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朗气清,微风不燥。明黄色的早菊悠然起舞,伴着人耳听不到的节奏,枝头挂几朵零星的桂花,衬得墨绿色的叶子充满了生命力。
楼惜希不由得放慢脚步,驻足逗留,心想:“自然风光,怎么都看不倦”,不消片刻,诸多烦恼抛至九霄云外,心胸顿时无比畅快,渐渐沉醉在秋光里,浑然未觉有人走近。
“希儿,在发呆吗?”这稳重的中年男声,楼惜希相当熟悉,她愣了一下,回头时已是笑意盈盈,乌眸转向男人,他们多日不见。男人虽四十二三,但风华依旧,中等身材,身上的袍服饰以龙踏祥云纹,金丝所绣,在秋阳下,熠熠闪光。
“阿爹,你来啦!快看看这花,这云,这天……”楼惜希指着近处的花和遥远的云天,快活地说,一如平常。
“好,朕看看。”楼望晖点头回应,眯起眼睛细瞧一番,脱口一阙词“日高悬,云四散,万里晴空,为吾现;桂零落,菊展颜,兴衰悲欢,刹那间。”
“阿爹好才思,词应景含情。”楼惜希一面夸赞,一面弯腰抚弄□□,顺势扶起跪地的流霜。
“希儿,陪朕四处走走。”楼望晖的语调轻柔,似天边卷云。
“嗯。”楼惜希也正有此意。
两人沿着雨花石路慢行,一直沉默。雨花石价比美玉,色泽鲜艳,晶莹剔透,楼惜希十分喜爱,修建菊染宫时,楼望晖特命人用数百斗雨花石铺了这条小径。
楼惜希没注意脚下的斑斓石路,一心盘算着如何从阿爹嘴里套出实情。几番探问,对方的回答全无破绽,唯一的异样是他脸上闪逝的迟疑神色。
楼惜希深知阿爹不是性急之人,这条线索特别重要,又加上兰妃的缘故,她只得天天躲过阿爹的暗卫,悄悄关注起他来,她成了一名偷窥狂。
阿爹政事勤勉,生活清简,多半时间,他专心朝堂事,或批阅奏章,或和官员会谈。此外,他总跟兰妃待在一处,两人都很风雅,不是品茗论诗,就是赏景闲坐。
这般过了十天有余,楼惜希百感交集,一时忘了自己的目的。以前她对阿爹的了解,仅限于威严位尊,如今对他心生敬佩。她心里还有几丝寞落,甚至有点羡慕兰妃得遇良人。
气温一日一日低下去,夜来得也越发早了。
仆人熄灭灯烛,轻手轻脚地退出寝殿,楼惜希知道阿爹已躺下,她打个无声哈欠,伸个懒腰,准备回菊染宫歇息。
还不等她翻下前殿的房梁,细微的脚步声制止了她。过了一会儿,楼惜希听到了柔婉的女声,辨不出是谁——
“陛下,妾睡不着,你陪妾睡嘛。”
“好兰儿,这下朕也不能睡了。”
楼惜希明知遇上这种情形,本该回避,毕竟窥视夫妻间的亲密非常不耻,更何况还是自己的长辈。但许多隐秘会显露在黑夜里,她决定留下,如果有奇怪的声音,就立刻捂住耳朵。
一阵宁静后,女子娇嗔:“哎呀,陛下真坏。”
话音刚落,响起了衣物的窸窣声,而后是沉寂。
忽然,楼望晖太息一声,柔情地说:“兰儿,朕不想我们之间有秘密。”
兰妃顿了一下,应道:“可妾并没隐瞒什么呀。”
楼望晖缓缓吐一口气,继续说,“有秘密的是朕。”
楼惜希的身体不由前倾,期待着阿爹的下文,她感觉兰妃也在等待。
“朕杀过人,”楼望晖断断续续地说,仿佛这些字词有千斤重,他不得不每说一句,便停顿一下,“朕的心里曾住过一只恶魔,”
“它唆使朕残害了自己的手足,”
“那可是亲胞兄呀,”
胞兄?楼惜希对此人毫无印象。
“朕罪无可恕,”
“却也想赎罪,所以……”
正在紧要关头,楼惜希听到的是兰妃的劝解:“陛下,妾不知该如何宽慰你。要知道,生在帝王家,本来就不幸,争权夺位,死伤在所难免。”
楼惜希也不生气,保持原姿势,她希望阿爹接着说下去。可是一刻钟后,下方传来了轻微的鼾声和几不可闻的哀叹——显然,兰妃已入睡,而阿爹未能成眠。
又过了一刻,她捏几下麻木的腿,悻悻然离开。殿外的空气清冽新鲜,夹杂着一股莫名的异香。“嗖——”的一声,某种利器破空而来,楼惜希迅速侧身,方堪堪避开。
转眼的功夫,香气变浓郁。一道人影扑向了楼惜希,她马上运力抬臂,挡住对方的一击,横腿朝那人腿部扫去,趁其闪避之际,几个起落就到了院外。
她不想惊扰他人,且守且退,但那人穷追不舍。
很快楼惜希停下了脚步,长期的适应,黑夜里也能看清六七分,眼前是片百亩大园,种了许多植物,似是药园。
“何人?”楼惜希盯着五步开外的人,冷峻地问。那人裹得严实,衣裳却挡不住异香与身体的纤巧线条。
没有答音,对方举起莹莹泛光的匕首,全力刺向她的面门。这么明显的杀意,楼惜希感受到了,她也不恼,攫住迫近的手腕,旋身至对方侧后,另一只手袭往那人后背,不料掌心还未挨上,对方的脚正踢来,她毫不犹豫地松开那人,腿脚生风,退了两丈远。
楼惜希有点困倦,心想:速战速决吧。她利落地拔出惜木刀,脚尖轻点,飞跃至半空,俯身劈刀,直取敌人头颅。
“叮——”金属碰撞,产生脆响,迸发火花。对方迎击的速度略微迟钝,大约是因为惊愕。
楼惜希回刀下沉,佯装攻其左腹,瞬息,惜木刀绕到对方的右肩。那人终是不敢动了,刀背贴近颈项,寒气穿过割裂的布料,逼向肌肤。
奇怪的是,空气里的香味消失了。楼惜希再次耐心地询问:“你是谁?为何杀我?”
对方充耳不闻,楼惜希加大力道。
“嘶——”显然是疼了,她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人,心中有几分期待,估摸要说实话了。
过了一会儿,依然一片寂静,除了风吹草木的“沙沙”声,连秋虫啾鸣都听不见了。
楼惜希点穴定住对方,收刀回鞘,扒下那人的蒙面。
是个少年,一张陌生的脸,苍白,圆润,乌黑的眼睛坚毅,干裂的双唇紧闭,视死如归的模样。
楼惜希不愿多逗留,抬脚还没落地,一道语带调笑的男声飘来,她头皮发麻,小声咒骂:“真见鬼!有完没完!”
“姑娘,怎的这般行色匆匆?”男子二十出头,玉簪束发,眉眼带笑,脸庞的轮廓柔和,五官端正,他身量挺拔,一袭月白色长衫,下摆绣着叶子狭长的竹枝。
楼惜希不禁无语,脚都还未放下,怎么就行色匆匆了?!她非常思念柔软的床榻,所以不做声,提脚欲走。
“等等!”男子急切道,“你先赔了我的宝贝。”
楼惜希皱皱眉,一指少年,干脆地答:“他赔。”
男子一个箭步到了少年跟前,口里说着“得罪了”,无视少年额头暴起的青筋,不顾少年极力抗拒,手底摸索一番,却连一个子儿也没找到。
“这家伙一文不名,有劳公主备好银两,在下改日取。”
楼惜希早一溜烟跑没影了,哪里听得到这句话呢?
多方打探,真相虽未浮出水面,但也有所获。楼惜希明白一个人的力量终归有限,应求助他人,她立马想到了四弟和流霜。
流霜侍奉多年,忠心耿耿,十分可靠;而四弟性格沉静理智,从不人云亦云,为人正直,是难得的君子,较之其余同辈,楼惜希和他来往得更多。
情状尚未明朗,楼惜希没有过多解释,请他们帮忙搜集信息,两人无半点推诿,且决不多问。
“公主,忧愁爬上你的脸,奴婢愿竭力驱赶。”流霜坚定地说。
楼惜希笑着点头,感动之余,捕捉到了一丝戏剧性,文绉绉的词句,严肃的脸,与流霜并不协调。
三人各方奔走,四弟入“修文殿”查阅阿爹胞兄的记录,流霜则观察兰妃的踪迹言行,楼惜希着重调查了异香少年和苏总管。
记载皇家暗卫的文字未曾提及这个少年,楼惜希推测他可能不是暗卫,也可能是故意隐去。
至于苏总管,名叫苏扬,不知是他擅于察言观色,还是才干出众,不足一年,即荣升为总管。
太阳西斜,四弟带来了一部典籍——《列岫国风云人物录》,崭新的书页预示着,里面的内容大概率没有价值,楼惜希不肯半途而废,翻开书卷浏览。
当读到父辈所在的章节时,她格外细致,慢慢阅读,一字不落,本以为书中对胞兄的存在会只字不提,竟然有一行文字,简要记录了阿爹的胞兄,原文是:
“桑月王,昶晖帝胞兄,朔晖二年秋,病薨,终年二十三岁。”
“事情不简单的。”四弟若有所思地说,楼惜希“嗯”一声表示赞同,她明白唯有寻得此书的执笔者,才可能查明事情的原貌。
这位执笔者是李沛,郑悠县人,现已致仕还乡。郑悠县,位于都城凌岳西南方,相距不过五十里,往返一天时间,绰绰有余,楼惜希决定亲自前去拜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