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曲终了。
吉他的最后一个和弦随着风缓慢消散,沈知行的右手轻轻按在琴弦上,止住了余音。
空气沉默了几秒钟,安静极了,几百个人的操场上只听得见远处香樟树的沙沙声,和夜风穿过探照灯架的声音。
然后沈知行抬起头,嘴角轻轻勾起一个笑容,对着话筒轻声说了句“谢谢”,和唱歌时的声音不太一样,会更低沉一些。
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然后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最后变成了成片的口哨声和起哄声。林昭把手拢在嘴边,用全身力气喊了一声“沈知行,牛逼!!!”,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喊,声音此起彼伏。
教官们也放下了搪瓷茶缸,跟着鼓掌。陈教官鼓得最用力,两只粗糙的大手拍在一起啪啪响,嘴里还喊了一声“好小子”,脸上带着一种的骄傲表情。其他几个教官也纷纷点头,有人在交头接耳。
沈知行把吉他放回架子上,动作很轻,琴颈靠着音响边缘,确认放稳了才松手。
然后他转身面对台下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微微鞠了一躬。弯腰的幅度不大,直起身之后,他走下台。
他没有直接回座位,他走了方阵外沿,绕了一个小圈。他走得很慢,比平时慢很多。运动鞋踩在草坪上,沙沙,沙沙,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。
他经过季冬身边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就一下,可能不到一秒。右脚落地之后,左脚没有立刻跟上来,在地上多停留了一拍。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,不是踉跄,是犹豫,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轻轻拽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转头看她,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,和上台时一样的动作,不过几厘米,光扫过他的侧脸,眉眼是垂着的。
他看了一眼她的膝,纱布的边角还在翘着,在风里微微颤动,她刚才忘记按回去了。
然后他继续往前走,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在林昭旁边坐下来。林昭立刻凑过来,勾住他的脖子,不知道在他耳边嚷嚷什么。他偏着头听,嘴角还有刚才唱歌时残留的那一点点弧度。
赵婷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大腿,声音清脆得像拍西瓜。
她的手机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,她赶紧接住,然后转过身来,两只手抓住季冬的胳膊一顿猛摇:“沈知行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?他是不是看你了?我说是他就是在看你!你还不信!你不信我叫苏柚作证,苏柚!你说!”
苏柚从季冬肩膀上抬起头来,慢悠悠地看了赵婷一眼,又看了季冬一眼。
季冬低着头,耳朵尖在探照灯的光里红得像被什么东西烫过。苏柚笑了一下,那种笑容很轻很淡,带着一种“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会说”的了然。她把头重新靠回季冬肩膀上,蹭了蹭,用一种慵懒的、漫不经心的语气说:“看没看,你问她呀。”
季冬没有回答她们中的任何一个。
她低着头,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纱布,翘起的边角被夜风吹得一抖一抖的,像一只小小的、想要飞起来的白色翅膀。她伸出手,用食指轻轻把它按了回去。
指腹压过膏药的表面,能感觉到底下那块破了皮的膝盖隐隐作痛。但那种痛不让人讨厌。反而让她觉得踏实,因为这块纱布是苏柚贴的,因为它翘起来的时候被他看了一眼,因为她按下去的时候,指尖还残留着他伞柄的温度。
她把手指从膏药上移开,然后慢慢地把手按在胸口,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奏。砰砰,砰砰,砰砰,跳得比平时快,但很稳。
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嘴角的肌肉微微动了动,在嘴唇旁边推出一道极浅极浅的褶痕,浅到坐在旁边的赵婷和苏柚都没有注意到。
如果沈知行此刻回头,但他没有回头,他正在被林昭晃着肩膀,他大概能认出那个弧度。因为和他唱歌时嘴角弯起的弧度,一模一样。
是确认,是对这七天所有不声不响的注视、所有不动声色的靠近、所有没有说出口却做得明明白白的事情的确认。
她知道他在看她,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。他们之间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超出“同学”范畴的话,但他们之间发生的事,早就超出了“同学”的范畴。
一把伞,一瓶水,一包纸巾,一个侧过的半个身子,一个在雨里按在手背上的掌心,一句语速慢了半拍的“季冬同学”,和此刻,他站在台上唱完歌,经过她身边,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张翘着边角的纱布上。
晚会结束后,草坪上乱成一团。各班开始收拾东西,有人把喝空的水瓶往垃圾桶的方向扔,扔不准,瓶子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。有人在合影,拉着教官不放,把教官围在中间摆出各种手势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。
有人在交换联系方式,手机举来举去,扫二维码的滴滴声响成一片。广播里开始放一首军队的送别歌,旋律缓慢而深情,被晚风扯得断断续续。
教官们被各班的学生团团围住。陈教官被一班的男生举起来了,七八个人喊着号子,把他连人带小马扎一起抬了起来,陈教官一边骂“小兔崽子给我放下来”,一边笑得比谁都大声,他的搪瓷茶缸被某个男生抢走了,举在手里当奖杯一样跑,后面跟着一串人在追。
苏柚去和教官合影了,赵婷在收拾自己的东西,小风扇、手机、薯片袋子、半瓶花露水,塞进书包里,拉链拉得刺啦响。她说她要去小卖部买冰棍,问季冬要不要一起。
季冬摇了摇头,说还有点事。
“什么事?”赵婷把书包甩到背上,荧光绿的手机壳在她手里转了一圈。
季冬没有回答。
赵婷看了她一眼。她的眼睛在操场的灯光下显得特别亮,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然后看到了季冬手里那个东西,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不知什么时候被她从书包侧边抽了出来,正握在手里。
伞面被叠得整整齐齐,伞扣套在最外面,伞柄朝外,银灰色的金属管在探照灯下反着一小片光。
赵婷把嘴巴闭上了,她看了那把伞一眼,又看了季冬一眼。然后她挑了挑眉毛,那个表情带着一种“好吧,我懂了”的了然,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促狭。
她没有问“你带伞干什么今天又没下雨”,也没有问“这伞是谁的”,她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,朝季冬摆了摆手。
“那我先走了。你别太晚回来,宿管阿姨十一点锁门。”
季冬点了点头。
赵婷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,好奇,担心,鼓励,还有一点点的羡慕。然后她转过身,小跑着去追苏柚了,荧光绿的手机壳在她手里一甩一甩的,在夜色里越来越远,最后混入人群中看不见了。
季冬站在草坪边缘,手里握着那把伞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香樟叶的苦香和几百个人散场后的余温。草坪上到处是散落的矿泉水瓶、零食包装袋和节目单,明天会有清洁工来打扫,但今晚它们还躺在这里,像是一场狂欢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深吸一口气,凉爽的空气灌进肺里,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。
她的手心开始出汗,右手握着伞柄的地方,海绵握柄上被她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,颜色变深了。
她用左手抹了一下额头,不是汗,是紧张,她紧张得连额头都在发凉。
她操场最东边,靠近那排香樟树的最后一棵,找到了沈知行。
那棵香樟树是整排树里最粗的,树干要两个人合抱才能围住,树冠遮出一大片阴影。
白天军训的时候,休息时间经常有男生跑到这棵树下来乘凉,背靠着树干喝水。探照灯的光被树冠挡住了大半,树下比其他地方暗得多,只有几缕漏下来的光,在地面上画出一片斑驳的碎光。
沈知行站在树下,背靠着树干,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北桦市的天不算清澈,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冲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几颗最亮的还能勉强辨认。
月亮倒是很亮,半圆的,挂在天上像一瓣被人咬了一口的薄饼。月光混着探照灯的余光,穿过香樟树叶的缝隙,洒在他脸上,明明暗暗的。
他还没有换衣服,还是晚上上台时那件白色短袖T恤。
在树下站了一会儿,领口沾了几片香樟树落下的细碎枯叶,他自己好像没注意到。他的脚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和一把吉他,吉他还装在黑色的软琴包里,琴包的背带从树干旁边伸出来,在地上盘成一小圈。
季冬在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不是不想走过去,是脚忽然不听话了。她的帆布鞋踩在一丛草上,草叶发出细微的声响,她就不敢再动了。
心脏跳得太快了,快到她觉得自己的嗓子眼里堵了一团东西,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她把伞握得太紧了,伞柄上的海绵被她捏得凹进去了一块,指甲掐在手心里,有一点点疼。
她想说“沈知行”,想说“我来还你伞”,想说“谢谢”。
她在心里把这三句话排练了无数遍,从宿舍走到操场的路上,她在心里排了不下二十遍。
先说“沈知行”,然后等他转过头,再说“我来还你伞”,然后把伞递过去,等他接过,最后说“谢谢”,然后走开。很简单,四步,用不了三十秒。
三十秒之后,这把伞就还给他了,这件事就结束了,她就可以回宿舍躺在床上慢慢回想今晚的一切。
可她站在这里,排练了二十遍的话全都卡在了嗓子眼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他在发呆他的睫毛微微垂着,下眼睑上有一小片从探照灯漏过来的碎光。
他的嘴角还留着唱歌时那一丁点不易察觉的弧度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想什么让他觉得温暖的事。
他的喉结偶尔滚动一下,大概是在咽口水。
她不想打断他,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知行。
不是白天站在队列最前面那个脊背永远笔直的排头兵,不是军训时的标兵,不是晚会台上那个弹吉他唱歌被几百个人注视也不怯场的沈知行。
是另一个,安静,放松,像是躲过了所有人视线之后,还给自己的一小段时间。
然后沈知行微微偏了一下头。
大概是听到了什么,她的呼吸声,或者是她帆布鞋踩在草叶上那一声细微的响动。
他的头从树干上抬起来,后脑勺离开了粗糙的树皮,头发上沾了一小块树皮的碎屑,他转过头,朝她站的方向看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