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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季冬的画

季冬把书包放在门口的椅子上,走到灶台边。

砂锅里的排骨汤正在翻滚,咕嘟咕嘟的声音很密,白色的蒸汽模糊了灶台上方的墙壁。她站在奶奶身边,看着锅里的汤,汤汁是奶白色的,排骨被炖得酥烂,肉从骨头上微微脱开,枸杞在汤面上浮浮沉沉,红色的颗粒在白色汤底里格外显眼。

砂锅旁边还放着一盘已经炒好的青菜,碧绿的,上面撒了几粒蒜末,还在冒着热气。

还有一小碟奶奶自己腌的萝卜条,切得不太整齐,有的粗有的细,但每一根都腌透了,表面泛着亮晶晶的酱色。

“奶奶,今天怎么炖排骨了?”她问。

排骨不便宜,奶奶平时去菜市场总是挑下午快收摊的时候去,因为那时候菜贩子急着走,价格能便宜一点。但排骨不一样,排骨就算到收摊也不会便宜太多,奶奶上一次炖排骨,还是她中考结束那天。

奶奶笑了笑,伸手摸了摸她的脸。奶奶的手很粗糙,掌心和指腹上全是经年累月做家务留下的茧子,洗衣服搓出来的、切菜磨出来的、拿锅铲磨出来的,那些茧子硬硬的,刮在季冬的脸颊上有一种微微发疼的触感,但季冬从来不躲。

她知道这双手为她做了多少事,洗过多少衣服,做过多少顿饭,在多少个深夜把她的被子掖好。

“你不是说军训累吗?”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,是那种老年人的、被岁月打磨过的嗓音,不高,但是很稳,“奶奶去市场挑了块好肉,给你补补。你看你这孩子,才走了一个礼拜,就瘦了这么多。”

季冬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。

她知道奶奶每个月的退休金并不多,三千二百块,在菜市场买菜总要精打细算,豆角要买当季的,因为当季的便宜;肉要买带一点肥的,因为纯瘦的太贵而且做出来不香;水果要买有一点点碰伤的,因为卖水果的会打折……

奶奶那双手上厚厚的茧子里,有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。

她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排骨买回来,站在灶台前炖了一个多钟头,中间加了三次水,调了两次火,放了她从药店里买来的枸杞和当归,站在那里弯着腰、撑着灶台,腿站酸了就换一只脚,锅里的汤溅出来烫了手背就在围裙上擦一下,所有这些,都是为了等她的冬冬从学校回来,能吃上一口热乎的、有营养的饭。

“奶奶,我不累的。”她轻声说。声音有点哑,不是喉咙的问题,是鼻子有点酸。

“不累就好。”奶奶转过身,拿起锅铲把汤搅了一下,然后弯腰把煤气灶的火调小了一点,火苗从蓝变黄,跳了跳,缩回灶眼里,发出轻微的呼呼声。

奶奶的动作很慢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仔细,锅铲放回灶台上的搪瓷托盘里,锅盖掀开看了一眼又盖上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都是她做了几十年的习惯,闭着眼都能完成,“快去吧,把校服换了,穿件薄外套,别着凉了。这天气白天热,晚上就凉了,你从小身子骨弱,一着凉就咳嗽。”

季冬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

她的房间很小,放了一张单人床、一张书桌和一个老式衣柜之后,就只剩下一条窄窄的过道。

但她觉得这个房间一点都不挤,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,都是奶奶帮她收拾的。

床单是洗得发白的粉色格子布,被子上有洗衣皂的味道和太阳晒过的味道。书桌上铺着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压着一个台灯,台灯的灯罩是绿色的,老式的那种,灯泡的光透过绿色灯罩洒在桌面上,把报纸上的字照得有点发黄。

墙角放着一个旧书架,架子上的书不多,几本初中的课本,一本新华字典,一本《优秀作文选》,还有几本她从小摊上淘来的旧小说,但摆得很整齐,每本书的书脊都和书架边缘对齐了。

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,叶子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窗户外面是院子,能听见奶奶在灶台前走动的声音和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声响。

她把迷彩服从书包里拿出来。

迷彩服被她叠得很整齐,虽然叠得不够标准,她总是叠不好那个被教官教了无数次的“豆腐块”,每次叠出来都是软塌塌的,不像沈知行叠得那样棱角分明。

她把迷彩服放在床尾,打算明天洗。

衣服上有军训七天留下的痕迹,领口有一小片汗渍,袖口蹭了一点青草的绿色汁液,膝盖的位置有一小团淡淡的泥印,是那天摔跤时蹭上去的。

她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泥印,泥早就干了,变成了浅褐色,布料被泥浆浸过的地方硬邦邦的。

她换上了一件柔软的棉质T恤和一条宽松的运动裤,又听奶奶的话在外面披了一件薄薄的针织开衫。

开衫是奶奶去年给她织的,米白色的,袖口已经有点起球了,但穿在身上很软很暖,她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,然后走到书桌前。

书桌上还放着她军训走之前没做完的事,一本摊开的英语词汇手册,翻到其中一页,页角被折了一下;一支黑色水笔,笔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;一块被她用得很旧的橡皮,橡皮的一个角被削掉了,用来擦铅笔线的那一面灰灰的。

她把今天发下来的练习册一本一本地从书包里拿出来,每一本都是崭新的,封面光滑发亮,翻开来能闻到一股印刷厂特有的油墨味。她用手指摸了摸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的压纹,然后把它们整齐地摞在桌角。

然后,她小心翼翼地拿出那本素描本。

素描本被塑料袋裹了两层,外面那层塑料袋的封口处被她用透明胶带贴了好几道。

她撕胶带的时候撕得很慢,怕胶带把塑料袋扯破,也怕胶带的黏性残留在塑料袋上弄不干净。剥开两层塑料袋,露出浅灰色的布纹封面,干干净净,一点水渍都没有,一点折痕都没有。

那场暴雨没有伤害到它分毫,因为她把书包抱在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当了它的伞。

她把素描本放在书桌上,翻开。

第一页画的是奶奶的背影,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,手里摇着蒲扇,旁边是那盆开了一半的月季。

那幅画是她军训之前画的,画的时候是暑假最后一天,奶奶在院子里乘凉,她趴在书桌上,隔着窗户看见奶奶的背影,就拿起了笔。那幅画她画了两天,改了无数次,奶奶的肩膀还是画宽了,蒲扇还是画小了,月季花的花瓣画得太圆了,不像月季反而像牡丹。

但她舍不得擦掉重画,因为那幅画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感情,大概是爱,又不止是爱。

她翻到第二页。

第二页和第三页之间夹着一张军训手册上撕下来的空白页,是她用来当书签的。她把空白页拿起来,看了看,纸很薄,对着灯光能看见背面透过来的浅浅的纤维纹路,纸的边角有一点皱了,是被雨水沾过之后又晾干的痕迹。

第二页是空白的。她还没有画任何东西。

她坐下来,拿起笔,那支笔帽找不到的黑色水笔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,笔尖有点钝了,她在橡皮上轻轻蹭了两下,把笔尖蹭尖。然后她把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,铺平,用手掌压了压纸面。

纸很厚,摸上去有细细的纹路,像是在摸一块没有被风吹过的水面。

她开始画,铅笔在纸面上滑动,发出沙沙的声音,那声音很轻很柔。

她画了一棵香樟树。不是操场边那排香樟树里的某一棵特定的树,而是她心里的香樟树,兼有她晕倒时沈知行扶她过去的那棵,站军姿时他替她挡太阳时旁边的那棵,以及今晚她找到他时他靠着的那棵最粗的。

这棵树的树冠被她画得很大很大,占了整页纸的上半部分,枝叶一层叠一层,繁茂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。她画得很仔细,每一簇叶子都画了不同的深浅,浅的是被光照着的叶子,深的是藏在阴影里的叶子。她在树干上画了几道竖纹,代表树皮的纹理,又在树冠的右下角画了几片正在飘落的叶子,叶尖朝下,中间微微折了一下,像是在风里打了个旋。

树下,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
那个身影很小,因为她把树画得太大了,所以树下的人只占了纸面的很小一部分。那个人背对着画面,看不到脸,只能看到一头散着的中长发,发尾微微翘着,因为白天扎了马尾,放下来之后头发还带着橡皮筋勒过的弧度。穿着短袖T恤和运动长裤,裤子的膝盖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长方块,那是纱布。

那个身影画得比树简单得多,只是几笔粗粗的轮廓。

但就是那几笔,包含了某种隐秘的、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情绪。她知道那是谁。那是她自己。是她站在香樟树下,看着那个背靠树干、微仰着头看天的少年。

那个少年不在画面里,他在画面之外,在纸的边缘,在铅笔没有画到的地方,在她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