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打那天在空教室,江揽月对着沈云深那本画满奇怪草图的笔记本,说了句“画得很好”之后,两人之间那股子能把人冻僵的绝对零度,似乎悄悄回升了那么零点几度。
倒不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。江揽月依然不怎么主动看他,沈云深也还是那副惜字如金的高冷样。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像坚冰表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,底下深埋的暗流,终于有了点要冒头的迹象。
比如现在。
午休时间,教室里人不多。江揽月正对着手机屏幕蹙眉,指尖悬在键盘上方,难得地显出几分犹豫。屏幕上是一个小型线上慈善拍卖的界面,拍品是她母亲苏清颜捐出的一幅私人收藏的小型油画,作者不算顶有名,但画风灵动,估价不菲。拍卖今晚截止,目前有个匿名买家跟她杠上了,每次她出价,对方立刻加码,咬得很紧。
她倒不是非要不可,只是这幅画恰好契合她正在筹备的一个公益艺术项目主题,母亲也默许了她可以拍下。但对方这步步紧逼的架势,让她有点不爽,也有点好奇——谁啊?这么跟她较劲?
正琢磨着是不是再加一次价,旁边忽然落下一道阴影。沈云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斜前方的饮水机旁接水,视线似乎无意间扫过她的手机屏幕。
江揽月下意识地侧了侧手机。
沈云深接完水,没立刻走,端着水杯,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,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:“匿名ID‘ShenY-1121’?”
江揽月猛地抬头看他,眼神里满是惊诧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沈云深没回答,只是拿出自己的手机,点开屏幕,在她面前晃了一下。同样的拍卖界面,同样的出价记录,ID赫然是“ShenY-1121”。
江揽月:“……”
空气凝固了两秒。
“你……”她一时语塞,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,“你跟我抢这幅画?”
“不知道是你。”沈云深的解释简短得气人,他抿了口水,视线落在画作图片上,“画不错。构图和色彩情绪表达,很适合做一个医疗慈善项目的宣传视觉。”
医疗慈善项目?江揽月捕捉到这个词,想起他笔记本上那些疑似医疗器械的草图。她压下心里的异样感,挑眉:“所以,沈同学现在是志在必得?”
“可以让你。”沈云深放下水杯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如果你需要。”
“我不需要你让。”江揽月立刻反驳,那点好胜心莫名其妙被勾了起来,“公平竞价。”
沈云深看了她一眼,那双狐狸眼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似于笑意的光,快得抓不住。“好。”他重新拿起手机,“那继续。”
“……”
最后三分钟,两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,默默对着手机屏幕较劲。价格一路攀升,早就超过了画作本身的市场估价。周围几个还没走的同学都察觉到了这边诡异的气氛,偷偷往这边瞄。
最终,在截止前最后十秒,江揽月咬着牙输入一个更高的数字,按下确认。页面刷新,成交提示弹出。
她赢了。
但看着那高得有点离谱的成交价,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,甚至有点肉疼——虽然这点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,但明显不划算!
她抬头瞪向沈云深,却见他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:“恭喜。”
那语气,怎么听怎么像是故意的!
江揽月一口气堵在胸口。她忽然反应过来,这家伙该不会是……故意抬价吧?就为了最后看她咬牙拍下?
“沈云深!”她压低声音,带着恼意。
“嗯?”沈云深应了一声,看向她,眼神坦然,甚至有点无辜,“江同学,愿赌服输,公平竞争。”
江揽月被他这态度噎得说不出话。是,公平竞争,她自找的。可这股憋屈劲儿是怎么回事?
“画让给你了,”沈云深接着说,语气依旧平淡,但仔细听,似乎藏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笑意,“项目宣传视觉,我可以找别的。或者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江同学拍下后,如果愿意授权使用,合作也可以。”
合作?江揽月愣了一下。跟他?
“我考虑一下。”她没立刻答应,也没拒绝,只是别开脸,不想再看他那张好像什么都在算计之中的脸。心里却有个小角落,因为“合作”这两个字,轻轻动了一下。
这场莫名其妙的竞价,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,漾开的涟漪细微,却实实在在地改变了些什么。至少,他们之间开始有了除冰冷对峙和刻意无视之外,另一种形式的“交流”——哪怕这交流带着□□味和算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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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,梧桐别墅区,悦澜别墅。
江揽月刚结束一个国际品牌的线上代言会议,揉着有些发酸的脖颈走下楼梯,就看见她母亲苏清颜女士正对着客厅里好几个移动衣架“发愁”。衣架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男士礼服,从经典黑白色到略显骚气的天鹅绒暗红、墨绿,应有尽有。
“月儿!快来!”苏清颜一看见她,眼睛就亮了,仿佛看到了救星,“下周末那个慈善晚宴,你爸爸非说要穿点不一样的,可这些‘不一样的’也太多了!你快来帮我看看,哪套最衬他?既不显轻浮,又能突出他那种……嗯,成熟男人的魅力?”
江揽月看着那一片“衣山礼服海”,眼前一黑。又来了!她爸江振廷,在外面是叱咤风云、说一不二的全球首富,回到家,尤其是在穿什么衣服去重要场合这种“小事”上,永远全权交给老婆,且要求极高——“要霸气,但不能像暴发户;要显年轻,但不能装嫩;要与众不同,但不能古怪”。
这难度不亚于让她再去解十道国际奥赛压轴题。
她认命地走过去,一件件审视。最终,手指点向一套藏青色的戗驳领丝绒礼服,剪裁极其精良,在灯光下泛着低调奢华的光泽。“这套吧。颜色稳重大气,丝绒材质有质感,又不夸张。配银色领结和袖扣,应该不错。”
苏清颜凑近看了看,又让江振廷的贴身助理拿着衣服在远处比划了一下,终于满意地点头:“还是我女儿眼光毒!就这套!”她转身挽住江揽月的胳膊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月儿,晚宴你会来的吧?妈妈这次要演奏,你爸爸要致辞,你也露个面?好多世交叔伯阿姨都想见见你呢。”
江揽月对这类觥筹交错、充满虚与委蛇的场合并不热衷,但考虑到是父母重要的慈善活动,还是点了点头:“嗯,会去。”
“太好了!”苏清颜高兴了,随即又眨眨眼,压低声音,“我听说……沈家那小子,好像也会跟他父母出席。”
江揽月心里一跳,脸上却没什么变化:“哦。”
苏清颜观察着女儿的表情,轻轻叹了口气,拍了拍她的手:“你们小孩子的事,妈妈不多问。不过月儿,有些事情,别把自己绷得太紧。该过去的会过去,该来的……躲也躲不掉。”
江揽月垂下眼睫,没说话。该来的……是指沈云深吗?
另一边,铜兴别墅区,枫轩别墅。
沈云深正在家庭影院室调试一套新到的专业级投影设备——这是他难得的、与那些沉重事务无关的小爱好。双胞胎妹妹沈知夏和沈清和像两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,好奇地看着那些复杂的线和遥控器。
“大哥,这个按钮是干嘛的?”
“大哥,画面怎么变这么清楚?像真的一样!”
“大哥……”
沈云深被她们吵得有点头疼,但难得没有冷脸赶人,只是简洁地回答着问题,手上动作不停。
调试间隙,他放在一旁的手机震了一下。是父亲沈聿城发来的消息,言简意赅:「下周末,苏清颜女士的慈善晚宴,你母亲和我出席。你也一起。正式场合,注意着装和言行。请柬稍后让人送过去。」
沈云深盯着屏幕,手指在冰凉的金属边框上摩挲了一下。苏清颜女士的晚宴……江家主办。那江揽月,很可能也会在。
他眼前闪过那天在教室里,她瞪着他、又有点憋屈的模样,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。很快,那点弧度又抿平了。正式场合,众目睽睽之下……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?
“大哥,你笑什么?”沈清和眼尖,凑过来问。
沈云深收起手机,面无表情:“没笑。作业写完了?”
双胞胎立刻缩了缩脖子,吐吐舌头,溜了。
沈云深看着她们跑开的背影,摇了摇头,目光重新落到尚未完全调好的投影幕布上,思绪却有些飘远。晚宴……或许,又是一个“靠近”的机会?尽管可能依旧隔着人群,隔着无法轻易跨越的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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慈善晚宴当晚,帝都最顶级的七星酒店宴会厅,衣香鬓影,名流云集。巨大的水晶灯折射出璀璨光华,空气中浮动着高级香氛与悠扬的现场弦乐声。
江揽月到得不算早。她选了一身简单的珍珠白色绸缎长裙,款式并不繁复,但剪裁极佳,完美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形。长发松松绾起,露出优美的天鹅颈和锁骨,只佩戴了一对小巧的钻石耳钉。在满场争奇斗艳的华服中,她这身打扮反而清新脱俗,格外显眼。
她一出现,立刻吸引了无数目光。有长辈慈爱的招呼,有同辈好奇或羡慕的打量,也有媒体镜头敏锐的捕捉。江揽月早已习惯,保持着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,陪在父母身边,与必要的宾客寒暄。
目光,却在不经意间,掠过人群。
然后,她看到了他。
沈云深跟在沈聿城和苏清漪身边,正与几位商界前辈交谈。他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礼服,衬得肩宽腿长,气质清贵逼人。比起平日校服的少年感,此刻更多了几分属于沈家继承人的沉稳与距离感。他侧耳听着长辈说话,偶尔颔首,回应简短,姿态从容,却又带着难以接近的冷淡。
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,沈云深忽然抬眼,精准地朝她的方向看了过来。
隔着衣香鬓影,隔着流淌的音乐与低语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遥遥撞上。
江揽月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移开,却又强迫自己稳住,朝他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。沈云深也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,随即目光便自然地转开,仿佛只是偶然一瞥。
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那短暂交汇的瞬间,空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。
晚宴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。苏清颜的钢琴独奏赢得了满堂彩,江振廷的致辞也是铿锵有力,为慈善项目募集了巨额资金。到了自由交流的舞会环节,气氛更加热烈。
江揽月不太想跳舞,找了个相对安静的露台角落,想透透气。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,吹散了宴会厅里的暖热和香水味。
她刚站定没多久,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,她也知道是谁。那脚步声的频率,她竟然还记得。
沈云深走到她身边,同样倚在栏杆上,看着脚下帝都璀璨的夜景。两人一时都没说话,只有风声和隐约传来的音乐声。
“画,”沈云深忽然开口,打破了沉默,“收到了吗?”
他拍下的那幅画,交割后直接送到了她指定的地址。
“嗯。”江揽月应了一声,“谢谢。”顿了顿,她又问,“你的医疗慈善项目……”
“还在初步规划。”沈云深侧过头看她,露台昏暗的光线柔化了他冷硬的轮廓,“主要关注肢体伤残者的功能性恢复和辅助器具研发。那幅画的色彩情绪,有‘破茧’和‘新生’的隐喻,很合适。”
肢体伤残……功能性恢复……
江揽月的心轻轻一沉。她想起他手腕的疤,想起他熟练的急救。这项目,是不是跟他自己的经历有关?
她没问出口,只是点了点头:“想法很好。如果需要授权,没问题。”
“谢谢。”沈云深的声音低了些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但这次的沉默,并不像以前那样充满隔阂和冰冷,反而有种奇怪的、微妙的平和。
“江揽月。”沈云深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上次你说,愿意了解真相。”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,又有些飘忽,“如果……真相比你想象的更难看,更狼狈,甚至有些……不堪。你还愿意听吗?”
江揽月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,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,有挣扎,有痛楚,也有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坦诚。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晚宴厅里传来一首舒缓的华尔兹舞曲,华丽又忧伤。
良久,她才轻轻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:“沈云深,我从来没觉得你是完美无缺的圣人。是人就会犯错,就会狼狈,就会有不堪回首的时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闪烁的霓虹:“我生气,不是因为你有苦衷,而是因为你选择了最伤人的方式,并且单方面决定了我们关系的结局。那让我觉得,我的感受,对你来说不值一提。”
沈云深的手指猛然收紧,扣住了冰凉的栏杆。
“所以,”江揽月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他,目光清澈而平静,“如果你的‘真相’,能让我理解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做,哪怕那理由并不光彩,甚至很软弱……我愿意听。因为那至少说明,你曾经在意过,只是用错了方式。”
她不是原谅,不是轻易心软。她只是……想给那段耿耿于怀的青春,一个清晰完整的答案。无论是好是坏。
沈云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夜风的凉意涌入肺腑,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热浪。他看着她平静的侧脸,忽然觉得,这三年筑起的所有冰墙,在这一刻,出现了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裂痕。
不是因为他的解释有多动人,而是因为她愿意,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。
这比任何原谅,都更珍贵。
“等晚宴结束,”他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说,“如果你不急着走……找个地方,我告诉你。”
江揽月迎上他的目光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舞曲换了,变得更加欢快。露台下方的花园小径传来隐约的说笑声。这个华丽喧嚣的夜晚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改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