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掠过围墙,余飒赤脚踩在潮湿的草地上,脚底沾满了碎草屑和泥土。
她刚走出两步,身后传来打火机的声响。
“喂。”
纪执凛的声音粗粝,磨得她耳膜发痒。
余飒回头,看见他靠在爬满藤蔓的砖墙上,唇间叼着半截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月光从侧面打过来,将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。
“乐队排练。”他吐出一口烟雾,右手随意地插在牛仔裤口袋里,“去不去?”
余飒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纪执凛今天穿了件黑色背心,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臂,左腕上缠着的皮质手链随着他弹烟灰的动作轻轻晃动。
“好啊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纪执凛似乎没料到她会答应,眉毛微微挑起,但很快又恢复那副懒散的表情。他转身走向停在树影下的机车,靴底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头盔。”
纪执凛从后座取下个哑光黑的头盔递过来。
余飒接过,手指碰到他冰凉的指尖。
她还穿着那条香槟色礼服裙,裙摆已经被围墙的铁锈刮出几道口子。穿成这样坐机车实在滑稽,但她懒得在意,三两下把长发挽起来塞进头盔。
“抱紧。”
纪执凛跨上车,头也不回地说。
余飒嗤笑一声,双手虚搭在他腰两侧,故意留出几厘米距离。
纪执凛通过后视镜瞥了她一眼,突然猛拧油门。
机车蹿出去,余飒因为惯性狠狠撞在他背上,鼻尖磕到他的肩胛骨,疼得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操!”
她下意识搂紧他的腰,隔着单薄的背心能感受到他绷紧的腹肌。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,纪执凛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。
余飒发现他比看起来要精瘦得多,腰线窄而有力,脊柱沟的线条在背心下方若隐若现。
她移开视线,看向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。
某个红灯前,纪执凛突然开口:“脚。”
“什么?”
风声太大,余飒没听清。
“你的脚。”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悬空的赤足上,“不冷?”
余飒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脚,是有点凉,脚底还沾着草汁和泥土,在纪执凛锃亮的机车上留下几道污痕。
她故意又蹭了两下:“关你屁事。”
纪执凛转回头没说话,但余飒感觉到他胸腔微微震动。
这家伙居然在笑。
绿灯亮起,机车再次冲出去。
这次纪执凛开得更快,转弯时倾斜的角度让余飒不得不紧紧抱住他。
机车再次驶入那个地方。
生锈的铁门半开着,围墙上爬满枯萎的爬山虎。
纪执凛停下,熄火摘头盔,动作一气呵成。
“到了。”
他指了指面前斑驳的铁皮门,上面用红漆喷着“零点星”三个字,旁边画了个残缺的五角星。
余飒跳下车,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夜风吹起她破损的裙摆,露出膝盖上结痂的伤疤。
纪执凛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两秒,突然脱下自己的外套扔给她。
“穿上。”他语气生硬,“晚上冷。”
余飒挑眉:“现在装什么好人?”
但还是把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披上了。袖子太长,垂到她大腿,衣领上有淡淡的烟草和薄荷混杂的气息。
纪执凛推开铁门,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。黑暗中有吉他弦被拨动的声音,紧接着是一声口哨:
“凛哥迟到啊……卧槽!”
仓库内部比想象中宽敞,挑高近六米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乐器设备。中央摆着一套珍珠白的架子鼓,旁边立着几个马歇尔音箱,电线像蛇一样在地面上蜿蜒。角落里散落着几个破沙发和折叠椅,墙上贴满了褪色的海报和涂鸦。
“哪来的公主?”
银发男生从沙发上蹦起来,手里的拨片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穿着明德国际的校服外套,但拉链只拉到胸口,露出里面的黑色骷髅头T恤。右耳上一排耳钉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锁骨处纹着"Carpe diem"的花体字。
及时行乐。
余飒冷眼打量他。
男生比纪执凛矮点,眉眼间透着股玩世不恭的劲儿,像是那种被惯坏的富家子弟。
“沈知越。”纪执凛简短地介绍,顺手从地上捡起把贝斯挎上,“靳择朝在调音。”
鼓架后面站起个人影。
相比沈知越的张扬,这个男生安静得多。
他穿着普通的一中校服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。听到自己名字时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在余飒身上停留片刻就移开了。
但余飒多看了他两眼。
靳择朝长得很有辨识度。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下颌线像用刀刻出来的,偏偏眼神又带着点懒散的痞气。当他弯腰调试踩镲时,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“这谁啊?”沈知越用拨片指了指余飒,冲纪执凛挤眉弄眼,“女朋友?”
“便宜妹妹。”
纪执凛从角落拖了张折叠椅过来,示意余飒坐下。
余飒翻了个白眼,但还是坐下了。
她脱下纪执凛的外套搭在椅背上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沈知越的目光在她脚踝处流连,吹了个口哨:“凛哥,你这妹妹够野啊。”
“眼睛不想要了?”余飒冷冷地说。
沈知越一愣,随即大笑:“够辣!我喜欢!”
纪执凛踹了他一脚:“你够不够贱?排练!”
靳择朝已经坐回鼓架前,修长的手指转着鼓棒,突然问余飒:“听摇滚吗?”
“不听。”余飒抱起手臂,“吵。”
沈知越笑得直拍大腿:“凛哥,人家嫌你吵!”
纪执凛没理他,只是拨了下贝斯弦,低沉的重音在仓库里回荡。
靳择朝默契地敲了两下鼓边,沈知越收起玩笑的表情,吉他声如利刃出鞘般切入。
前奏响起时余飒就皱起眉。
这不是她喜欢的类型——太躁,太满,像要把所有情绪硬塞进听众的耳朵里。
纪执凛站在中央,背对着她,肩胛骨随着节奏微微耸动。
歌词是关于背叛和遗忘的,充满愤怒的隐喻。
她下意识攥紧裙摆,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。
副歌部分纪执凛唱得近乎嘶吼,脖颈上青筋暴起,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贝斯上。
余飒突然站起来往外走。
音乐戛然而止。
“去哪?”纪执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。
“透气。”
她头也不回地推开侧门。
室外冷风扑面,余飒深吸一口气,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她讨厌这种被音乐强行剖开的感觉,更讨厌纪执凛歌词里那些直指真相的隐喻。远处传来机车的轰鸣,她靠在生锈的铁架上,从纪执凛外套口袋里摸出烟盒。
刚点上,侧门又被推开。
靳择朝走出来,手里拿着瓶矿泉水。
“给。”他递过来,声音比纪执凛清润些,“纪执凛让你别走远。”
余飒没接:“他自己怎么不来?”
“在跟沈知越吵架。”靳择朝皮笑肉不笑,看上去冷冷的,“那小子刚才一直盯着你看。”
余飒这才接过水,拧开喝了一口。
靳择朝靠在离她半米远的墙上,从兜里掏出盒薄荷糖,倒出两粒扔进嘴里。
“不喜欢我们的歌?”他问。
“难听。”余飒直言不讳。
靳择朝面无表情:“确实。纪执凛写的东西都太...私人了。”
余飒侧头看他:“你们组乐队多久了?”
“一两年吧。”靳择朝望向远处,“沈知越想玩,拗不过他。最开始是在他家车库,后来被邻居投诉,才找到这个地方。”
“为什么叫零点星?”
“凌晨零点。”靳择朝指了指夜空,“最容易感到孤独的时刻。星星是...”他顿了顿,“他妈妈的名字里有‘星’字。”
余飒突然明白为什么纪执凛左耳总戴着那颗星星耳钉。
回到仓库时,沈知越正在抱怨:“凭什么改?这段solo多带劲!”
“太花哨。”纪执凛头也不抬地调着弦。
“操!”沈知越把拨片砸过去,“那你找个不花哨的吉他手啊!”
纪执凛轻松躲开,抬头看见余飒,眼神在她手里的矿泉水瓶上停留了一秒。
靳择朝若无其事地走回鼓架前:“继续?”
这次他们换了首慢一点的歌。
前奏是纪执凛的贝斯solo,低沉绵长。
她盯着纪执凛的侧脸,发现他唱歌时会微微皱眉。
这一刻的他看起来异常年轻,甚至有些脆弱,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暴戾乖张的纪执凛。
排练结束时已近凌晨。
沈知越吵着要去吃宵夜,被靳择朝拖走了。
纪执凛收拾好贝斯,走到余飒面前:“送你回去。”
余飒没动:“为什么带我来?”
“不知道。”纪执凛把外套甩到肩上,“可能想让你听听看。”
“听什么?”
“我为什么恨余明薇。”他直视她的眼睛,“现在你知道了。”
余飒突然伸手摘掉他的星星耳钉,在指间转了转:“就因为这个?我恨她的理由可比你多得多。”
纪执凛任由她拿走耳钉,声音很轻:“不止。”
*
余飒轻巧地翻进宿舍楼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然后上了三楼。
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她直接扯下来扔进垃圾桶,然后冲进浴室。
热水冲刷着身体,余飒盯着瓷砖上的水珠发呆。
擦干头发时手机亮了一下。
外婆发来语音:“小飒,手术安排在下周三。你妈妈真的把钱交齐了,还找了最好的医生……”
余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,最终只回了个“嗯”。
她也料到了,余明薇要面子,要好妈妈的人设,要好口碑。
躺到床上时已是凌晨三点。
余飒罕见地失眠了,脑海中不断回放纪执凛唱歌时的样子。
第二天上课,余飒破天荒地没睡觉,但也没听讲,只是盯着窗外发呆。
陈老师叫她回答问题时,全班都转过头等着看笑话。
“余飒同学,请解释一下这个句式结构。”
余飒慢悠悠地站起来,扫了眼黑板上的例句:“虚拟语气,表示与过去事实相反的假设。”
教室里一片寂静。
陈老师推了推眼镜:“正确。请坐。”
下课铃响,余飒第一个走出教室。
走廊上有人对她指指点点,她一概无视。
午饭时间,她独自坐在食堂角落,机械地嚼着米饭,突然听见隔壁桌的议论:
“快看,余飒,小三的女儿!”
余飒放下筷子,径直走到那桌人面前。
议论声戛然而止,几个女生惊恐地看着她。
“继续说啊。”余飒单手撑在桌面上,指甲敲击着塑料桌面,“我听着呢。”
没人敢出声。
余飒冷笑一声,转身离开食堂。
她突然很想抽烟,但摸遍口袋才想起烟盒落在宿舍了。
下午的课她干脆没去,躲在图书馆后面的长椅上发呆。
阳光透过梧桐叶斑驳地洒在身上,她仰头看着天空,想起漓县外婆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。
放学时分,余飒晃出校门。
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,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。
转过第二个路口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。
韩忍冬蹲在巷子口,酒红色长发扎成高马尾,正小心翼翼地掰开火腿肠喂一只橘猫。
那只猫瘦得皮包骨,毛色暗淡,但吃相很凶,几乎要咬到韩忍冬的手指。
余飒站在原地没动。
阳光斜斜地照在韩忍冬侧脸上,给她平时嚣张的五官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。
她轻声对猫说着什么,表情是从未见过的耐心。
橘猫突然警觉地抬头,看见了余飒。
韩忍冬顺着猫的视线转身,两人四目相对。
一瞬间的怔愣后,韩忍冬的表情立刻变得凶狠:“看什么看?”
余飒没说话,只是盯着她沾满猫毛的校服裙摆。
韩忍冬站起来,橘猫敏捷地躲到她身后。
“昨天的事没完。”她压低声音,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火腿肠的包装纸,“你等着。”
余飒突然笑了:“就这?”
她转身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