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晚安。”她说。
那晚的通话又打了一整夜。
米乐睡着的时候手机还亮着,屏幕上跳动的计时器从三小时变成四小时,从四小时变成五小时。
窗外的天从黑夜变成白昼,米乐她醒来的时候,通话还在。她没有挂。翻了个身,把手机放在耳边,听了一会儿对面的呼吸声。很轻,像海浪一波一波涌上心头。
米乐小声说了一句:“七月?”
没人应。七月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梦话。
米乐笑了一下,挂了电话,起床洗漱。镜子里的她头发乱得不像样,眼睛底下有点青,但她的嘴角是笑着的,她自己都没注意到。
那天晚上,七月突然发消息过来:晚上有空没?
米乐回:有啊,干嘛?
七月:跟我去吃饭,见几个朋友。
米乐犹豫了一下。她不认识七月的朋友,去了会不会尴尬?但七月没给她犹豫的时间,第二条消息已经过来了:六点半,我来接你。
米乐看着那条消息,回了一个“好”。
她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,梳了梳头发就出门了。到楼下的时候七月已经在了,靠在车门旁边看手机,看到她出来,招了招手。
“上车。”
米乐上了车,发现副驾驶的座位调得很靠后,她差点没坐进去。七月伸手帮她调了一下,手臂擦过她的肩膀,米乐说了声谢谢,七月没理她,发动了车子。
饭局上的人米乐一个都不认识。两三个女生,都是七月的朋友,说话声音一个比一个大,笑起来整个包间都在震。
七月坐在她旁边,时不时给她夹菜,跟别人介绍的时候说“这是我们公司新来的同事,米乐,我罩的”。
米乐就笑一笑,跟人打招呼说你好,继续吃菜。她不怎么会应酬这种场面,但七月的朋友都挺热情的,也没人让她难堪。
吃到一半,有人问了一句:“月月,这个是不是你新……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七月笑着打断了她,那人闭嘴了,笑着看了米乐一眼。
米乐没听懂那个问题的后半句是什么,也没在意。
后来又有一次吃饭,喝了酒。那天人更多一些,好像是谁的生日。
米乐坐在角落里,面前摆了一瓶没开过的啤酒,她不太会喝。七月倒是喝了不少,脸有点红,说话声音更大了,手指夹了一支烟。
有人起哄让米乐喝酒,米乐刚倒了一杯,七月一把拿过她的杯子,说:“她不喝,我替她。”
说完仰头就干了。旁边的人起哄起得更厉害了,七月擦了擦嘴角,转头看了米乐一眼,那个眼神里带着笑,也带着一点醉意。
米乐看着她,也笑了,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,她也没打算细想。
回去的路上,七月叫了车。出租车里,她闭着眼睛,米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,七月没动。
“你今晚去我那吧。”七月突然说。
“嗯,怎么了?”
“我想你跟我回家。”
“好吧。”
米乐答应了。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七月。这个人做决定的时候从来不跟人商量,她的“商量”其实就是通知。
车子开到米乐公寓楼下,米乐扶着七月上楼。七月一进门就倒在她床上,鞋都没脱。米乐蹲下来帮她解鞋带,七月看她,眼神有点直。
“你干嘛?”七月问。
“帮你脱鞋啊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七月坐起来,三两下蹬掉鞋子,又躺回去了。
米乐去倒了杯水放在床头,自己坐在床边。
七月翻了个身,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。
“陪我躺一会儿。”七月说。
米乐犹豫了几秒钟,躺了下去。
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,距离很近。
七月的眼睛在昏黄的床头灯下看起来有点模糊,她的睫毛很长,呼出的气里带着酒的味道,有点苦涩。
“你没穿内衣?”七月突然问。
米乐脱口而出:“没穿,怎么了,你想摸吗?”
她说这话就是开玩笑,语气很平淡,七月反而被她噎住了,愣了两秒,笑了起来,笑得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七月的声音闷在枕头里。
“我怎么了?”米乐还是没搞懂。
“没什么,”七月笑够了,抬起头来,“睡吧。”
米乐侧躺着,背对着七月,她习惯了的睡觉姿势,靠左边。
七月从她身后伸手,轻轻抱住了米乐的腰,把头靠在她肩膀上。
米乐能感觉到七月的呼吸隔着单薄的衣料打在她背后,温热的气息,有些痒。
她没有抗拒,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,也没想为什么。她就这么躺着,听着窗外时不时的车声,感觉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慢慢渗过来。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米乐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七月已经不在床上了。卫生间里传来水声,过了一会儿,七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出来,看到米乐坐在床上发呆,说:“醒了?赶紧洗漱,要迟到了。”
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,好像昨晚抱着她睡觉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米乐揉了揉眼睛,哦了一声,下了床。
去公司的路上,七月一直在说今天的任务安排,米乐坐在副驾驶上听着,偶尔应一声。她看着窗外的林城,这座她来了快三个月的城市,还是觉得很陌生。那些高高低低的楼,那些弯弯绕绕的路,那些她听不懂的方言,都跟她隔着一层什么。
唯一不那么陌生的人,此刻就坐在她左边,一边开车一边骂前面的司机是小丝儿,不会打转向灯。
米乐噗呲笑了出来,又看了一眼七月,嗯……看着心情不太好的样子,她低下头,捂着嘴笑。
七月开始带她去见朋友的次数越来越多了,米乐有时候算一算,从第一次吃饭到现在,也就几天,她已经见了七月的三四拨不同的朋友。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只觉得七月好像很愿意把她带在身边,走到哪儿都叫上她。
米乐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安心,好像自己终于跟某个人绑定了,不再是飘着的了。
但她看不懂那些朋友看她的眼神。
有时候米乐跟七月坐在一起,对面的人会突然笑一下,那种笑跟她平时见到的笑不太一样,带着一点“我懂了”的意思。
米乐不知道她们懂了什么。还有人会拿她们开玩笑,说“月月你现在不行了啊,出来吃饭都带着人了”,七月就笑着骂回去,说“你管我”。
米乐在旁边听着,也跟着笑。她不觉得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有一次吃完烧烤回去的路上,七月喝了点酒,走路步子有点飘。米乐走在她旁边,随时准备扶她一把。
七月突然伸手勾住了她的脖子,把她往下拉了拉,因为米乐比她高,她要够着得踮一点脚。
“你知道我朋友怎么说你的吗?”七月凑在她耳朵边上说,声音哑哑的。
“怎么说?”米乐被她的气息弄得有点痒,偏了偏头。
“她们说你很温柔。”七月说完就把手松开了,继续往前走。
米乐站在原地愣了一下,小跑着跟上去。“就这?”
“你还想听什么?”七月没回头。
米乐想了想,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。她什么都没想,就笑嘻嘻地走在她旁边,踩着人行道上裂了缝的地砖,一块一块地跳过去。
七月手指上那枚戒指,其实她很早就看到了。
七月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,很简单的款式,内侧好像刻着什么,但米乐从来没凑近看过。
不只是戒指,七月的手机壁纸她也看到了,有一次七月在她面前解锁手机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上面是一张两个女生的背影合照,一个长发穿白色裙子的女生在前面奔跑,一个短发穿白色短衬衫的女生在后面看着她,那个短发女生是七月。
米乐看到了但她什么都没问,也什么都没想。她甚至觉得那张照片拍得挺好的,蓝天白云下两个背影看着挺浪漫的。她只是不知道那个在前面的长发女生是谁,也没兴趣知道。
她对七月的一切都不好奇,这种“不好奇”,倒不是她在刻意的回避,而是她的注意力从来不往那个方向上走。在米乐的认知里,两个女生一起就是友情,没有别的。她对待七月就像对待一个朋友,她只当七月是一个很喜欢照顾人的朋友,脾气不太好,但是心眼不坏。
七月在她的认知里被钉在“朋友”这个标签上,钉得死死的,所有跟这个标签不符的信息她都自动过滤掉了,就像一个筛子,只漏得进友情,漏不进爱情。
但她漏进了孤独。
米乐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的,也有人出现在她生活里,但是她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人留住。别人跟她走近一步,她就站在原地不动,不会往前迎,也不会往后退,久了,那些走近的人觉得没意思,就走了。
她不怪任何人,她觉得是自己的问题,自己太闷了,太不会聊天了,太没意思了。
所以七月的出现,对她来说像是一个意外。
这个人不需要她去讨好,不需要她去找话题,不需要她去猜测对方的想法。七月会把一切都安排好,吃什么、去哪儿、见谁、几点回,米乐只需要跟着就行了。
这种被安排的感觉,对她这种不会做决定的人来说,舒服得让人上瘾。
而且,七月好像是真的在乎她的。她会记得米乐说过不喜欢吃香菜,点菜的时候会提前和老板说不要放香菜。她会在天冷了的时候发消息说“明天降温了,多穿点,憨憨”。她会在下午米乐刚好肚子饿的时候给她点一份外卖和奶茶,也不提前说,送到的时候米乐才知道。
米乐没被人这样对待过,她不知道这是七月的习惯性操作,还是只对她一个人这样。她没有对比,没有经验,没有判断的依据,她只有感受。而她的感受告诉她,这个人很好,好得让她有点害怕,害怕哪天这些东西突然就没了,到那个时候,她该怎么办?
她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