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天楼惜希在客栈安顿好,为了清爽舒畅,忍痛洗净汗渍血迹,再往伤口敷了岩菖蒲,血勉强止住,便不用纱布包扎,穿上一套新衣。
“小姐,咱们怎么回去呢?”秦溪问完,啃了一大口红烧肘子。
“不告诉你。”楼惜希调皮地说。
秦溪不气恼,注意力转移到了糖醋鲤鱼上,鱼炸至焦黄,表面淋了厚厚的浇汁,香气扑鼻。
楼惜希没胃口,只吃了一小碗米饭,说到底,这个秋天以来,发生了不少事,虽不至于使她一蹶不振,但也备受打击。
还有一事刻不容缓,她连夜重访那座宅院。灯光里的老人十分慈祥,他坦诚道出“冬瓜男人”正在探查一名朝廷重犯的流放地,此犯擅毒擅医。
楼惜希奔波一天,疲乏自内向外,侧躺在皎洁的月光里,安静、黑暗似乎加剧了疼痛,睁眼看着那轮缺了小角的月亮,不过几日,它已这般圆了。视线离开明月,她惊喜地发现,许多颗星星闪耀在晴朗的夜空。可惜的是,这美妙的景色只有巴掌大,碍事的墙壁遮蔽了大部分视野。
楼惜希突发奇想:不如到外面睡。她卷了薄被,翻上屋顶,凉风习习,她寻一处缓坡,拥被而卧,仰头欣赏星空。
“妙哉!壮哉!”楼惜希惊叹不已,仅一眼,她就被深深吸引了,彷佛从未有过什么信笺、尸首。
墨蓝色的天空浩瀚无垠,没有云朵,也没有轻烟,南边的月亮如硕大的明珠,繁星密布,有的亮,有的暗,楼惜希的目光一直追随到天边……直到脖子仰酸了,她站起来,四下眺望,城镇潜伏在暗夜中,十里外的悠江上漂浮着星星点点的渔火。
不负美景,不负岁月,她睡在了星光下,目睹月亮西沉。天将亮时,她才睡着,很快婉转的鸟啼唤醒了她。
当船离岸时,楼惜希恋恋不舍地回望小城,不多时,它缩成了胡麻大小,原本晴朗的天,此刻乌云低垂,在风的驱使下,云团西奔而去,乌泱泱的一大片,像是迁徙的羊群。
“看样子要下雨咯,姑娘,你快进去。”船家热心地建议,他须发灰白,慈眉善目,皮肤黝黑发亮。客船顺流往东,不用划桨,留意走向即可,他不愿闲坐,手指翻动,一只草鞋初具雏形。
“多谢船家。”楼惜希致谢,远望一下这片汪洋后,弯腰钻入船篷。里面光线较暗,空气还算清新,有股蓑草的气味。
“小姐,怎想乘船返回?”秦溪也钻了进来,盘腿坐好。
“临时起意而已。”楼惜希简短地回答,再稍稍讲解一番。
马车既能化解他们间的冲突,何乐而不为?乘船至磨沙乡,再向北步行十几里就能抵达凌岳。
“走九里?小姐,你没开玩笑吧?”秦溪有些难以相信,行路方向难辨不说,九里至少需要两个时辰!那可是要走到天昏地暗的。
“当然没有。你不想走?”楼惜希温声细语,眼神却有一丝威胁,没有恶意的那种。
“没有,没有。”秦溪立刻否认,脸上堆笑。
楼惜希见“威胁”起了效果,满意地说:“那就好。”她微眯双眼,静静地思考要不要直接和阿爹摊牌。
“两位要去凌岳吗?”船家问,也许他对这个话题感兴趣,又或者他太寂寞了。
“对。”秦溪答。
“我听说,那里富贵云集,繁华非常。”船家道。
“老伯,传言夸大了。”秦溪试图纠正他。
听了这一言一语,楼惜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她知道富贵的少,穷苦的多。
“众人都被迷了眼哟。”船家想了想才回。
“是啊。”秦溪说:“人是多么奇怪,有时只记住好的一面,而忽略坏的一面;有时却相反,一味揪住对方的过错不放,根本看不见其长处。”
楼惜希讲了句拗口的话:“人们选择相信他愿意相信的。”
“没错。可你信或不信,存在就是存在。好比你看到了山的阳面,你以为山只有阳面,殊不知阴面正在背后。”老人的话富有哲味。
“我懂了。”秦溪欢快地轻喊。
这段时间,楼惜希时常深陷矛盾和痛苦的泥潭中,阿爹害死了生母,她理应恨他,但多年的恩与情,她怎么都恨不起来。她不止一次怀疑过自己是冷血的,她不想冷血无情!
楼惜希决心接受这样的阿爹,也想多了解双亲。
老伯一声不响地进来,从杂物堆里翻出一只小木桶,回到了外边。
不久,楼惜希听到“哗啦,哗啦……”的水声,她猜想,可能是船进水了,便吩咐秦溪去帮忙。
船舷像是受了腐蚀,洞在变大,水在变多,水都漫到了篷内。楼惜希再也坐不住了,走到船头,一脚踩进一尺多深的水里,秦溪和老伯正奋力地往外舀水,可船仍在慢慢下沉,四周茫茫水一片,江岸远在百丈外。
“省点力气吧。”楼惜希劝阻。
老伯直起了腰,垂头丧气道:“我们要做水鬼了。”
“再没办法了吗?”秦溪不甘心地问。
空气静默,答案自在三人心底。最终,船沉没了,他们落入冷冽的江水。
“憋气!”老伯冷静地喊道。
楼惜希龇牙咧嘴,伤口太疼了!秦溪顾不得主仆之分、男女有别,半托着楼惜希,他自己呛了水,不停地咳嗽。
正午时分,太阳冲破云层,江水似乎有了暖意,但楼惜希的意识渐渐流失,连痛苦都消失了,她感知到死亡的迫近,内心无一丝恐惧,多少有点遗憾。
和预想不同,楼惜希醒来了,衣服未干透,手伸向腰间,惜木刀、伤口、剧烈的疼痛全在。
这是艘货船,比客船大得多,正中有一凉亭,竹制骨架,四面挂苇席以遮挡,里面人影晃动,白帆扬在风里,货船缓缓前行,甲板上仅楼惜希一人。她极目四望,以西边的太阳为参照,判断出航向为东,有没有过磨沙乡,不得而知。她听到一阵响声,转头便看到了一张可亲的脸。
“秦溪,能见到你真好。”楼惜希由衷的高兴。
“小姐,你怎么样?”秦溪问。
楼惜希正要回答时,一个头戴簪花的妇人走向她。那老船家跟在妇人后面,望着船栏,不敢与楼惜希对视,他的背叛暴露无遗。
“没想到你竟是这种人。”楼惜希抬高了声音,冷漠地说。
老头低下了头,一声不吭。
“姑娘,船主想见你。”妇人客套地说。
“可我不想见他。”楼惜希心里闷了口气,不知如何发泄。
妇人停下步子,进退维谷,气氛一度变得古怪,她踌躇了好一会儿,迈着碎步回了凉亭。
“废物!这点小事还要我出马!”亭内传出暴躁的责骂声。
妇人毫不示弱,辩道:“人不愿意呀,我能绑来么?”此话将对方堵得哑口无言。
很快,走出来两人,妇人前面是一名陌生男子,应是“船主”,此人年纪不大,眉间却有道川字纹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他搓一搓手掌,谄笑道:“请姑娘赏脸,进去坐坐。”
“请。”楼惜希席地而坐。
船主不情愿地坐下,讲起如何舍命救了溺水的三人,不等楼惜希道谢,他伸出一根指头,严肃地说:“施救加船费,共计一百两。”
楼惜希错愕不已,抬眼瞥了一下船家。一百两!狮子大开口啊!她自然付得起,但定不会便宜这种小人!
“我没有钱。”楼惜希回绝,现在确实身无分文,袖袋里的荷包不见了。
船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了,眉头紧皱,固执地说:“真是难以置信!那么金贵的马,你都能随手送人,怎会没钱?”
楼惜希不言不语。
他转头,对妇人下了命令:“给我搜!仔细搜!”
妇人不能抗命,走到楼惜希近旁,半弯下腰,柔声说:“姑娘,我们去竹亭里。”
“不许!在这搜!”船主眼里有一丝邪恶。
楼惜希心里腾起一团火,越烧越烈,**裸的侮辱,决不能忍受!伪善、贪婪、邪欲,又是她极度厌恶的。她拂开妇人的手臂,费力站起后,恶狠狠地剜了一眼船主,手摸向惜木刀。
下一瞬,刀飞向船主,她手腕一沉,刀背拍中了船主的前胸。这力道不小,“哐——”的一声闷响,他的身体重重撞在了船栏上。
“老爷……”老头急呼,跑去搀扶船主。
楼惜希明白了原委,想来他们互相配合,先制造**,再假意救援,讹诈敛财。“知人知面不知心,这话没一点错。”想到这时,她感觉温暖的液体滚落后腰,伤口又破裂了,濡湿了新衣。
秦溪翻找袖袋,里面空无一物,更别说岩菖蒲了,他着急地轻摇头。楼惜希会意,一是无药,二是不要妄动。
“哼,不过如此。”船主不屑地说,双手扶正歪斜的发髻。
楼惜希瞧了他那副得意的模样,气血一下子涌向头顶,脑袋有点发晕,“杀了他”的意志十分强烈。清凉的秋风使她清醒,还没到磨沙乡,时机尚不成熟,需要忍耐。她将刀收入刀鞘,心底反复默念“小不忍,乱大谋”,尽力消去杀意。
“乖乖的,可别自讨苦吃。”船主走近,伸手想抚摸她嫩滑的脸蛋。
楼惜希偏头躲开,出手如电,点其要穴,封其行动,右掌搭上他左肩,微微运力,“咔嚓——”一下卸掉船主的手臂,权作惩戒。
她不忘警告道:“再不安分,小心你的脑袋!”
小姑娘,力气真不小。妇人和老船家半张着嘴,惊得不敢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