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兰忙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一名男生叫嚷:“那你几个意思?”
见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剑拔弩张起来,吴黛道:“如果有不同想法,可以再填一首词。”
游兰不擅诗词,拧着眉不作声。
不多时,张慧娘起身道:“我来试试。”
吴黛点头。
张慧娘略作思索,缓缓开口道:“烽烟散,青山依旧映斜阳。映斜阳,归雁南飞,故园何方。”
“ 纵使征途千里远,儿女有志不言伤。不言伤,壮怀激烈,报国情长。”
“好!”吴黛带头喝彩,女生们也使劲鼓掌。
坐在苏士升旁边的庄华石钦佩道:“这词既承接了苏兄的意境,又化悲为壮,实在高明。”
苏士升撇了撇嘴,虽还有几分不服气,却也认同庄华石的评价。
吴黛再次送出两枚书签,分别给了苏士升和张慧娘。
苏士升接过书签,盯着书签上的图案小声嘟囔:“又是梅花的?”
庄华石掩着嘴,凑近轻声道:“姚先生伤没好,谁帮山长画别的样式?谁不知道山长只会画梅花。”
两人声音不高,却离得不远,吴黛听得清清楚楚,不禁暗笑。
她平日里确实爱做些小玩意儿当奖赏,只是手笨,画也画不好,多半还是姚冠杨在背后替她收拾。
她横了二人一眼,佯作严肃道:“你们两个,在课堂上议论先生的私事礼貌吗?”
庄华石想都没想便道:“您二位书院一家人,哪来的私事?”
话音一落,课堂中顿时笑成一片。
几堂课下来,男女学生们从拘谨到自然,彼此间多了点求知的共鸣,少了些针锋相对。有时一堂课结束,他们还在热烈讨论,直到被催着散学,才意犹未尽地收拾书卷。
女斋与二斋融合顺利,与其余两斋的学生也慢慢熟络起来。
吴黛看在眼里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一日下学,吴黛回府,正逢府中修缮主路,只得绕道而行。路过沈氏所住小院附近,忽然听到院中传来呵斥声,语气甚为严厉。
沈氏自回府以后,一直深居简出,倒也安分。她的居处与吴黛的院落相隔甚远,两人压根见不着面。此刻吴黛偶然经过,也不愿多事,正要快步离开,却隐约听到沈氏提到书院,不由得脚步一顿,驻足而听。
只闻沈氏气急败坏地训斥道:“......没用的东西!叫你去打听个人,你就带回这么丁点消息,书院又不是刀山火海,有什么去不得的!”
一名女使哭着辩解:“是郎主不让咱们院里的人去书院的......”
沈氏道:“书院进不去,里面的人总有办法见得到吧?”
女使期期艾艾道:“阿龙阿虎自得了小娘子赏识,就没正眼瞧过奴等......”
“那阿盛身边的人总够得到吧!”
女使委屈道:“能问的都问了,就是二郎君身边的阿豹告诉奴,那外地来的女学生叫灵翠,他说二郎君总念叨那灵翠不仅琵琶弹得好,还人美心善,至于旁的......他们也不知道了。”
沈氏啧了一声,恨恨道:“那小子就好这种能弹能舞的狐媚子,去了个小柳,又来了个什么翠。”
底下人安安静静地不敢作声。
只听沈氏又骂:“阿黛那丫头准是脑子进了水,好好的书院搞得乌烟瘴气,什么破人都收!”
这沈氏真是又蠢又坏,听风就是雨。
不说灵翠平日在书院就没跟吴盛说过几句话,就算有点同窗之谊,也属正常,凭什么被她说得这般不堪。
吴黛气得脸色铁青,恨不得冲进去与她理论一番。不过冷静再三,还是强压下了怒火。
这也算给她提了个醒。
这个年代,男女大防仍是世俗桎梏,她虽有心推崇男女平等,可世人成见已深,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化解。
再者,人言可畏,他们书院再怎么清者自清,也敌不过三两个像沈氏这种不讲道理的父母亲朋。
第二日,正逢书院每月一次的讲会。
明礼堂内座无虚席,师生齐聚一堂,听新来的先生秦怀远主讲动物习性与驯养之法。
秦怀远父亲在世时,是鄂州州衙的圉人①,母亲务农为生。他自幼跟着父亲照料马匹,又帮母亲饲养鸡鸭牛羊,熟悉各种牲畜的习性和驯养。
他不照本宣科,只拣身边所见所闻细细讲来,从马识人声、犬辨气味,说到禽畜因时而养、因性而驯,言语朴实,却生动鲜活。
吴黛与朱又玄原本便有意引入博物之学,认为格物致知,不应只停留在书卷之间。让学子从鸟兽草木入手,反倒更易启发心智,使学问不至于拘泥一隅。这一回请秦怀远主讲月讲,也正是出于这个缘故。
讲会接近尾声,秦怀远总结道:“人与禽兽相处,贵在知其性、顺其情。既不可过分亲近而失了分寸,也不可疏离太过而伤了关系。譬如良马识主,唯有以诚相待,方能驾驭得当。”
吴黛顺势接过话头,语气不疾不徐:“秦先生这番话,不止适用于禽兽。人与人相处,其实也是这个道理。尤其书院里男女同窗,更要知礼守分,既能和睦相处,也各安其位。”
云章毕竟开了先例,那么多眼睛盯着,她再想打破陈规旧俗,也得步步谨慎。
话音刚落,庄化石便道:“山长放心,云章院训‘正心诚意,敬业乐群’,我等不敢有违。”
见学生如此明理,吴黛心下大慰,平日里的心血终究没白费。
顾炎平却嗤笑一声道:“山长也不用如此耳提面命,紧张兮兮的,我们又非流氓蛮汉,这个分寸自然懂的。”
此言一出,吴黛刚刚翘起来的嘴角立马垮了下来,这姓顾的小子,怼天怼地的毛病改不了了吗?
***
转眼便到了十一月中旬。
姚冠杨静养了一个多月,伤势已大好,除了暂时不能上马张弓,其余皆无大碍,便起了重返书院授课的念头。
吴黛自然赞成,只是一想到书院的日程又要重新编排,心里不免犯愁。
姚冠杨养伤的这段日子,秦怀远接手课业,表现远超预期。
无论文史经典,还是算学格物,都讲得条理分明、游刃有余。这样的人才,自然要留用。可如今姚冠杨回归,原有的课程势必要调整。偏偏此前因秦怀远接手、女斋扩充,已经改过两回,再动一次,务必加点新意,不然频繁变动,难免招学生怨言。
所幸童子举在即,书院正值用人之际,多一人便多一分助力。
初冬的书院,落叶萧萧。
吴黛踏着熟悉的石径前往女斋上课,脑中仍在盘算书院诸事,一时竟未察觉脚步已到斋室前。
还未进门,便听见里面叽叽喳喳说得热闹。
“......两位先生都是难得的才子,真不知该如何选。”说话的是常盈盈。
常满满哈哈笑道:“你这话说得,好似在挑如意郎君一般。”
说完,周围几个小娘子都咯咯笑了起来。
游兰接话道:“这一个月听秦先生的课,确实觉得他见闻极广,讲解时旁征博引,总能叫人豁然开朗。”
张慧娘道:“我们这些新来的,只在吴府匆匆见过姚先生一面,不知他行事为人、教学风格如何?”
项小月道:“姚先生学识渊博,待人又温和,讲课时循循善诱,很有耐心,我反正更喜欢姚先生。”
周莲有样学样,脆生生地喊道:“我也喜欢姚先生,我也喜欢姚先生!”
游兰掩嘴轻笑道:“你们两个在书院最久,自然念旧。”
斋室里又是一阵笑声。
吴黛站在门外,也不由弯了弯嘴角。
就在不久前,她从朱又玄那里听说,男生们私下里也在将秦怀远与姚冠杨作比较。
毕竟两人都长得高大俊朗,出身不显,却才学过人,相似之处实在不少。只不过男生们议论得更直白些,里里外外将两人比了个遍,什么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、文章见识、谈吐举止、人品德行、师者风范......就差搞个才子名师品评榜公之于众了。
屋内议论仍在继续。
张慧娘又问:“那我们真的可以自己选想上的课吗?”
“反正山长以前是这么说的。”项小月认真道,“她说好的书院,本就该因材施教,不必人人学得一模一样。到时候听她安排就是,她一定会考虑周全。”
听到这里,吴黛心中微微一动。
当初在项家闲谈时,她不过随口说了几句理想中的书院模样,却不想这些话竟在这孩子心里生了根,也正是这点念想,支撑着她孤身远行,千里迢迢来到临安。
吴黛正欲抬脚入内,忽听背后有人匆匆跑来,转头一看,却是阿龙。
冬日寒冷,他却满头大汗,额角还有一处擦伤。
“出了什么事?”
阿龙气还没喘匀,急声道:“二郎君和刘贵谊打起来了!”
吴黛心头一沉。
这个吴盛,好不容易老实了,怎么又出幺蛾子。
“人在哪里?”
“就在一斋。”阿龙道,“小的拉不住,姚先生也在,还被推了一下。”
“啊?他没事吧?”吴黛脸色一变,脚下已快了几分,“我不是让他明日再来吗,怎么今日就来了?”
“他说只是过来看看学生。”阿龙跟在后头道,“好像右边手臂被碰到了,小的出来时,看他用左手捂着,不知是不是牵到伤口。”
吴黛心里一紧,几乎是一路小跑赶到一斋。
斋室内一片狼藉,桌椅翻倒,书册散落满地。吴盛与刘贵谊在地上滚作一团,拳脚相加,谁也不肯松手。
一斋都是十五六七的半大小子,平日里一言不合,有些争执打闹难免,可之前有魏正槐这等有正义感的壮汉在,场面不至于失控。眼下他们几个文武进士皆已走马上任,一斋便少了能镇住场子的人。
斋室内除了地上互殴的两人,还有两个站在一边不知所措的瘦弱学生。
吴黛再抬眼一扫,姚冠杨站在角落,左手紧紧按着右肩,衣衫上已洇出一片刺目的殷红。
她心头火气噌地窜起,怒道:“你们两个给我起来!”
两人已打红了眼,竟似没听见,仍旧纠缠不休。
阿虎连忙上前,费劲地抱住骑在刘贵谊身上的吴盛,好半天才将二人扯开。
①圉人:养马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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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两师竞风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