停车场,江家的车平稳驶出,汇入车流。江揽月靠在后座,闭着眼睛,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沈云深平静叙述的那些画面。

沉重,压抑,带着血色的真实。

她理解了,也……心疼了。

但那道横亘在心口的伤痕,还在隐隐作痛。理解和心疼,可以抚平怨怼,却无法瞬间抹去三年积攒下来的隔阂和自我保护的本能。

路还长。她想。

而另一边,沈云深也坐进了沈家的车。他没有立刻让司机开车,只是透过车窗,望着酒店顶楼那隐约的灯光。

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

尽管踉跄,尽管前途未卜。

但至少,不再是背对背地,朝着相反的方向,越走越远。

夜色如墨,将两辆驶向不同方向的豪车吞没。但车灯划出的光轨,在某一瞬间,似乎曾短暂地交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