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从东山探出圆脑袋时,楼惜希远望城门,金色光芒覆盖了砖墙。车夫秦溪扬鞭催马,不久,端正的黑色大字“郑悠县”就清晰可见了。
城内商铺林立,楼惜希给秦溪银两,让他去食肆,她快饿晕了,闷头进了家饺子馆。
丰腴的老板娘招呼着四方来客,伴随洪亮的喊声“鲜肉饺子,五两”,楼惜希就近坐下,喷香热乎的肉饺上桌,她大快朵颐,心里格外满足,付账之际,她趁机探问李沛的住所。
“咦……”老板娘的笑容凝住了,“前段时间,有人打听过李老。”
“什么人?”楼惜希脸色稍变,方才的满足感不翼而飞了,若是异香少年,李沛必有危险,老板娘下面的话推翻了她的猜想。
“从头捂到脚的男人,胖乎乎的,瞧不着正脸。”老板娘停顿一会儿,“不过,李老两年前就寿终正寝了。”
“李老家住何方?”楼惜希又付了一份饺子的钱。
老板娘欢喜地接过,“您朝东走一里,院中有棵柿子树的那家。”
楼惜希道谢后,加速赶到李沛家,院门大敞,她快步冲进去。
眼前的温馨一幕使她站定,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,一位青衣男子,他们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,轻柔地笼在两人周身。
他们听到响动,不约而同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——一年轻女子,面容清秀,双眼明亮,黑发微卷,身姿曼妙,穿淡绿色罗裙简约大方,肩上的同色披帛随风舞动,显得飘逸活泼。
楼惜希正为自己的莽撞行为感到赧然,未发现年轻男子的惊讶神情,像是没料到会在此处碰见她。她也不扭捏,走近几步,弯腰行礼后,直视老人问:“阁下是李老的亲友?”
老人和善一笑,顾左右而言它:“来者是客,小姑娘,如若不嫌,来喝杯粗茶吧。”
“嗯。”楼惜希过去落座,青衣男子优雅地添了杯茶,这两人看似相识,她推测着他们的关系,大约是爷孙?
无人出声,楼惜希转而环顾四周,院子小巧干净,一口井,几株花木。一角的柿树亭亭玉立,叶子几乎落光了,枝头挂着几粒红色的果子,树下是一丛怒放的菊花,金灿灿的,很是耀眼。
“请。”老人伸手示意,楼惜希尝了口菊花茶,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“想必二位也要问些陈年旧事吧?”老人的语气是问询,表情却是深以为然。
“是的。”楼惜希好奇地瞄两眼青衣男子,毫无疑问,药园的那位,但他不再轻佻,正严肃地注视着老人。
“老人家,还有别人来过么?”青衣男子的本音异常清澈,犹如山间溪水。他眉头微微上挑,不知是惊是忧。
“几个月前,来了位青年,向我打问了些事。”
“什么样的人?”青衣男子追问。
“他约三十岁,形似冬瓜,言行粗鲁。”老人平心静气地说。
楼惜希暗自赞叹老人的好记忆,心里重复一遍“形似冬瓜,言行粗鲁”,好熟悉的形容,但无论她怎么努力,都无法忆起何时何地听过相近的表述。她敛精聚神,谦逊地说:“老先生,知道桑月王吧。”
“嗯,这是自然。凌岳权贵的事,我略知一二,李沛是我的挚友,他离世后,我很怀念他,索性买下这座小院,住了进来。”老人解释一两句,再娓娓道来帝王家的事。
一直以来,先帝罹患顽疾,欣荣二十七年,弱冠之年的嫡长子楼沫桑成为太子。不久,先帝崩,太子顺利继位。新帝性情温和,与世无争,百姓官员以为朝廷会陷入混乱,国事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。
次年秋,新帝宣布让贤昶晖王。昶晖王诚然有资格胜任,一来他是新帝的胞弟,皇族血脉纯正;二来他对治国理政充满兴趣,且颇有心得。昶晖王即位,立年号为“朔晖”,改封其胞兄为桑月王。
“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,不过桑月王的去向罕为人知。”老人停下来,灌两口茶水。
“正史的记录不实!?”楼惜希和青衣男子异口同声道,他居然也看过那部典籍,出于什么理由呢?同青衣男子对视一下,两人目光交汇错开,仅仅一瞬,她看清了男子脸庞上浮现的红晕。
老人吃几颗葡萄,挥挥手,回道:“不,并非如此。”
楼惜希斜眼偷瞄那小竹篮,悄悄咽口水,满满一篮乌紫色的葡萄,像极了宝珠,由内而外泛出光泽,特别甜的样子。竹篮生了脚般,朝她移近,抬眼便见一只骨节分明的玉手。她也不客气,冲青衣男子微笑表达谢意,手里剥起了葡萄,耳朵还在认真听。
老人转述了挚友的话:桑月王的确病逝,这病症相当诡异可怖,全身出血不止,且具传染性,沾上血液的人必死无疑,王妃也没能幸免,他们的幼女活了下来,为圣上养在身边。
“桑月王是死了,可楼沫桑还活着。”老人满脸神秘。
楼惜希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,这句话是相悖的,而且那根本不是病,是掩芳!
“哦?怎么说?”青衣男子饶有趣味地问,老人也不卖关子,再讲下去。
六年前,老人云游大地,曾在星河乡小住,此地一面环山,一面绕水,风景幽美,气候宜人。他在一家名叫“倾荷舍”的旅店待了大半年,这店两层楼,六间客房,兼卖茴香煎饼,门后不远的地方是一片荷塘。
店主是个中年男人,名为默桑,他的外表普通,可眉宇间有股与众不同的气质,淡然超脱。渐渐熟悉后,默桑和老人谈得很投机,估计是憋了太久,想一吐为快吧,某次谈天,他主动讲述了自己的经历。
原来,楼沫桑逃过了一劫,死的是王府的仆人,夫人倾荷却没逃过,他心如刀绞,痛不堪言,他明白,自己一日不远离凌岳,对胞弟都是威胁。终于,在那个七月的夜晚,他带了足够的银两,一路南下,到了星河乡。
南方潮湿,没过多久,他患上了痹症,他思乡,他寂寞,他一度想离开!那一池田田荷叶、淡雅芙蓉使他咬牙坚持。他开始学做茴香煎饼,这是夫人倾荷最爱的食物,他开了家旅舍,从此安定了下来。
老人吐了口长长的气,喝杯水,润润干燥的喉咙。他的双眼闪着微光,遥望远方,怀念而向往。
“他们是中毒而亡。”青衣男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楼惜希说。
楼惜希很想琢磨出其中的深意,但她更在意幼女,问道:“老人家,那女孩当时几岁?”
老人挠挠白发,沉思片刻,不确定地说:“似乎刚会走路,一岁左右。”
楼惜希当即反应了过来,如今是朔晖二十二年,那她该是二十二岁,完全吻合!看来信里所言非虚!
“哗——”的一声,她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崩塌了,是对阿爹的信赖。她怎么也掩饰不了真实情感,面色变得苍白,身体瑟瑟发抖。
“姑娘,姑娘,你不舒服吗?”青衣男子关切的脸模糊了。
“不,我很好……多谢二位,先告辞了。”楼惜希夺门而去,留下惊诧的两人。
“公主,咱们回宫吗?”秦溪掉转马车。
楼惜希只摇摇头,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家和阿爹,为着诸多悬而未解的谜团,她会回去,但不是今天。
已是正午,白花花的阳光刺得人眼都睁不开。楼惜希慢腾腾地钻进马车,吩咐秦溪找家客栈,先歇歇脚,明日再做打算。
她心事重重,毒药掩芳源于谁?除掉桑月王是昶晖帝的授意吗?那位青衣男子……
楼惜希想到这里时,听到了争执声,马车停在原地。她拂开车帘,青衣男子竟追了上来,他想同行,却遭到了秦溪的阻拦。
她也认为不妥,人言可畏,没有什么比一个女子的清誉更重要。但转念一想,此人也在调查着什么,况且他很可能了解掩芳,于是安抚秦溪,邀请男子上车。
中秋在即,街上人流如潮,格外喧闹,马车的行进速度比平日慢得多,车内的两人稍显拘谨,楼惜希默默浏览窗外繁景,心里想着怎么问,才不唐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