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黛见二人终于被拉开,目光在吴盛和刘贵谊身上来回扫了扫。
他们一个额头破了一大块皮,血迹顺着鬓角往下渗。另一个脸上青紫交错,嘴角肿得老高,真真目不忍视。
她面色铁青,“为什么斗殴?”
两人气喘如牛,彼此怒目相视,却都紧咬牙关,不肯开口。
吴黛又望向姚冠杨,见他脸色微白,刚要张口,便听他摇头道:“我赶到时,二人已对骂着冲向对方,也不知什么缘故。”
吴黛深吸一口气,目光转向那两名旁观的学生:“你两个说说,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不许隐瞒半句!”
两人对视一眼,神色惶惶。
个子稍高的那个先开了口:“山长,我本该去上骑射课,只是今日身子不适,便留在斋室温书。”
另一人连忙接道:“我也是头疼得厉害,向秦先生告了假,在斋室歇着。后来吴盛从校场回来,说肚子不舒服,我们见他脸色确实不太好,也没多问。”
高个继续道:“大约一刻钟后,刘贵谊匆匆进来,说是要取落在斋室的弩机。”
吴黛点了点头。
秦怀远向来骑术见长,弓弩是近来才开始正式教授。他自己私下练了许久,才有信心教,想不到今日已能教弩机远射了。
那高个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吴盛和刘贵谊,见两人仍旧僵着脸,才硬着头皮继续:“刘贵谊取了弩机,正要走,却被吴盛叫住。”
“吴盛问他,是不是修好了梳妆匣。刘贵谊一开始没反应过来,后来想起来了,前几日膳厅用饭时,他听邻桌的灵翠提及梳妆匣的锁扣坏了,便顺口说帮她看看。”
说到这里,吴黛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。灵翠容貌气质出众,少年人心思浮动,纵使她这个山长再耳提面命、旁敲侧击,也挡不住男生心生爱慕。
高个学生接着道:“吴盛听了,语气就变了,说让刘贵谊以后离灵翠远些,刘贵谊自然不乐意......”
“刘贵谊反问吴盛凭什么这么说,吴盛便……"那学生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然后呢?”吴黛冷声追问,“说下去!”
“说他一个工匠的儿子,也配对灵翠献殷勤。”
此言一出,刘贵谊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死紧,手背青筋凸起。
另一学生急忙补充:“刘贵谊当时就怒了,说吴盛也不过是商户之子,有什么资格看不起工匠。两人越吵越凶,吴盛先动的手,刘贵谊反击,所以就……”
吴黛听完,怒火更盛,厉声喝道:“你身为吴家人,不以身作则,还如此目中无人!刘贵谊父亲手艺精湛,为书院修缮了不知多少器具设施,你有什么脸面羞辱他?”
吴盛在书院久了,已习惯在吴黛的威严下收敛脾气,但此时被妹妹当众训斥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不服气道:“我只是…...只是不想......”
“你不想什么?”吴黛逼近一步,“不想让他帮助同窗?还是不许让他与灵翠说话?她的梳妆匣坏了,同窗相助,本就是很寻常的事,你却偏偏挑拨离间,你......叫我说你什么好!”
她气得无语,顿了顿,又转向刘贵谊:“你向来知礼,今日怎么就沉不住气了?书院是读书清净之地,你们怎么能像市井泼皮一般,在这里打架斗殴?”
两人都被训得哑口无言,垂头不语。
吴黛深深叹了一口气:“让你们习武,是为了强身立志,不是拿来逞凶斗狠的。”
说着,她走到姚冠杨身边,轻声问道:“碰到伤口了?要紧吗?”
姚冠杨忙道:“不碍事。”
“都渗血了,怎么不碍事。”吴黛有些不放心,“阿龙,你送他回去。”
话音未落,斋室门外传来脚步声,秦怀远大步走了进来。
刘贵谊去了许久未回,他便过来看看。见到满室狼藉,他先是一愣,随即沉声问:“发生了何事?”
吴黛将方才听到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。
秦怀远听后,脸色愈发阴沉,先看向刘贵谊:“贵谊,你素来稳重,今日怎会如此冲动?”
刘贵谊惭愧地低头:“学生知错,只是……只是一时气愤。”
秦怀远随即转向吴盛,语气更加严厉:“你近来缺课频频,今日又生事,可还记得自己是要应武举的人?”
吴盛急忙分辩:“我这回真的是肚子不舒服......”
“住口。”吴黛忍不住喝止,“这回是真,那前几次呢?”
吴盛哑口无言。
“骑射辛苦,你就找各种借口偷懒。”吴黛也很无语,“你当我不知道?”
姚冠杨见气氛愈发紧绷,出声缓和:“吴盛虽有不对,可方才其他学生也说了,他回来时脸色确实不好,兴许真的身子不适。”
秦怀远却摇头道:“姚先生,你太过宽容了。应武举者,若连日常操练都敷衍,将来如何上场?这一点上,刘贵谊却是不错,即使志不在武举,也肯用功。”
姚冠杨微微蹙眉,心想秦怀远所言虽也有理,可教育学生最讲究分清主次轻重,眼下正为斗殴之事问责,怎能扯到旁的课业上,还拿两个学生作比较,最是忌讳。
他道:“秦先生,打架之事,吴盛确有错在先,但此时当就事论事,莫要牵扯其他 。”
秦怀远正色道:“姚先生此言差矣,学生行止,如树生枝,岂能只修一处?今日之事虽因口角而起,但根子早在平日懈怠。若不一并纠正,日后恐生更大的祸端。”
姚冠杨:“可是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吴黛见两人话锋见硬,连忙出声制止,“两位先生都是为学生着想,但连你们都要争执,如何正学生视听。”
秦怀远和姚冠杨皆觉失言,同时住口。
吴黛肃容道:“吴盛、刘贵谊,你二人即刻向对方道歉,随后各自面壁诵读《弟子规》一个时辰。若再有斗殴之事,直接逐出书院。”
两人低声应是,却都僵着,没有立刻开口。
吴黛也没有硬逼,转身吩咐阿龙,“回府后记得去请江大夫过来,再给他看看伤口。”
“不用麻烦……”姚冠杨想要推辞。
吴黛不理会他的要求,只叮嘱阿龙小心照应。
姚冠杨听了,心头蓦地一暖,像是喝了一盏温热的蜜水,甜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四肢百骸。
***
吴黛虽将刘贵谊与吴盛一并罚了,心中却并不轻松。
刘贵谊一向勤谨守礼,这一回被打得鼻青脸肿,回家必然惹父母心疼。更何况吴盛是吴家人,于公于私,她都应亲自上门安抚。
当晚,她唤来朱又玄,趁天色尚早,径直去了刘家。
刘家父母见宝贝儿子伤成这般模样,自然心疼愤怒。好在吴黛亲自登门,将前因后果说得清楚,态度恳切,又再三致歉。纵有不满,终究念在她的公允处置与书院声望上,没有再多纠缠。
然而,一波刚平,一波又起。
第二日一早,吴黛才踏入书院大门,便察觉气氛不对。清风堂内聚了不少人,个个面色阴沉。
她心中一凛,快步走了过去。
正在堂中应对的朱又玄迎上前来,压低声音道:“都是学生家长,昨日打架的事传开了,一听说是为了女学生,一个个都坐不住了。”
话音未落,便有人抢先开口。
“吴山长,你可算来了。”说话的是庄华石之父,身形高大,语气压着火,“我把儿子送来云章,是盼他安心读书,书院里竟有人为了女学生动手,这成什么样子?”
他这一开口,旁人立刻应和。
”就是,我早说过,男女同窗共读,迟早要出乱子。书院好好的,非要收什么女学生,这不是自找麻烦?” 此人长须锦袍,正是上回食物中毒时,来书院闹过的一斋学生家长简员外。
又有一名妇人尖声道:“我家孩子回来跟我说,那个叫灵翠的小娘子,早年在酒楼弹曲,生得风流如花,小子们都围着她转!”
话一出口,堂中一片轰然。
“竟有风尘女子混入其中?”
“这样下去,谁还能安心读书?”
“要我说,赶紧撵出去,省得坏了风气!”
......
议论声此起彼伏,吴黛听得火大。
她抬手示意众人稍安:“诸位,昨日之事,书院已查明缘由,与灵翠无关,动手的两名学生已按院规受罚——”
“受罚?”简员外冷笑道,“吴山长,你可知道外面现在怎么说?都说咱们云章成了男男女女谈情说爱的地方。我们把孩子送来,是读书求学的,不是来学这些乱七八糟的!”
又有人冷不丁插话:“听说打架的是令兄?护着自家人、偏向女学生,这公道吗?”
“切莫胡言!”朱又玄按捺不住,冷声驳斥道,“昨日吴盛出言不逊在先,山长当众斥责,事后还亲自登门赔礼,何来偏袒?”
“斥责有什么用?”方才那妇人不依不饶,“根子还在这些女学生上,男女授受不亲,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。你偏要让他们同堂读书,不出事才怪!”
吴黛冷静下来,诚恳道:“夫人此言,黛不敢苟同。黛亦是女子,诸位当初仍愿将子弟送来云章,可见并未因我是女子而疑我之才。书院所收女学生,皆经我与几位先生亲自考校,品行学业不逊于人。既然诸位肯信黛教书育人,又为何独独不容她们求学?”
庄父道:“吴山长的本事,我们自然信得过。云章在你手里,短短一年便出了四名进士,这是事实。可自从收了女学生,不过数日,就闹出这等事端,叫我们这些做父母的,如何还能安心?”
“对!”人群中又有声音响起:“我们要求书院立刻撤了女斋,还孩子们一个清净的读书之地。”
“取消女斋!”
“取消女斋,否则我们就把孩子接回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