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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 奶奶的爱

她画完最后一笔,放下铅笔。

铅笔在桌上轻轻滚了一下,滚到英语词汇手册旁边停住了。

她的手指有点酸,画了一个多小时,从画树干开始就一直握着笔,中间没有停过。她看着纸上的画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
那是一幅不太完美的画,树的右边比左边茂盛一些,比例有些不平衡;树下的人画得太小了,小到如果不仔细看可能会忽略掉;飘落的叶子画了三片,有一片的叶尖方向不对,和风向不一致。但她不在乎。

她知道这幅画里藏了什么,藏了军训七天里她所有的心事,藏了那把黑色的伞、那瓶被她喝到第三天的矿泉水、那包她还没舍得拆开的纸巾、那个侧过半个身子替她挡住太阳的背影、那句语速慢了半拍的“季冬同学”,以及今晚他靠在香樟树下看月亮的侧脸。

“季冬,吃饭了!”奶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隔着房门,声音有些远,但听得很清楚。院子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,奶奶在摆碗筷了。

“来了。”她应了一声,把素描本合上。

合上的时候她用指尖轻轻压了压封面,像是在跟纸里的人说一声再见。

然后把本子放回抽屉里,抽屉里放着她的一些杂物,一个铁盒子,铁盒子里存着她攒的零钱;一块旧手表,表带断了,一直没修;几支用完了却不舍得扔的笔芯。

她把素描本放在最里面,用一本旧课本盖在上面,确认放稳了,才关上抽屉。

饭桌上,奶奶不停地往她碗里夹菜。

小小的方桌,摆在厨房旁边的饭厅里。

说是饭厅,其实就是屋檐下用塑料板隔出来的一个小空间,放了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。

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,每次吃饭都在桌上铺报纸,吃完饭把报纸一收,桌子就干净了,省得擦。

灯泡的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得桌上的饭菜泛着温暖的光泽。排骨汤装在一个大搪瓷碗里,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和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
青菜已经有些凉了,但颜色还是碧绿的。

奶奶腌的萝卜条切得歪歪扭扭,盛在一个小碟子里,碟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瓷,露出底下灰白的胎。

奶奶坐在季冬对面,手里拿着筷子,不停地往季冬碗里夹排骨,一块,两块,三块。

每一块她都挑过的,在砂锅里翻一翻,挑肉最多的、骨头最小的、炖得最酥烂的那一块,夹起来的时候还滴着汤汁,小心翼翼地放到季冬的碗里,然后才给自己夹一块,肉最少、骨头最大的那一块。

“多吃点,太瘦了。”奶奶看着她,眼里满是心疼。

她的眼睛有些浑浊,眼白泛着淡淡的黄色,但看季冬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清澈的,一点杂质都没有,“军训苦不苦?我看天气预报说你们那边天天大太阳,三十几度。”

季冬夹起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

肉炖得很烂,牙齿轻轻一咬,肉就从骨头上脱下来了,汤汁从肉丝里渗出来,带着排骨特有的鲜香和当归的药香,在她舌尖上散开。

那种味道让她觉得特别安心,不是饭店里那种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味道,是家里的、奶奶的、用时间和耐心慢慢炖出来的味道,每一口都带着“我在乎你”的温度。

“不苦。”她轻声说。
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是很多画面。

站军姿站到腿发抖,膝盖上的伤还没好就在雨里摔了一跤,太阳晒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又晕过去。

这些她都没有跟奶奶说。

她不想让奶奶担心,奶奶一个人把她拉扯大,已经够辛苦了,七十多岁岁的人,每天早起去买菜,回来洗衣服做饭,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
她住过一次医院吗?她膝盖疼的时候去看过医生吗?她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孙女身上,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。

季冬不想再给奶奶增加任何负担,哪怕是心理上的负担。所以她只说了一个最简单的答案:没事。

但她脑子里闪过的,还有另一些画面。

有人扶住快要晕倒的她,用带着洗衣液香气的怀抱接住了她的坠落。有人在站军姿的时候侧过半个身子,为她挡住最毒辣的阳光。

有人在暴雨里撑着伞,把伞整个偏到她这边,自己的肩膀淋得湿透。有人递给她一包纸巾,她到现在还没舍得拆。

有人在今晚的结营晚会上弹着吉他唱了一首歌,他唱“谁来陪这一生好光景”,嘴角弯了一下,她觉得他的目光穿过了几百个人落在了她身上。

奶奶笑了笑,眼睛眯成一条缝,眼角的皱纹像是一朵舒展开的菊花瓣。

她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“那就好。奶奶知道你从小身子骨弱,怕你吃不消。你小时候发高烧那次,可把奶奶吓坏了……”说到这里,奶奶停了一下,似乎不想再提那些不好的回忆,转而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自己碗里,但迟迟没有吃。

季冬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。

她想说,其实军训挺累的。

站军姿的时候腿会酸,汗水淌进眼睛里刺得睁不开。跑步的时候肺会疼,吸进去的每一口空气都烫得像在灼烧喉咙。

太阳晒在皮肤上,先是发烫,然后是发疼,最后是麻木,一层一层的皮褪下来,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。

但她更想说,其实也没那么累。

因为有人在她最撑不住的时候,恰好出现在她最需要的地方。那些她一个人熬不过去的瞬间,快要晕倒的时候,快要被太阳晒化的时候,在雨里抱着书包不知所措的时候,他都在。

不是她要求的,不是她期盼的,而是他就是恰好在那里,像是上天安排好了一样。这些细碎的、微小的瞬间,像是一颗颗从夜空里掉下来的星星,落在了她原本灰暗的天空里。

她的天空以前是灰的,不黑,但也不亮,就是一种安安静静的、不被人注意的灰。

但现在不同了,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,把整片天空都照亮了。

她走在回家的路上,抬头看到深蓝色的天幕上有几颗不太亮的星星,忽然觉得那些星星和她之间有了某种隐秘的联系,因为此刻,也许他也正在某个地方,走在回家的路上,抬头看着同一片天空。

“奶奶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奶奶抬起头,筷子停在半空中,嘴里还含着半口饭。

季冬看着奶奶满是皱纹的脸。

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奶奶脸上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,额头上的抬头纹是横着的,眼角的鱼尾纹是放射状的,嘴角两边的法令纹是向下延伸的,每一道皱纹都记录着她这辈子经历过的风霜雨雪。

她的眉毛有一些已经白了,和黑色的眉毛混在一起,花白的。

她的颧骨微微凸起,脸颊的肉少了,皮肤有些松弛,但被灯光照着的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与慈祥。

季冬轻声说:“谢谢您。”

她没有说感谢什么。但奶奶好像听懂了。

奶奶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

那个笑容比刚才所有的笑容都深,嘴角的弧度从浅浅的一道变成了深深的弯月,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,眼睛亮亮的,在灯光下反着一点点光。

那一点光也许是泪,也许只是灯光的反射,季冬分不清。

“傻孩子,谢什么。”奶奶说完,低下头,把筷子伸向菜盘,但夹了半天也没夹起什么东西。

她的筷子在青菜和排骨之间晃了一下,最后夹了一块萝卜条,放进嘴里。

咬萝卜条的时候,她转过了头,对着厨房的方向,好像在看煤气灶关了没有。

可煤气灶早就关了。

季冬知道奶奶转头的真正原因。

但她也低下头,没有戳穿。

她把碗里的最后一块排骨夹到奶奶碗里,奶奶回头看了一眼,想夹回去,季冬用手挡住自己的碗,摇了摇头。

奶奶叹了口气,没有说什么,把排骨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吃了。
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

院子里的月季在夜风里轻轻摇晃,花瓣上的露水被风吹落,滴在水泥地上,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
远处的北桦市沉在一片深沉的夜色里,偶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,又消失在黑暗中。

邻居家的电视还开着,透过墙壁传来模模糊糊的对话声,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。

但屋子里的灯光很暖。

那只被油烟熏黄了的玻璃灯罩,把白炽灯的光变成了一种温温软软的暖黄色,照在饭桌上,照在奶奶的白发上,照在季冬低着头的侧脸上。

桌上的饭菜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,砂锅里的排骨汤已经见底了,青菜剩下几根,萝卜条被吃得只剩碟子底上那几片碎碎的残渣。

她知道,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冷,冬天的北桦会下雪,冷得她早晨出门时要把手缩在袖子里;生活的路会有坎坷,学费、生活费、奶奶的风湿病,这些都不会因为她是季冬就对她网开一面,总有一盏灯,是为她亮着的。

这盏灯在院子里的门廊下,在白炽灯的玻璃罩里,在奶奶满是皱纹的笑容里。

它照着回家的路,照着桌上的饭菜,照着她睡着时的脸。

而她心里,也有一盏灯。

那盏灯不亮,不是探照灯那种白得发青的、能把夜空照得亮如白昼的光。

它更像是一盏小夜灯,三瓦的,插在墙角的插座上,发出的光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片区域。

但那光很暖,很柔,睡觉的时候开着它,就不会害怕黑暗,不会害怕做噩梦。

那盏灯有时会变成一把黑色的伞、一瓶矿泉水、一包舍不得拆的纸巾、一个侧过半个身子的背影。

有时会变成一段吉他前奏、一句“你没办法靠近”的歌词、一个靠在香樟树下仰头看天的姿势。有时会变成一句语速慢了半拍的“季冬同学”。

那盏灯,叫沈知行。

季冬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又觉得念出来太郑重了,改成了两个字,知行。又觉得太亲密了,改成了一个字,他。

他,一个普普通通的第三人称代词,在汉语里每天被几千万人用几亿次,可当这个“他”指向沈知行的时候,这个字就有了不一样的分量。

它在她的舌尖上滚了一下,滚进心里,安静地躺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