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饭,季冬帮奶奶收拾了碗筷。
她端着碗筷走进厨房,厨房很小,水池上方挂着一盏瓦数很小的节能灯,灯光偏冷,和外面暖黄色的灯光形成对比。
她拧开水龙头,水柱冲在搪瓷碗上发出哗哗的声响。
两个人并排站着,没有说话,但配合得很默契,季冬洗了碗递过去,奶奶接过来擦干,放在碗柜里。
这些动作她们重复了无数次,早已不需要言语。
收拾完厨房,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乘凉,摇着那把旧蒲扇,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隔壁的老邻居隔墙聊天。
老邻居姓王,比奶奶大两岁,也是个独居的老人,两个人经常隔着墙头聊些家长里短,今天市场里的菜贵了还是便宜了,谁家的孙子考上了大学,巷口那家早餐店的老板娘要回老家了。
藤椅的扶手断了又用塑料绳缠上,坐上去吱呀作响,像一个暮年的歌手用嘶哑的嗓子哼着歌。
季冬回到房间,关上门,在书桌前坐下来。
她翻开数学练习册,翻到今天要做的第一页。
她拿起水笔,笔帽还没找到,她干脆不用笔帽了,把笔握在手里。
台灯的绿色灯罩把光聚在桌面上,形成一个明亮的圆。她写得很慢,每一道题都认真读了三遍才开始写。
她的字不算好看,小小的,有些歪斜,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,像是在纸面上刻字。
写了三道题之后,她停下来。
不是因为遇到了难题,是因为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桌角那块橡皮。
她把橡皮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
橡皮是白色的,用得很旧了,原本是长方体的形状已经被磨得棱角模糊,一个角被削掉了,露出里面同样白色的新面。
擦铅笔线的那一面灰灰的,沾了很多铅笔碳粉的碎屑。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橡皮的表面,那触感涩涩的,有一点点弹性。
这块橡皮是军训第四天下午,她在训练间隙拿出来用的时候,不小心从手指间滑落的。
橡皮在地上滚了两圈,滚到了沈知行的脚边。
她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,他已经先她一步弯下了腰。他
的手指捏起那块小小的、灰扑扑的橡皮,没有直接塞回她手里,而是先放在自己的掌心里,用拇指轻轻擦了擦橡皮上面沾到的塑胶跑道碎粒。
那个动作只花了一两秒,但季冬记住了每一个细节,他拇指擦过橡皮表面的方向,他低头时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,他把橡皮递回来时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掌心,和他说的那句只有她听见的“掉了”。
像是别人掉了东西他都会捡,但“擦干净上面的灰再还回去”,他只对她做过。
她把橡皮握紧,闭上眼睛。橡皮贴着她的掌心,掌心的温度把它捂热了一点。
脑海里,全是他的脸。
他今天晚会上唱歌的样子,低头拨弦,睫毛垂下来,声音低沉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。
他靠在香樟树下看天的样子,白色T恤的领口有点松,锁骨在探照灯的碎光里若隐若现,手里夹着一根不抽的烟,拇指无意识地在滤嘴上轻轻摩挲。
他转头看到她时的样子,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伞,又看回她的脸,叫她的名字,然后说明天早上七点。
他转身离开时指自己手背的样子,告诉她手背上有水痕,让她擦掉。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夜色。
窗外是院子的围墙,墙外是邻居家的房顶,再远处是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稀疏的星星。
空气里还有奶奶和老邻居隔墙聊天的声音,轻轻的,断断续续的,像夜晚的背景音乐。她忽然觉得,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期待过明天。
明天是周日,但学校安排了军训结束后第一天的正式上课。
她期待明天早上推开教室的门,看到他坐在座位上低头做题的样子,他的座位大概靠窗,阳光从左边照进来,他用左手写字,右手按着练习册的页角。
期待他转过头来,用那双明亮的、深邃的眼睛看着她,和平时看她一样,又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。
期待他叫她“季冬同学”,因为他在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会放慢语速,会把声调压低一点点,会用一种他自己也许都没有意识到的、郑重而温柔的语调。
她把橡皮放回桌角,重新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面上,沙沙作响。
那些解题的步骤一行一行地填满纸页,像是在写一封永远寄不出去的信。
她写了很久。数学题做完之后,又翻开英语词汇手册背了二十个单词。
每个单词在草稿纸上抄了三遍,中英文对照,词性标注。她背单词背得很认真,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认真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认真。
背完单词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窗外老邻居的说话声停了,院子里的藤椅不再吱呀作响。
奶奶敲了敲她的门,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,轻轻的:“冬冬,别太晚了,早点睡。”
“知道了,奶奶。”她说。
她听见奶奶的脚步声慢慢移向另一间屋子,门轴轻轻响了一声,然后一切归于安静。
她把台灯关了,房间暗下来,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,在书桌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银线。她换了睡衣,躺在床上,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。
被子是棉布的,洗了很多次,布料变得很软很软,贴在皮肤上像是奶奶的手在轻轻拍着她。
她闭上眼睛。但睡不着。
脑子里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切,他弹吉他的样子,他唱歌的声音,他靠在树上叫她的名字。
这些画面轮番上场,在她脑子里演了一遍又一遍,怎么都停不下来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笑了一下。
那个笑不是给别人看的,没有观众,没有评判。
只是在安静的夜色中,她把脸埋在枕头里,悄悄地弯起了嘴角。
那是她今天第十几次、也许是第二十几次弯起嘴角了,她自己数不清。
她只知道每次想起那个名字、那件事、那个人,她的嘴角就会自动弯起来,不需要任何指令。
季冬闭上眼睛,慢慢地、慢慢地睡着了。
窗外有虫鸣,蟋蟀在墙角下叫着,声音清亮而绵长。
有风穿过月季花丛的声响,花瓣和叶子轻轻摩擦,发出沙沙的细响。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,很快又归于寂静。
梦里没有暴雨,没有烈日,没有站军姿的酸痛和膝盖上的纱布。
只有一棵很大的香樟树,树下站着一个人,身形修长,靠着树干,微仰着头看着天空。他穿着白色T恤,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。
月亮很亮,把树影铺了一地,她走过去,走得很慢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他听到脚步声,转过头来,看到她,笑了一下。
他说,你来了。
她点点头。
她抬起头想说什么,但他已经不在树下了。
只有那把黑色的伞,安安静静地靠在树干上。
而她低头看碗里的豆浆,看到水面上倒映着的不是自己的脸,是春天的样子。
季冬在梦里弯起了嘴角。
而窗外,北桦市的夜晚正在慢慢退去。东边的天际线上,第一缕微光正在酝酿,明天会是个好天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