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霞光将一中校门口染成橘红色，余飒双手插兜慢悠悠地晃回来时，远远就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余明薇站在镀金的校名牌下，一身香奈儿套装在夕阳下泛着昂贵的光泽，手指上那枚鸽子蛋钻戒折射出刺眼的光芒。
“小飒！”余明薇扬起精心练习过的温柔笑容，朝她招手。
她今天化了全妆，睫毛刷得根根分明，唇釉是当季最火的烂番茄色。
走近时，余飒闻到她身上浓郁的迪奥真我香水味，很刺鼻。
余飒站在原地没动，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。
她眯起眼睛，声音比往常还要冷三分：“医药费交了没？”
“正准备交呢。”余明薇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更加灿烂，“妈妈先带你去买几身衣服，晚上和几个阿姨吃个饭，吃完饭立刻就去交。”她说着就要来挽余飒的手臂。
余飒侧身避开，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：“谁信？”
“这次是真的！”余明薇压低声音，眼神闪烁，“妈妈保证。你看，我都跟医院约好了，明天就给外婆安排手术。”
她从爱马仕包里掏出一张预约单，在余飒眼前晃了晃。
余飒盯着那张纸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知道余明薇在撒谎，那张预约单很可能是伪造的。
但外婆的病情不能拖了，她别无选择。
“走吧。”
余飒最终冷着脸吐出两个字，跟着余明薇走向那辆停在路边的宾利。
上车时，司机看她的眼神带着怜悯，她更加烦躁。
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，余明薇在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“淑女仪态”、“名媛教养”，余飒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她盯着自己破旧的帆布鞋，想起今早外婆发来的语音里虚弱的咳嗽声。
“......所以待会见到李阿姨她们，一定要有礼貌。”余明薇终于结束她的长篇大论，转头期待地看着余飒。
余飒冷笑一声：“装给谁看？她们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？”
余明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，涂着精致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住包带：“余飒！你怎么跟妈妈说话的？”
“我妈早死了。”余飒转头看向窗外，“在爸爸葬礼那天。”
车厢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。
余飒透过车窗反射，看见余明薇的表情从愤怒变成慌乱，最后定格在一个尴尬的假笑上。
国贸商城灯火通明，余飒跟在余明薇身后，感觉自己像个被拖来打扮的洋娃娃。
她们走进一家高定服装店，店员们立刻热情地围上来。
“给我们家小飒挑几套适合晚宴的裙子。”余明薇微笑着吩咐，手指在衣架间流连，最后抽出一条香槟色的丝绒连衣裙，“试试这个。”
余飒没接，只是冷冷地看着她：“我不是你的芭比娃娃。”
“别闹脾气。”余明薇压低声音，脸上还维持着优雅的笑容，“难道你想穿这身破衣服去见人？”
她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余飒的宽松T恤。
最终余飒还是拿着裙子进了试衣间。
更衣室的镜子映出她白皙的脸和倔强的眼神。
这条裙子做工精良，触感柔软得像第二层皮肤，却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当她走出来时，店员们发出夸张的赞叹声：“太适合您了！”“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！”
余明薇满意地点头，又递过来一个鞋盒：“配上这双Jimmy Choo。”
余飒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香槟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，长发披散在肩头，脚上的高跟鞋让她的身姿更加挺拔。
这确实是个富家千金的模样，但镜子里的人眼神冰冷，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。
“完美！”余明薇拍手，转向店员，“这些我们都要了，直接穿走。”
她掏出黑卡时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余飒眼尖地看到微信群里跳出一条消息：「什么时候到？记得带上你那个女儿。」
余明薇迅速回复：「马上。」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塞回包里。
“还有谁？”余飒突然问。
“什么？”余明薇装傻。
“除了‘李阿姨’，还有谁要见你这个‘完美女儿’？”余飒讽刺地问，手指拽了拽裙摆，“纪明修？纪家的亲戚？还是......”她故意拖长音调，“你那个姘头的家人？”
余明薇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：“余飒！注意你的言辞！”
余飒不再说话，只是沉默地站着，任由店员给她搭配首饰。脖子上的钻石项链冰凉刺骨，像一条华丽的枷锁。
走出店铺时，余明薇突然拉住她的手：“小飒，妈妈知道你恨我。”她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真实的颤抖，“但今晚真的很重要，就当......就当为了外婆，好吗？”
余飒甩开她的手，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。
她知道余明薇在打什么算盘。无非是要在那些贵妇面前炫耀自己有个多么“优秀”的女儿。
但为了外婆的手术费，她不得不配合这场荒谬的表演。
餐厅位于CBD最高楼的顶层，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京城的灯火。
余飒跟在余明薇身后走进包厢时，里面已经坐了五位珠光宝气的贵妇，她们的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，像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。
“哎呀，这就是小飒吧？都长这么大了！”一个戴着翡翠项链的女人率先开口。
“真漂亮！跟明薇年轻时候一模一样！”
“听说成绩也很好？不愧是纪家的孩子。”
纪家的孩子？余飒内心冷笑。
余飒站在门口没动，直到余明薇在桌下狠狠掐了一下她的手臂，才勉强走到指定的座位坐下。
餐桌上摆着精致的法餐，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小飒今年多大了？”翡翠项链阿姨笑眯眯地问。
“十六。”余明薇抢着回答。
“在哪所学校啊？”
“一中，高二。”又是余明薇代答。
余飒冷眼看着这群女人虚伪的寒暄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餐巾。
她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，却没人真的在意答案，只是把这当作一场展示优越感的游戏。
“明薇，你女儿怎么不说话啊？”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终于注意到余飒的沉默。
“小飒比较害羞。”余明薇干笑两声，在桌下又掐了余飒一下。
余飒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。
所有人的对话戛然而止。
“洗手间。”
她冷冷地丢下三个字，头也不回地走出包厢。
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宽敞得离谱，大理石台面上摆着鲜花和昂贵的护手霜。
余飒拧开水龙头，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她发烫的手腕。镜子里的女孩妆容精致，却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。
她掏出手机，犹豫了一下，拨通了外婆的电话。
“小飒？”
外婆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，比早上更加虚弱。
“嗯，是我。”余飒的声音不自觉地柔软下来，“你感觉怎么样？”
“好多了，别担心。”外婆咳嗽了两声，“你妈妈......对你好吗？”
余飒看着镜中的自己，香槟色裙子在洗手间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华丽，也更加虚假。
“挺好的。”她撒谎，“她答应明天就去交手术费。”
“那就好......”外婆的声音透着疲惫，“小飒，不管发生什么，都不要和你妈妈吵架，知道吗？”
余飒没回答，只是紧紧攥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“小飒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她最终低声应道，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余飒在洗手间里又待了十分钟，直到有服务员来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助，才不得不回到包厢。
餐桌上的话题已经转向了珠宝和海外房产。余明薇见她回来，明显松了一口气，赶紧让服务员给她上菜。
但余飒只是机械地切着盘中的牛排，一口都没吃。
“小飒，尝尝这个鹅肝，是这家店的招牌。”余明薇殷勤地给她夹菜。
余飒盯着那块令人毫无食欲的鹅肝，突然想起去年冬天，她和外婆在漓县的小屋里围着电磁炉吃火锅的情景。外婆总是把最好的肉夹给她，自己只吃白菜和豆腐。
“我不饿。”她推开盘子。
余明薇的表情僵住了，但很快又挂上笑容：“那喝点汤吧？”
“我说了，我不饿。”
余飒的声音不大，但足够让整桌人都听见。
包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。贵妇们交换着眼色，有人开始假装看手机，有人突然对餐盘里的食物产生了浓厚兴趣。
余明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最终决定无视余飒的失礼，强行转移话题：“对了，你们知道吗？Cartier新出了一款......”
余飒不再理会她们的谈话，只是盯着窗外京城的夜景发呆。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星河，却没有一盏是为她而亮的。
甜点上桌时，余飒已经忍到了极限。
那些贵妇的话题从名牌包转到子女的留学计划，又转到最近投资的理财项目，每一个字都让她更加烦躁。
当余明薇用“我家小飒以后肯定要去常春藤”来炫耀时，余飒终于爆发了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香槟色裙摆扫过餐盘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，她直视余明薇的眼睛，声音清晰而冰冷：
“医药费，你他妈的快给我交。”
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。
余飒能看见余明薇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，能听见贵妇们倒吸冷气的声音，但她不在乎。
“现在，立刻，马上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补充道，手指紧紧按在桌沿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余明薇的嘴唇颤抖着：“小飒，你......”
“别叫我小飒。”余飒冷笑，“你不是要当个好母亲吗？证明给我看。”
她转身离开时，听见身后传来餐具摔碎的声响和此起彼伏的惊呼声，但她没有回头。
电梯门关上的瞬间，她终于能自由呼吸了。
走出餐厅大楼，夜风迎面吹来，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余飒站在路边，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穿着那身可笑的礼服裙和高跟鞋。
她弯腰脱下鞋子，赤脚踩在冰冷的人行道上，疼痛让她感到一丝真实。
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停下，司机摇下车窗：“小姑娘，需要打车吗？”
余飒摇摇头，转身走向地铁站。
她现在不想回到那个虚伪的纪家，也不想回学校面对那些好奇的目光。
她只想一个人待着，哪怕只是在地铁里漫无目的地游荡。
当余飒最终回到学校时，已经是九点多。
她翻过围墙，轻巧地落在校园内的草地上，却差点撞上一个人影。
“操！”
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，这才看清站在阴影里的人。
又是纪执凛。
他显然也是刚翻墙回来，黑色外套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。
看到余飒的打扮，他挑了挑眉：“cosplay富家千金？”
余飒没理他，径直往前走。
但纪执凛跟了上来，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认真：“余明薇又搞什么幺蛾子？”
“关你屁事。”余飒头也不回地说。
纪执凛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：“你穿成这样，翻墙不方便。”
余飒猛地甩开他的手，却在转身时不小心踩到裙摆，一个踉跄差点摔倒。
纪执凛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肩膀，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。
月光下，余飒能清晰地看见纪执凛眼中的自己。
妆容精致，眼神凶狠，像个被困在华丽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放手。”她低声说。
纪执凛松开手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她：“抽一根？”
余飒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过烟。
两人靠在围墙边沉默地吞云吐雾，谁都没有再提今晚的事。
但奇怪的是，余飒感觉胸口的郁结似乎随着烟雾散去了一些。
当烟燃尽时，纪执凛突然开口：“医药费的事，需要帮忙吗？”
余飒愣了一下，随即冷笑：“怎么，你要替我付？”
“可以考虑。”纪执凛的语气不像在开玩笑，“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纪执凛将烟头摁灭在墙上，转头看向她：“告诉我，你到底想要什么。”
夜风吹起余飒的长发，遮住了她瞬间动摇的表情。她没有回答，只是转身走向宿舍楼，把纪执凛和那个问题一起抛在了身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