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下旬,林城开始冷了,早晚的风带着凉意,走在外面要把外套拉链拉到头。
下班后七月又带她去吃饭,这次人不多,就一个朋友,吃的是火锅,在一个巷子里的老店。
七月不太能吃辣,被辣得直吸气,米乐在旁边笑她,一边笑一边给她倒水,把涮过清汤的肉夹到她碗里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七月去拿青菜了,手机放在桌上。米乐的手机屏幕亮了,她低头看了一眼,是七月的手机,她拿错了。她刚想放回去,屏幕上的消息预览让她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狗七,你现在搞哪样,你们到底什么关系,你跟她分了?”
发消息的人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同事。
米乐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,那个“她”,米乐猜应该是七月壁纸上的人。
她把手机放回去,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,继续吃饭。
米乐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,难过,生气,嫉妒,通通没有。她不关心,也不想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她甚至可以对坐在对面的,七月的那个朋友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。
米乐想,这大概是自己孤独的原因吧,她感觉不到自己身上存在任何情绪,同样,她也感知不到别人的。
她只是有点莫名其妙,那句“什么关系”,她在心里想,朋友啊,还能什么关系?
米乐把碗里的牛肉吃了,又夹了一块。
回到家之后的那几天,她一直窝在房间里,睡醒了就刷手机,刷累了就睡,饿了就随便往嘴里塞点东西,有时候是零食,有时候是外卖盒里剩了一半的饭。她不太想出门,也不太想跟任何人说话。
那种感觉又回来了,没有剧烈的悲伤,只是一种灰蒙蒙的倦怠,像长沙的梅雨季里永远晾不干的衣服,潮湿地黏在身上,散发着闷干的味道,让人浑身不舒服。
周末米乐醒得很早,躺着刷了会手机,视频反反复复都是差不多的内容,没什么意思,她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,决定去图书馆。
很久没去过图书馆了,以前在南宁的时候偶尔会去,找个靠窗坐着,翻翻书,看看漫画,消磨一整个下午。她喜欢图书馆里的那种安静,翻书的声音、走路的声音、远处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,所有的声音融合成舒服的白噪音,不刺耳,不会让人觉得孤单。
米乐换了件干净的T恤,洗了把脸,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就出门了。从窦官地铁站出发,坐到国际生态会议中心站。
图书馆比米乐想象中人多,周末嘛,很多家长带着小孩来看书,少儿区那边时不时传来小孩子咯咯的笑声,又被大人“嘘”地压下去。
米乐穿过一排排书架,手指从书脊上划过,漫无目的地走着,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,直到她看到了那本书。
《夏日终曲》。
书是她喜欢的蓝色,米乐把它抽出来的时候,才看到书封是两个外国男生靠在一起,她顿时有点好奇,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灰也不介意了,吹掉小灰尘,她想这本书大概很久没人借过了。
米乐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,图书馆的窗户很大,外面是一排银杏树,叶子已经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掉几片。
她把书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
故事发生在意大利的夏天,一个少年遇到了一个比他大几岁的青年,两个人一起游泳、骑车、谈论音乐和书,在海边的烈日下度过了一个漫长又短暂的夏天。少年把所有的悸动和试探都藏在心里,用沉默去靠近对方,用假装不在意的眼神去追随对方的身影。他们在夜色里弹琴,在无人的小巷里接吻,在海水里拥抱。夏天很美,美得像一场发烧。夏天结束了,青年回了美国,少年留在原地,后来他们再也没有在一起过。
米乐看得很慢,她的眼睛跟着文字一行一行地移动,有时候会停下来,重新读一遍刚才的句子,读到后面她翻得越来越慢,有点不太舍得看完。
那个少年第一次见到青年时心脏狂跳的描写,那个夜晚他们坐在钢琴前聊巴赫聊到凌晨三点的片段,那个在罗马的最后一夜,那个冬天打来的电话,青年说,我可能要结婚了。
米乐最喜欢的,是结尾的那段话。少年多年后回忆起那个夏天,在心里对青年说——
“后来我遇见了很多人,但没有人像你一样让我发烧。你是我的夏日,而夏日总会结束。”
米乐把书合上,看了眼窗外,银杏树被风吹得掉叶子,一片一片的落得很慢,好像开了慢倍速,她看着那片金黄发了很久的呆,她把那本《夏日终曲》又翻了翻,找到刚才看过的那个段落,又读了一遍。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下面,轻轻摩挲着纸页,很久之后,米乐把书合上,起身拿回去归还。
一路上米乐踩着银杏叶走到地铁站,秋风吹过干枯的叶子,她脚下是细碎沙沙的声响。
回到住处,米乐拿起手机给七月发了一条消息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发,手指好像比脑子先动了。
米乐:我今天看了一本书,一个男生和一个男生在意大利的夏天相遇,他们在一起待了六周。后来那个人回美国了,夏天结束了。很多年以后那个人打电话来说他要结婚了。但他还是说,我什么都记得。
发完之后她自己都笑了,什么乱七八糟的,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,七月已经回了:你想说什么?
米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她想说什么?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她只是看完那本书之后感觉恍若隔世,觉得这个世界很空,空得不真实,走路都是悬浮的。她想要找个人说话,但是翻了通讯录里的寥寥几个人,发现能说话的只有七月。
她突然觉得这种本能很可怕,明明已经分开了,明明已经不在彼此的生活里了,但遇到什么事,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。
七月:你一天脑壳在想什么鬼头刀吧嘞的东西,单边。
米乐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,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,但她猜大概是说她不太聪明吧。
七月还是那个语气,她以前每次看到米乐发这种没头没脑的消息,就会说“你又在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”。她对米乐很熟悉,好像不用猜都知道她在干嘛。
米乐突然鼻子一酸,她才发现七月对她了如指掌,她的习惯,喜恶,性格,七月都一清二楚。但是她并不了解七月,她对七月,一无所知。
她想,没关系,慢慢来,慢慢了解就好了。
米乐:嘻嘻,就是看完了之后在想,我们会不会也像书里一样。
七月:什么意思。
米乐:就是,夏天结束之后,就再也不会见面了,不管当时多好,后来都是陌生人,你觉得我们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?
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看着窗外那轮皎洁的弯月。
手机亮了。
七月:我们已经是那样了,我搞不懂你。
米乐盯着那句话,她想回点什么,打了几行又删掉,对话框弹出新的消息。
七月: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,又熬夜了吧。
七月:早点睡,少看点那种书。
米乐把手机拿起来,打了几个字。
米乐:知道啦,睡了睡了,晚安。
她闭上眼睛,半梦半醒之间想着,她可能会像书里那个少年一样,在很多年以后还会想起这个夏天,想起林城。她们一起待在库房里翻档案的秋天,一起撑伞走在街上时林城的雨,羊肉粉馆里使坏给她加一勺辣椒,看她埋头吃到额头发汗的午后。而那时候,七月大概已经结了婚,或者是她,或者没有,她们都不知道彼此身边的人是谁,但七月一定已经忘了她了。她记得七月以前说过,自己记性不好,很多事过一阵子就忘了。以前米乐觉得这句话让人难过,现在她觉得,也许记性不好的人比较幸福。
米乐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还有洗衣液的味道,是她自己买的,很普通的味道。
她闭上眼睛,窗外没有银杏树,但她在黑暗里看到了一颗白色的银杏树,世界像结了霜,白色梦境里,只有叶子一片一片地往下掉,怎么也掉不完。
第二次喝酒是十月二十三号。
那天下班吃完饭七月又带她去了KTV,米乐不会唱歌,就坐在沙发角落里喝果汁。
七月也没唱,她的朋友唱了好几首,唱得说不上好听但也不难听,是很投入的那种唱法,闭着眼睛吼,嗓子劈了就笑,气氛很热烈。
七月坐在米乐身边,整个人摊在沙发上,米乐能感觉到她身上冒出来的热气。
“你怎么不唱?”七月侧头看她。
“我不会,五音不全。”
“那你来KTV干嘛?”
“你叫我来的啊。”
七月笑了笑,没说话,服务员推门进来送酒,一瓶瓶雪花被送到她面前,米乐看着七月单手把瓶盖拧开,仰头喝了一口。
“你不是说今天不喝了吗?”米乐问。
“就一瓶。”
那一瓶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喝水。但喝完没多久,她就不对劲了,脸很红,说话开始含糊不清,头靠在米乐的肩膀上一动不动,米乐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,有点烫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……”七月的声音闷闷的,“有点晕。”
“一瓶就晕了?”
“今天状态不好。”
米乐半信半疑,七月平时酒量好像没这么差,但她也说不上来差多少,她们一起喝酒的次数本来就不多。
结束后七月叫了车,米乐把人从沙发上扶起来的时候,七月整个人挂在她身上,两条腿像刚学走路的小孩一样,软塌塌的。
好不容易把人弄上了车,七月在后座上歪着,脑袋枕着米乐的大腿。
米乐低头看她,车里很暗,只有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进来,七月长相清隽,大概是短发的缘故,乍一看就像个帅气男生一样,但她身上多了一种少年气的清爽,米乐形容不好,只觉得感觉挺舒服的。平时她都不怎么敢看她,现在七月睡着了,米乐不自觉看了好一会,看着看着,心跳突然有点快。
七月的手指攥着米乐的衣角,攥得很紧。
到了富力中心下车,米乐扶着她出来,一路走到了七月家门口,七月靠在门框上,从口袋里翻出钥匙,开了门。
她走不稳,米乐把人半拖半抱地放在床上,刚准备直起腰去倒杯水,手腕就被抓住了,那只手用了很大的力气,不像一个喝醉的人该有的力道。
米乐还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就被拽了下去,她后脑勺跌在柔软枕头上,眼前是七月放大的脸。
灯没开,昏暗里她看不清七月的表情,只感觉到对方呼吸很重,压在身上的重量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七月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后面的话被堵住了。
米乐的脑子一片空白,她的大脑好像被人拔了插头,所有的反应机制都失灵了。
她不知道该推开,不知道该怎么推,不知道“推开”这个动作本身是不是被允许的。
她躺在那里,身体是僵的,心跳很快,但她分不清是为什么。
她从小就不会说“不”,没有人教过她可以这样说。在家里她不能说,在学校她不会说,工作了更没必要说,反正也没人对她提什么过分的要求,她只是一个在角落里安静待着的人。
但今天有人对她提了,而她什么都没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