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银飞步入后院,只见院中堆放着十几只大木箱,箱子上还滴着水珠,显然是刚从船上卸下不久。
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香料气息,檀香的清雅、沉香的醇厚、还有龙涎香那独特的甘甜味道,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。
沈银飞贪婪地嗅着,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花花的银钱。
她指着木箱问:“这些都是?”
“只这些是李三的。”老张指着靠里的几只箱子道,“这檀香色泽金黄,沉香油脂丰富,都是上等货色。”
沈银飞暗喜,这些香料若是能顺利出手,往后她也不用在大房底下讨生活了。
她正盘算着,忽听院门打开。
可推门而入的却不是李三,乃是一名身着长袍的中年男子,正是成斌。
沈银飞没见过成斌,还道他是旁的拿货人,只是奇怪一个清俊文人为何也来参合这种生意。
老张见他面生,便问:“你是谁的人?”
成斌答非所问:“在下来会会沈姨娘。”
见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,沈银飞紧张问道:“李三叫你来的?他人呢?”
成斌笑而不语,转而问老张:“可否借贵处一叙?”
此处来来往往的人甚多,老张见怪不怪,往东边一处小厅指了指。
成斌做了个请的手势,沈银飞犹豫一瞬,咬牙进了厅里。
两人刚落座,她迫不及待地问: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李三还来不来?”
成斌道:“沈姨娘怕是不知道李三的底细吧?”
沈氏心口一紧:“什么底细?你话说明白点。”
成斌不紧不慢道:“李三原叫李望忠,原是太师女婿,礼部李侍郎府上管庶务的下人。五年前,他嗜赌成性,犯了忌,被赶出府。想不到如今改了名,还做起了买卖私货的勾当,真是胆大包天!”
沈银飞只觉脑中一嗡,心跳猛地失了拍,身子一晃,险些从椅上滑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是李侍郎府上的人?来捉李三的?”
成斌并未正面回应,只淡淡道:“李三今日不会来了。这桩买卖,也不必再做下去。”
沈银飞脸色刷地一白,脱口而出:“这怎么成?我定金都已经付了——”
成斌冷笑一声,道:“私货买卖乃杀头大罪,你就不怕这事抖出去?到时候不光是你,怕是你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掉的!”
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。
沈银飞怔了半晌,指尖发凉,终于支撑不住,颤声哀求:“还请大人……高抬贵手。”
成斌端坐不动,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,语气却意味深长:“说起来,在下与你们吴家那位小娘子,也算同行。做书院的,本该彼此照应。可惜啊,云章书院近来锋芒太露,步步紧逼,未免叫人难做。”
沈银飞这才真正回过神来。
原来如此。
她早听吴盛提过,云章书院与文俊书院暗中较劲已久,几次抢生源、争声望,早结了梁子。眼前这人,不只是李侍郎的人,更是云章的劲敌,根本就是冲着云章书院来的。
“你是......文俊书院的?”沈银飞试探道。
成斌抬眼,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:“不才,正是文俊山长,成斌。”
话说到这一步,对方显然已将自己此行里里外外,摸得一清二楚。
沈银飞咬了咬牙,低眉问道:“成山长既然明说了,不知妾身该如何,才能求个平安?”
成斌道:“这事......倒也不是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沈银飞被拿住把柄,即使心中恨恨,也只得低声下气道:“请成山长明示。”
成斌目光一闪:“往后,云章书院里的动静,劳烦姨娘多留意些。有什么风声,及时知会一声。如此,这点小事,自然可以当作从未发生。”
沈银飞心下一沉。
这是要她当内应啊。
可念头一转,书院的兴衰与她何干?
自己小命最要紧。
***
太师府书房内。
彭暨端坐书案后,神色肃然。女婿李侍郎站立在侧,成斌站在下首,将近日从沈银飞那里探来的消息一一禀报。
他说得口干舌燥,自觉已抛出一枚重棋,谁知彭暨只皱了皱眉,冷声道:“一个小小书院先生的身世,值得你们这般费心?便是私生子,又能掀起什么风浪?”
成斌一愣。
李侍郎却不慌不忙,接口道:“岳父明鉴,云章书院近来声名太盛,又牵扯女斋之事。此前小婿已得风声,说他们私藏乐伎,男女混杂。若御史台那边动一动,再添上一桩身世不清的艳闻,就算官家有心袒护,也不得不顾及朝野清议。”
成斌拼命点头。
彭暨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,捋须问道:“那身世之事,可有实证?”
成斌垂下眼:“暂时......还未拿到。”
彭暨冷哼一声:“没有实证,便是空谈!”
“可吴家姨娘亲口之言......”成斌下意识道。
他有些无奈,彭暨方才还对此消息嗤之以鼻,转眼便要实证,这要求还真是瞬息万变。
话未说完,只见李侍郎微微摇头,他也不再多言,马上拱手告罪,“是在下考虑不周,此事,定会再去探明。”
***
云章书院,山长位。
吴黛正与姚冠杨对着案上的教案,低声商量接下来的课程调整。自家长闹事、孙知县亲自来过一趟后,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绷紧了神经。
姚冠杨压下了回乡问母的念头,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书院上,唯恐再生变数。
正要歇一口气,阿龙匆匆进来:“山长,简员外来了,说是……要替简郎君退学。”
吴黛心头一沉,立刻起身道:“快请他进来。”
清风堂内,简员外正踱着步子,面色阴沉。
见吴黛进来,他连客套都省了,直截了当地道:“吴山长,我今日是来给犬子办退学的。”
“简员外,请坐下详谈。”吴黛深吸一口气,强压下心中的不悦,“简郎君在云章求学一年有余,向来优异,何必为了这点风波就轻言退学。”
“风波?”简员外冷笑一声,“吴山长这话说得倒轻巧,如今整个临安都知道云章书院男女混杂,藏污纳垢。”
他又道:“不说我家那小子本就年少气盛,定力不足,就算他能沉得住气,以后走上仕途,论起师承门庭,也难免被人借题发挥,落下话柄。”
姚冠杨耐心解释道:“简员外,这事我们之前也与各位家长交代过了。女斋即日起将由工部崔侍郎夫人亲自主持,男女分斋,各有各的院落,互不干扰。至于上次意外,我们已严训相关学生,绝不会重演。”
简员外摆了摆手,语气已然不耐:“话说得好听,可往后的事,谁说得准?这风声一起,谁能替我儿遮挡悠悠众口?与其日后处处受掣肘,不如趁早转去文俊书院。那地方规矩森严,从不收女学生,才是正经清白的求学之所。”
转去文俊书院?
吴黛不禁起疑,简员外此言似乎早有准备,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,欲借机打压云章?
“简员外……”吴黛还要再劝,却被对方打断。
“吴山长不必多说,我意已决。”简员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,放在案上,“这是退学文书,还请过目签押。”
吴黛看着那张纸,心中五味杂陈。
她深知,简家若真退学,便是个口子。一旦有人带头,观望的、动摇的,必会接踵而至,人人效仿。
可眼下这局面,她又能如何?
正僵持间,门外忽然传来阿龙的通禀声:“虞枢相到了。”
简员外神色一变,下意识将桌上的文书往袖中一收,面上却立刻换了副笑容。
吴黛与姚冠杨对视一眼,心头同时一松。
虞有台昂然而入。
他今日身着青灰色常服服,头戴幞头,虽无官袍加身,却宝相庄严。
他目光严肃,一扫而过,落在姚冠杨身上时,竟微微一顿,陡然柔和下来,“冠杨,你伤都好了?”
这一声唤得自然亲近,姚冠杨反应了半晌,才忙拱手道:“多……多谢枢相关怀,已无大碍。”
“好,好。”虞有台欣然点头,随后目光一转,在简员外身上定住,“这位是......”
简员外忙趋前一步,施礼道:“见过虞枢相,小人简玉郎之父,今日前来......只是为犬子前途担忧,冒昧上门,还望海涵。”
虞有台微微一笑,并不答话,只是走到吴黛面前,略一颔首,道:“吴山长辛苦了,书院近来风声不小,本官方回临安,便已听闻。”
虞有台此前公干在外,一朝回城便来云章帮忙排忧解难,吴黛心下感动,忙道:“虞枢相公务繁忙,还不忘关心云章,实在叫人感念 。”
虞有台道:“吴山长不必见外。”
他转向简员外,神情渐冷:“简员外,云章书院虽非官学,也曾得官家赞许,所行之事,乃为开风气、立新范。若只因市井流言便仓促退却,岂不是因噎废食,自断教化之路?”
简员外脸色骤变,忙道:“小人岂敢!只是……只是......”
“只是你怕你儿子定力不足,心性受扰?”虞有台截住话头,淡淡一笑,“吴山长一介女子,尚能教出进士门生。如今开设女斋,言传身教,为朝廷造就更多如她这般才德兼备的女子,这是何等的功德?你反倒视为洪水猛兽?”
简员外张了张口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虞有台语气稍缓:“若简郎君天资尚可,云章绝对是他求学上进的上佳之选。至于那些流言,本官自会向朝廷明言,替书院正名。若谁再借题生事,休怪我不留情面。”
此言一出,简员外只觉背脊发凉,连忙拱手道:“枢相教诲在理,是小人一时糊涂 。今日之事,当我一时糊涂,还望吴山长与诸位见谅。”
说罢,他不敢多留,匆匆告辞而去。
吴黛望着虞有台,心中感激万分,上前一揖:“若非枢相今日及时解围,书院怕是要生大变。”
虞有台朗声道:“放心,有你俩苦心经营,云章自能立足。风波起落,不过一时,不足为惧。”
说完,他转身看向姚冠杨。
那一刻,他眼中的锋芒尽数收敛,只余一种深沉而复杂的情绪,仿佛积了数年的冰河骤然消融。
“冠杨,二十年来日日夜夜,我竟不知世上还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