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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远碧马

“不要紧吧,公主?”男子轻声问,他理着衣摆,态度随意,这关心几乎没有真的成分。

一时间,楼惜希惊得说不出话来,她垂下的双眸抬起,从他白净的脸庞上没瞧出什么特别的,除了眼里闪逝的狡黠和墨蓝色长发。

楼惜希深呼吸两次,恢复了平静,她沉声问:“目的何在?”

“我的宝贝……”青衣男子吞下了后头的话,因为对面姑娘那充满鄙夷的眼光落在了他身上。

楼惜希麻利地丢给他五两银子,强压下心中的不快,提议道:“公子,不如我们交换消息吧。”

不管男子赞成与否,听到掩芳,总该有触动吧,她再说:“所谓的病,不过是中了叫作掩芳的毒。”

“不错。此毒杀伤力极大,用于军事战争的话,后果不堪设想,所以朝廷一向严格管控。”青衣男子凝重地说。

楼惜希基本已确定,阿爹和桑月王府的事脱不了干系,她联想到马陟,难道也是阿爹的手笔?但对付一个微末奴仆,用不着剧毒吧?挪尸又如何解释?

“原来,人是这么渺小的存在!”楼惜希感慨一句。

听上去,她的话和掩芳不搭边,青衣男子一脸茫然,问:“公主何出此言?”

与她身边人的谨小慎微相异,青衣男子浑身发散出恣意,楼惜希觉得他不在朝中为官,就和盘托出了马陟的死。

青衣男子听罢来龙去脉后,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。楼惜希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躲闪的目光,问道:“公子怎么看?”

“仇杀?或许他冒犯了不得了的人物。”青衣男子避重就轻。

楼惜希凝眉思忖,“尸首放在我房里,这太蹊跷了!”

“恶作剧?栽赃嫁祸?”青衣男子轻松地说。

楼惜希不置可否,她试图联系起短笺与掩芳,二者却是风马牛不相及。

烤蜜薯的香甜味道飘来,苍白圆润的脸显现在楼惜希的脑海,她问:“公子,认识那少年吗?”

“陛下身边有一名暗卫鲜有露面,他来自远碧,身体先天残疾,五感失其二,没有听觉和嗅觉,却嗜好香料,常泡水沐浴,久之,香味渗入体内,会随着杀意挥发出来。”青衣男子讲得很详细。

“多谢,原来如此。”楼惜希恍然大悟,少年不说话是因为听不见,要杀自己是职责所在。

青衣男子见闻广博,这引发了楼惜希的兴趣与好感,她诚恳地看着他说:“能聊聊公子的事吗?”

他欲言又止,很为难的样子。

楼惜希作罢,心想:不说是吧?那我还不会查了?

马车缓缓停下,她以为到客栈了。外面乱哄哄的,秦溪大声说:“小姐,人群堵住了前面的路。”

“公子,就此别过。”楼惜希说完,下了马车,她无意围观,只想尽快走到不远处的客栈。

“秦溪,把马车停好,然后去那里碰头。”楼惜希望向客栈,至于青衣男子,他定自有安排。

“知道了,小姐。”秦溪回答。

四周人声嘈杂,一声粗喝盖过了众人的议论声——“起开!不然宰了你!”

不知为何,人群骚动了起来,纷纷往街道两旁避让。

“哞哞”声断断续续。

楼惜希毫不费力地穿过人群,身后忽有奇怪的“哒哒”声,非常迅疾。她的心情沉重,本能使她下意识朝右前方闪躲。

一只坚利的犄角划破了楼惜希的皮肤,戳进肉里一寸深,她忍痛快速往前跨一大步,转身盯住那黄牛,它的大眼睛泛红,鼻子“呼哧,呼哧……”地喘着粗气,甩动脑袋,健硕的身体倾斜,准备再进攻。

霎时间,街上鸦雀无声,无人敢动,人群中爆发出惊呼:“牛发疯了!”

一朵鲜红的花盛开在楼惜希的长裙上,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。她一把抽出惜木刀,黄牛扬蹄冲向这不自量力的人类。

楼惜希右脚发力,跃至半空,身体一旋,轻巧地落在牛背上,挥刀削去牛角,它吃痛长啸,撒蹄狂奔,横冲直撞,吓得路人仓惶四逃。

楼惜希耳内一阵“嗡嗡”响,无论如何不能放任它乱跑。她跳下疾驰的黄牛,双脚沾地的一刻,一个趔趄,差点摔倒。

披帛在她的手里宛如游龙般灵活,一眨眼就绕上了牛的颈子,楼惜希拼命攥紧另一端,想叫它停下,可黄牛的力气真大。楼惜希被拖着滑行了数丈,手勒得又红又痛,奔跑的速度虽减,却没有彻底停止。

“掩住口鼻,闭眼,快!”青衣男子冲楼惜希大喊。

楼惜希来不及思考太多,点头照做,等她再睁眼时,黄牛温顺多了,轻叫几声,终是倒地,不再动弹。

起伏的肚皮说明它性命犹在,楼惜希长舒一口气,向男子投去感激的目光,她注意到牛的鼻眼处分布着灰色粉末,心中生出微澜——他懂药。

“姑娘,还是尽早止血为妙。”青衣男子改了称呼。

楼惜希颔首说:“多谢公子出手相救。”

男子微微欠身。

她明显感觉到血基本凝固,只一点点渗出。人群又一次围拢,她在原地等候牛主人,提醒他牵紧自家的牛。

终于,主人远远地跑了过来,一遍又一遍地嘶喊:“二黄,二黄……”

主人既已出面,她便可安心离开,后腰处的痛感不断提示着她:得快点处理伤口。

粗布麻衣,草鞋,农夫装扮的男人焦急地扑向黄牛,声音颤抖地问:“二黄,你怎么了?”他爱怜地摩挲割断的双角和毛茸茸的耳朵,牛静静地躺地。

农夫眼眶发红,指着楼惜希和青衣男子,厉声质问:“你,你们……做了什么?”

“半个时辰以内,自会苏醒。”青衣男子胸有成竹地答。

楼惜希眼皮一跳,这药下得够猛!

“我凭啥信你?”农夫不肯罢休。

“由你。”青衣男子语调平和,不愿多做纠葛,抬腿欲走。

农夫直起身体,张开双臂,拦住对方去路。

青衣男子面露愠色,左袖无风自动,掌风像是要呼向农夫的胸膛,不过他克制住了。

“郎君,看好你的牛,免得乱撞。”楼惜希指指腰间的大红花,插话道。

“啊……他不懂事,我代为赔罪。”农夫深深弯腰。

楼惜希暗自咂舌,还真是能屈能伸!得理时不饶人;理亏时认错。她赶忙摆摆手,看也不看农夫,回:“不必,不必。”青衣男子的影子消失不见,她也往旁边的客栈挪去。

“呵呵……可不是他的牛哟。”音色稚嫩,说话的男孩,衣饰繁复,坐在镀金轮椅里,身后拥着一众仆人。

楼惜希没搭腔,转头望向不远处的秦溪,招手示意他过来。

“小公子,求求你放过我们吧,放过我们吧。”农夫带着哭腔哀求道,还使劲磕头。

“你身上值钱的恐怕只有它了吧。”男孩语气淡漠,偏头看一下身后,一招手。

两个魁梧的男人窜出,大步走近农夫和牛,农夫将二黄护在身后。为首的男人弯身一拜,喝令一句“起开!”他见农夫根本没有要动的意思,抓了他的肩膀,强行拽开。

另一人蹲下查看牛的状况,“小公子,这牛只是摄入了麻药,很快就醒。”

男孩略一点头:“晚些时候,赶去牲棚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简直是强盗啊!你这小瘸子!”农夫破口大骂。

男孩愣了愣,脸色青一阵白一阵,怒道:“你说什么?打断他的腿!立刻!”

仆人没有分毫犹豫,开始对农夫拳打脚踢,拳脚像雨点般落在农夫全身,他痛得“嗷嗷”直叫,过了些时候,嚎叫微弱下去。

“够了!”男孩制止,他也怕出人命。

农夫奄奄一息,口鼻有血,蓬头垢面,浑身泥土斑驳,样子可怜得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。

秦溪总算挤到了楼惜希身边,担忧地说:“小姐,我现在带你去药堂。”

“不急。当地人一直在议论,你可有听来什么?”楼惜希悄俏问,秦溪简要地讲起了见闻。

男孩是富商柴近善的次子,自幼双腿残疾,无法行走,柴近善常感歉疚,对他百依百顺,长此以往,男孩惯于肆意妄为。不过柴氏夫妇都是乐善好施之辈,当地百姓心怀感激敬佩,又清楚小公子的脾性,故很少与之计较。

适才,黄牛撞坏了柴家的马车,男孩揪住不放,非要农夫以牛作赔。

楼惜希想到一个好主意,她让秦溪牵来马车,这可比他那辆的价值高出许多。车本身是榆木所造,其貌不扬,但马相当名贵。识货的只消一眼,便能瞧出它的不凡,这马产自远碧国,全身毛发闪着碧色光泽,温顺,耐力极好。通常,拥有它的人是非富即贵。

“小公子,这套马车送你,放过他们,如何?”楼惜希轻声道。

男孩看向说话的女子,嘴唇动了动,没发声,目光从马头到车尾扫了一遍后,他露出无邪的笑容,爽快地回:“成交!”

事情到此不算结束,几天后,柴近善派管家送还马车,并奉上重礼。按那管家所说,柴近善一发现是皇族马车,便问清原委,狠狠训斥了小公子,没收了“不义之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