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照过来,白色的光从她背后穿过。
她站在光里,他站在树影下,两个人之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和一道光与暗的边界。
他认出了她,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往下移,看到她怀里那把伞,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那一眼的速度很快,但季冬莫名看到了很多,意外,和一种让人读不懂的、安静的温柔。
“季冬同学?”他先开了口。
声音比台上唱歌的时候还要哑一点,大概是说了太多话,也可能是晚会喝的水太少了。他直起身不再靠着树,面对季冬轻轻的笑了笑。
然后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,这一次不是问句了,是陈述句,语气更确定也更轻更柔和,“晚上好,季冬同学。”
他不知道,他每叫一次她的名字,她的心脏就会漏跳一拍,她很喜欢听沈知行叫她的名字。
从那个雨天开始,“季冬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她就觉得自己不是被叫名字,而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包裹住了。
那个同她一齐十余年的名字,经了他的声音,就变成了一件不一样的东西。
季冬往前走了一步,腿有点软,膝盖上贴纱布的地方在隐隐发痛。
她从光里走进了树影里,手电筒的光被树冠挡在身后,空气一下子暗了下来。
她站在沈知行面前,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。
她把伞递过去,双手握着伞柄,有些额僵硬的把伞递了出去,“还你伞,谢谢”
她把排练了很多遍的话说了出来,声音不大,但很稳,没有抖,她自己都没料到自己的声音可以这么稳。
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太短了,短到她还没有来得及紧张就已经说完了;也许是因为这句话她练习了太多次,每个字的音调、节奏、音量都练到了不需要大脑指挥的程度。
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,黑色的伞面,叠得整整齐齐,伞扣扣在最外面,伞柄朝着他。
和他递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,不,是不大一样的。伞柄上那道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痕迹,很浅很浅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,大概是食指指甲刮出来的。
他把伞握在手里的时候,不自觉地用食指去按那道划痕,这个习惯从很久之前就有,但是现在划痕旁边就多了一道浅印。
他太熟悉了,伞柄上的每一道划痕,握柄上他手指磨出的凹印,那根被风吹弯了一点的伞骨,他都知道。
所以他也知道,这道新痕不是他留下的。是她留下的,她在还伞之前,大概是太紧张无意间用指甲在漆面上刮出了一条新的浅印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……”
两个人同时开口,又同时停住。
沈知行笑了一下,低下头,他低头的时候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,嘴角的弧度比唱歌时明显了一点点,但还是淡得像被水洗过的颜料。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伞柄上那道新痕,来回摩挲了两下,指腹的纹路擦过金属漆面,发出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响。
“你好点了吗,你膝盖还疼吗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,她知道,一定是下午她摔跤的时候他看见了;一定是他从台上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,余光扫到那张翘着边角的纱布了。
季冬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,纱布还贴在那里,边角又被她按回去了,但边缘的地方又翘了一点点,纱布的黏性确实不太行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没事了”,想说“不疼了”,想说“就是磕破了一点皮”,她想说任何一句能让这个对话轻松一点的回答。但话到了嘴边,她发现自己在摇头。
然后点头,“还有一点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防备之后的、坦诚的轻。
之前她说的话都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,用最少的字把意思表达清楚就赶紧闭嘴,生怕多说一个字就暴露了什么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。
沈知行看了她两秒,他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,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膝盖上那张翘边的纱布,又移回来。
然后他把目光转开了,转到香樟树后面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草坪上。
“你刚才…找我?”
他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。平时他说话干净利落,从不吞字,从不犹豫。但这句话前面两个字说的是“你刚才”,后面三个字说的是“找我”,中间顿了一个小小的间隙。
他本来想问“你站在那儿多久了”,也可能想问“你为什么不叫我”,但最后他说的是“找我”。
季冬点了点头,“除了还伞……”沈知行顿了顿,把伞换到左手上。
右手空出来之后,他下意识地做了个动作,手指蜷了蜷,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食指的指关节。他接着说,声音又轻了一点,像是在问一句不太确定该不该问的话,“还有别的事吗。”
季冬愣了一下。
还有别的事吗。
她有很多事想跟他说,想说谢谢你的伞,想说谢谢你的水,想说谢谢你替我挡太阳,想说谢谢你军训第一天在我晕倒的时候扶住我,想说你的那包纸巾我还没舍得拆,想说这首歌你唱得真的很好听,想问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,想问你是不是很早就认识我,想问你站在香樟树下在想什么,想说你今晚看我的那一眼,我大概会记很久很久。
但她说不出这些,这些事太多了,太重了,满满当当地塞在她的胸腔里,把她的肋骨撑得发闷。
她只是站在那里,在月光和探照灯的交界处,低着头,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她的手指在衣角上卷了一下,拇指和食指捏着T恤下摆的棉布边,卷起来,又松开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,脖子在发烫,手里的伞柄已经被她的体温捂得不凉了。
沈知行看着她的头顶,她的头发披散着,白天扎了一整天的马尾,放下来之后发丝还带着橡皮筋勒过的弧度,弯弯的。
她的发旋上有一点碎发翘着,被探照灯的光从背后照得透亮,像银色的丝线。
她低着头的时候,发尾垂在锁骨上,发梢轻轻扫过那块被迷彩服磨红了的皮肤。
她还穿着白天军训时穿的那条深色运动长裤,大概回宿舍换了上衣但没换裤子。
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,而他好像也不需要她回答。
沈知行忽然往前走了半步。
他垂下眼,低头看着她的头顶,他比她高很多,站在这个距离,他几乎能看清她头发上每一个细小的光泽。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,他说,“早点休息,明天见,季冬同学。”
然后他低头拉开吉他包的拉链,把伞小心翼翼地放进去,放在吉他旁边,和琴颈并排。
拉上拉链之前,他看了看那把伞,然后才把拉链拉好,他直起身,把吉他包的背带甩到肩上。
吉他包的背带压在他白色T恤的肩线上,深黑色的宽背带和白色的棉布形成分明的对比。他又变回了那个轻松随意的沈知行,好像刚才那句低到差点被风吹散的话只是她的一场幻听。
他转过身,迈开步子,运动鞋踩在草坪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,节奏不快,走了两步,他忽然停住了,侧过头来,朝她挥了挥手。
然后他转过头,继续往前走。
探照灯的光一直跟着他,他走在草坪上,身形被光拉得很长,影子拖在身后,和草叶的影子交叠在一起。
吉他包在他背上轻轻晃着,背带在他肩膀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。他朝操场铁门的方向走,和几个正往回走的男生汇合。
林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,从后面跑过来勾住他的脖子,嗓门大到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,“哥们你怎么在这儿啊我找了你好久走走走买烤串去我饿了”。
沈知行被他勾得歪了一下,偏着头听他说,没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,然后跟着那几个男生一起往校门口的方向走了。
季冬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,混入散场的人群,混入夜色,最后完全看不见了。
她才想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背。
手背上有一道干了的水痕,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。她抬起来,用另一只手的袖子把水痕擦掉了。擦的时候,嘴角一直弯着。
风从操场另一头吹过来,香樟树叶子沙沙响。月亮还在天上挂着,操场上的灯终于熄了一盏,草坪暗了一大块。剩下的大概也快关了,远处的操场铁门传来吱呀吱呀的声音,保安大叔在关门了。
她把脸埋进掌心里。掌心是凉的,脸是烫的。
在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夜晚,她忍不住悄悄弯起了嘴角。
今日互动,你是否在文艺汇演表演过什么节目吗?
到此,军训部分就结束了,感谢阅读,如果感兴趣可以点点收藏。有什么问题,和文章需要改进的地方可以在评中提出来,谢谢
作者有话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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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 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