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冬离开学校时,天色已经基本暗了下来。
北桦市的夜晚总是带着一丝微凉的风,白天的燥热在太阳落山之后迅速退场。
季冬背着书包走出校门的时候,头顶的天空是墨蓝色的,西边的地平线上还残留着最后一抹橘色的光,像是谁用手指在天边抹了一道,颜色从橘红渐变成浅粉,又从浅粉融进了深蓝里。
街道两旁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,昏黄的光晕在柏油马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,一盏接一盏地延伸到巷子深处,像是一条用光铺成的路。季冬走在这条路上,帆布鞋踩在柏油路面上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瘦,走在前面,像一个沉默的引路人。
这条路她走很多次了,她初中时也是走的这条路,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、哪里的人行道地砖翘起了一个角、哪盏路灯会忽明忽暗地闪。这条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,可今晚走在这条路上,她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路灯的位置变了,不是路边的树一夜之间长高了,是她自己变了,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,多到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慢了几分。
她的书包很沉,沉甸甸地坠在背上,两条肩带把她的肩膀勒出了两道浅浅的印子。
书包里装着今天刚发下来的各科练习册,每一本都是崭新的,封面光滑,书页散发着油墨的味道。
还装着她从军训宿舍带回来的零碎东西:半管用剩下的牙膏、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、一双晾干了但还带着洗衣粉味道的袜子、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。
那个矿泉水瓶她没有扔,瓶身被她攥得满是褶皱,标签早就撕掉了,塑料壁上还残留着被反复挤压过的痕迹。
她还记得自己是怎么把它放在宿舍书桌上当小花瓶的,说是花瓶,其实就是往里插了一根从操场边揪的狗尾草,狗尾草早就枯了,被她夹在军训手册里带了回来。
书包最里面,用塑料袋裹了两层、又被她塞在一叠练习册中间的,是那本素描本。
浅灰色的硬壳封面,布纹质感,右下角烫了一行银色的英文,她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几个字是什么意思,但这不妨碍她觉得它们好看。
她把素描本和军训手册放在一起,中间还夹了一张从军训手册上撕下来的空白页当隔层,她怕军训手册的土黄色封面会把素描本的纸染黄。
其实她也不知道会不会染,但她不敢冒这个险,这本素描本是她花了将近一个暑假攒的钱买回来的,每一页纸都厚实得像卡片,每一页都珍贵得舍不得画坏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饭菜香。
是炖排骨的味道。
那味道从巷子深处飘过来,混着花椒和八角的香气,还有一点点冰糖炒出来的焦甜味,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格外清晰,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这味道,从她家那扇铁门的门缝里钻出来,沿着巷子一路飘到她鼻尖底下。
季冬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些,帆布鞋踩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,步子比刚才大了半拍,鞋底磨平了纹路的地方在石子地上微微打了一下滑,她赶紧稳住了重心。
她走得这么快,不是因为饿。
是那个味道让她想起了奶奶站在灶台前的背影,佝偻的、瘦小的,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,一只手拿着锅铲,另一只手撑着灶台边缘,时不时弯下腰去调煤气灶的火候。
奶奶做菜的时候从来不坐着,她说站着才能掌握火候,火大了肉会老,火小了不入味。其实季冬知道,奶奶是不好意思坐着,她觉得坐下来就是偷懒,偷懒就对不起锅里的那块肉。
那块肉是她从菜市场挑了半天的,跟卖肉的小贩还了三块钱的价,最后拿回来的那一块,肥瘦相间,颜色鲜红,是她觉得配得上给孙女补身体的。
推开那扇有些年头的铁门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长的呻吟,这个声音季冬听了十几年,小时候怕这个声音,觉得像鬼叫,后来慢慢习惯了,现在听到这个声音反而觉得安心,因为它意味着她到家了。
铁门上刷过的绿色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露出底下褐红色的铁锈,门把手是后来换的,和原来的颜色对不上,一个银白一个灰黑。门框两侧贴着去年的春联,纸已经褪成了浅粉色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,上面写的字是“岁岁平安”,最后一个“安”字被雨水洇糊了,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。
老式的白炽灯泡,吊在门廊的屋檐下,外面罩着一个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玻璃罩。
灯光算不上亮,但在夜色里显得特别暖,暖黄色的光洒在院子的水泥地上,把水泥地上的裂纹和坑洼都照得柔和了。
院子里种着一棵月季,是奶奶从邻居家剪了枝条扦插过来的,现在正开着几朵深红色的花,花瓣被傍晚的露水打湿了,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月季旁边是一个废弃的搪瓷脸盆,里面种了几棵葱,葱叶长得歪歪扭扭的,但绿得很精神。
还有一把旧藤椅,藤条断了好几根,坐上去会吱吱呀呀地响,奶奶舍不得扔,用塑料绳缠了缠继续坐着乘凉。
昏黄的灯光下,奶奶正弯着腰,在灶台前忙碌着,灶台是用水泥砌的,贴着白色的瓷砖,瓷砖的缝隙被油烟熏成了深黄色,煤气灶上的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挤出来,带着浓郁的肉香和药材的清香。
奶奶在汤里放了枸杞和当归,她说这些药材补气血,她的小孙女吃了就会更健康。
奶奶的腰弯得比以前更厉害了,她的背像一张被岁月拉满了的弓,再也弹不回去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银白色的,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,梳得很整齐,用几个黑色的细发夹别在耳后。
她穿着那件洗得已经起毛边的碎花短袖,袖子挽到肘部,露出的手臂上皮肤松弛,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纹路和几块淡褐色的老年斑。
“奶奶。”季冬轻声喊了一声。
奶奶回过头,她的动作不快,先是把锅铲放下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然后才转过身来。
她看到是季冬,满是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,眼角先弯起来,把周围的皱纹挤得更深了,然后笑意慢慢蔓延到整张脸上,最后落在嘴角,变成一道温暖的弧度。
她的眼睛不太好,看东西有些模糊,但她看季冬的时候,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和专注,好像要在那张脸上找到这一个礼拜所有变化的痕迹。
“回来啦?”奶奶放下手里的锅铲,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手,其实手已经擦干了,但她习惯了在做任何事之前都擦一下手,像是某种固执的仪式感。
她走过来,步子不大,踩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,接过季冬的书包。
书包的重量让她微微趔趄了一下,季冬赶紧伸手去扶,奶奶却已经稳住了,把书包抱在怀里,掂了掂,眼里闪过一丝心疼:“这么沉?学校给你们发了多少书啊?”
“练习册,”季冬说,“每科都发了。”
奶奶摇了摇头,嘴里念叨着“现在的孩子念书真不容易”,把书包放在门口那把老旧的木椅子上。
木椅子是奶奶的嫁妆,比季冬的年纪都大,椅面上的漆早就磨光了,露出木头的本色,上面有几道深深浅浅的划痕,是岁月留下的记号。
奶奶放书包的动作很小心,像是书包里装的不是练习册,而是一件易碎的宝贝。
“快放下东西,洗洗手,马上就能吃饭了。”奶奶转过头,又补了一句,“锅里的汤快好了,我去看看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