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手碰到了她的脸,她本能地偏了一下头,那个动作很轻,轻到可以忽略不计,七月确实忽略了。
米乐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,七月家的天花板干干净净,她盯着那片干净的白色,感觉自己的身体离自己越来越远,好像她的意识飘到了房间的某个角落里,冷静地看着床上发生的一切,跟自己无关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,睡着之前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,是七月把脸埋在她颈窝里,深深吸了一口气,她们的呼吸都很乱,缠绕在一起。
第二天早上,米乐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七月家的窗帘没有拉严实,光正好打在米乐的眼睛上,她眯着眼翻了个身,碰到了旁边的人,动作顿了一下,所有的记忆突然涌上来,像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。
米乐看着躺在旁边的七月,七月还在睡。
七月睡着了之后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,少了几分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桀骜,多了一点她说不清的柔软。
米乐想翻个身,刚动了一下,七月就皱了皱眉,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腰上,那只手很热,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,米乐就不动了。
她就那么侧躺着,看着七月的睡脸,脑子里还是有点懵。昨晚的事她记得很清楚,每一个细节都记得,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它。
这算什么?她应该做什么?她现在应该起床走人,还是应该等七月醒来?
米乐选择了等,她这一生最擅长的就是等待。
大概过了几分钟,七月动了,她先是皱了皱眉,慢慢睁开眼睛,看到米乐的那一瞬间,她的表情变了一下,从迷茫到清醒,再到一种米乐看不懂的眼神。
七月笑了,那个笑容很轻,跟平时那种肆意张扬的笑完全不一样。
“早。”七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。
“……早。”米乐回了一句。
七月没有起身,也没有松手,她保持着侧躺的姿势,用那双刚睡醒的眼睛看着米乐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醒了多久了?”七月的声音低低的,有点沙哑,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“一会儿。”米乐说。
“你看什么?”七月问。
“看你呀。”
七月嘴角勾起一个笑,挑眉问:“好看吗?”
米乐点头肯定,她说的是真心话:“嗯,好看。”
七月笑着把米乐往她怀里带了带,紧紧抱着的姿势,米乐心跳又开始快了,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,但很快又归于平静。
“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吗。”七月忽然说。
米乐从她怀里抬起头,七月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认真。
“我以前觉得喜欢一个人就是要追到手,无论用什么办法,但是你不一样。”七月顿了一下,好像在斟酌措辞,“怎么说呢,你好像什么都不用做,就站在那里,我就想看着你。”
米乐眨了眨眼,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,但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了速度。
“我从来没有这样过。”七月说完这句话就把目光移开了,好像说出口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,伸手抓了抓自己本来就够乱的头发。
米乐看着她,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了淡金,光线透过薄薄一层纱窗,落在七月的肩膀和手臂上。
七月说:“米乐,你让我太上头了。”
米乐在她怀里眨了眨眼。
“你知道吗,”七月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想笑又没笑出来的味道,“从来没有人让我这么上头过。”
米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,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?电视剧里好像是有台词的,但她一句都想不起来。
七月突然问了一句话:“你会离开我吗?”
米乐抬眼看她,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七月的表情看着很担忧,眉头微微簇着,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紧张,“我好怕有天醒来,你不在我身边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,米乐却笑了,她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,她好像总是在不该笑的时候笑。
七月“啧”了一声,伸手把她的脑袋按进枕头里,“你真的……能不能有点情调。”
米乐被她按在枕头里,闷闷地笑,过了一会儿,七月松开了她。
笑够了之后,米乐说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话。
“那你会记得我吗?”
七月看着她,咬了一下唇,显然没理解米乐这句前言不搭后语的话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米乐试图解释,但解释得乱七八糟,“就是以后,很久以后,你还会记得我吗?”
七月嘴角漫起一个笑,那个弧度介于“想笑”和“无语”之间,“你一大早就在想这个?”
米乐嘿嘿笑着说:“我就是问问嘛。”
七月目光专注看着米乐,她眼神诚恳,认真地说:“我会记得。”
两个人都安静下来了,窗外传来鸟叫声,米乐窝在七月怀里,她的身体很温暖,不知道为什么,被她这样抱着很舒服,很安定。
没多久,米乐听到了门锁转动的声音,她还没来得及反应,七月已经猛地拉过被子把她整个人盖住了。
米乐眼前一片黑暗,只听到外面的声音。
开门声,脚步声,一男一女在说话。
“忘拿什么了?”七月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一样自然,只有一点点沙哑。
“充电宝,昨晚放客厅了。”一个女生的声音。
“拿到了吗?”
“拿到了拿到了,走了啊。”
“嗯。”
门关上了。
米乐等了大概十秒钟,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,大口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头发被被子蹭得全是静电,贴着脸上,乱七八糟的。
七月低头看她那个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笑什么?”米乐问。
“笑你像被炸过一样。”
米乐扒拉了两下头发,没扒拉好,就放弃了,她回想了一下刚才七月的反应,问了一句:“你干嘛把我藏起来?”
七月的笑容顿了一下,很快恢复了,她挑了挑眉,“怕你被打。”
米乐一头雾水:“被谁打?”
七月看了她一眼,起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,背对着她喝了一口。
“我前女友,要是她发现你现在在我床上,她一定会过来打你。”
米乐听到了这句话,她没有问“为什么”,她还是笑嘻嘻的,也不知道在笑什么。
她觉得这就是一句玩笑话,这些字对她来说就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,没有任何实际的分量,她也没有追问“你前女友为什么要打我”。
米乐的脑子还在半梦半醒之间游荡,根本就没有把这些信息跟她自己的处境联系起来。
她从被窝里坐起来,扒拉着头发,笑容还挂在脸上。
七月转过身来,看她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复杂,但很快被她惯常的慵懒盖过去了。
她把水杯递给米乐,“喝点水。”
米乐接过来喝了一口,又递回去,她掀开被子下了床,开始找自己的衣服。
衣服在床尾团成一团,她捡起来抖了抖,一件一件地穿。
“中午吃什么?”米乐一边扣扣子一边问。
她问得自然,语气随意,好像今天跟昨天没什么两样,昨晚什么也没发生,她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朋友家借宿了一晚。
米乐低着头跟扣子较劲,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,细长的脖子微微弯着,锁骨上有一个很小的印记,浅浅的粉红色,她自己显然没注意到。
七月已经穿好了衣服,靠坐在床头,被子随便搭在腰上,一只手枕在脑后。她看着米乐站在床边穿衣服,阳光正好打在她背上,把她细瘦的肩胛骨照得轮廓分明。
米乐太瘦了,昨晚抱着她的时候,七月能摸到她一根一根的肋骨,隔着皮肤,清晰得像一排浅浅的琴键。她当时心里动了一下,有一种东西胜过了**,有点陌生,她不太愿意命名的东西,她收着力气,舍不得太用力。
得把这个人喂胖点,她想。
“你想吃什么。”七月问。
“铁锅炖!”米乐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,抬起头来,笑得明媚灿烂,“你带我去吃铁锅炖吧,我还没吃过东北菜呢,嘿嘿~”
七月没有说话,她看着米乐坐在皱巴巴的床单中间,米乐的牛仔裤搭在椅背上,两只袜子一只在地上,一只不知道哪里去了。
这个画面跟她见过的任何一个早晨都不一样。
她见过很多个早晨,那些早晨有的匆忙,有的黏腻,有的让她想在对方醒来之前就穿好衣服走人。
但米乐穿着她的白衬衫,站在阳光里,光打在她身上,她眯着眼睛找另一只袜子,嘴里嘟囔着“哪去了”,头发乱七八糟的,整个人看起来懵懂可爱,让她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米乐完全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在看她,也完全不在乎那个人现在在想什么。
七月忽然觉得有点烦躁,不是那种想发火的烦躁,是一种她不太想承认的、从胸口某个角落里冒出来的不安。
她习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,习惯了别人对她患得患失、欲擒故纵,习惯了自己永远是游刃有余的那一方。
米乐站在三米之外,正在弯腰捡袜子,发生关系之后,没有脸红也没有羞涩,还是一样的淡淡然,像只是刚从一个普通的周末清晨醒来,好像她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。
这让七月有点不爽,但她说不上来这种不爽是冲着米乐的,还是冲着她自己的。
“这么信任我,你就不怕我把你卖了?”七月的话里有一点没压好的恼。
米乐终于找到了另一只袜子,直起腰来,歪头看着她,认真地想了一秒。
“那你把我卖了吧,我愿意。”
她说得很开心,脸上还带着笑,一副天真不知愁的模样。好像无论七月做了什么,她都心甘情愿接受。
七月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居然找不到话来回。她习惯了在对话里占上风,习惯了别人顺着她的话头往下接。
但米乐很特别,她不试探,也不撒娇,对于七月的话,她也不是故意不接,她是根本没意识到这里有个球需要接,她把七月的进攻当成传球,把球拿过来看了看,又轻轻地放回七月的脚边了。
米乐说完这句话就套上袜子,站起来,把头发胡乱抓了两下扎起来,露出完整的脖子和锁骨上那个浅浅的印记,她自己还是没注意到。
七月注意到了,她一直看着那个印记。那是她昨晚留下的,而留下它的那个人,此刻正站在阳光里,哼着不成调的歌,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。
七月靠在床头,忽然很想把这个人拽回来,但她没有。她只是从床头站起来,从米乐身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揉了一下她刚扎好的头发。
“走吧,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,“那家店去晚了没位。”
米乐“哦”了一声,跟在七月后面走了两步,小声嘟囔了一句:“又弄我头发。”
七月听见了,没回头,但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