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论怎样,当年是他辜负了妈妈。如果他早些说出实情,或者在他们初次相遇、妈妈将他错认为司机时,他能坦然相告……或许就不会有那么多年的误会。妈妈不必独自守着对他的思念度过半生,甚至临终前,都未能见他最后一面。”
席南星静静听着,等她情绪稍缓,才温和开口:
“可他们明明那么相爱。你想过吗——在那样一个家族联姻维系商业利益的时代,公开离婚声明需要多大的勇气?尤其对于大型企业,婚姻往往是资源整合的纽带,即便感情早已破碎,许多人仍会选择维持表面的和平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远。
“当年那则声明,我后来偶然看到过。‘痛失此生挚爱’——我想这句话指的正是阿姨。他找不到她,才用这种最决绝的方式向世界宣告自己的感情,也盼着她能看见……只是阴差阳错,这份告白反而成了更深的误会。”
他望向帝瑾儿,声音里带着不解与惋惜:
“可我不明白,既然阿姨那时并未结婚,重逢时为什么不让伯父知道?只要一句话,或许就能改写两个人的后半生。”
“或许是因为妈妈太善良了。”
帝瑾儿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她总觉得,只要自己彻底消失,他们一家就会在一起。她不忍心让蓁儿和哥哥那么小,就面对父母的分开。”
席南星沉默片刻,才低声问:
“那后来……你就一直和阿姨生活,直到……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“嗯。我和妈妈都以为,那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。”
帝瑾儿的目光飘向远处,仿佛穿过了时间。
“直到那一天——我记得特别清楚,我穿了一条很喜欢的裙子去上学。妈妈送我出门时,还笑着说放学要带我去见一位老朋友,说那家有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……可我等来的不是她,却是她出车祸的噩耗……”
她顿住了,呼吸微微发颤。
“初儿。”席南星轻声打断,“如果太难受,就不必再说。”
帝瑾儿却摇了摇头,仿佛必须把话说完,才能呼吸。
“我被带到医院时……只看到浑身是血的医生从病房走出来。她们说母亲在送到医院的路上血崩,来不及了……然后我眼前一黑,大概是晕过去了,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……”
那些血……满眼都是血……
“所以你晕血……是创伤后应激反应。”
席南星将她轻轻拢入怀中,手臂微微收紧,声音沉缓而心疼。
“是那段记忆太沉重了。但都过去了,初儿……现在有我在这里。”
“后来,等我醒来的时候,妈妈不在了。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。
“我在医院醒来,哭着喊着要妈妈……可大人们都在忙她的后事,没有人顾得上我。我糊里糊涂地跟着人流走,不知怎么就被带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神望向虚空,像在凝视一段遥远的记忆。
“人贩子把我关在一条又黑又窄的船舱里。里面又潮又冷,什么也没有……只有角落一个破篓,散发着鱼虾腐烂的腥臭。我不知道在海上漂了多久,又饿又怕,昏昏沉沉地睡去又醒来,醒来又睡去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。
“直到警察破门而入。”那扇门被踹开的一瞬间,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……但我一辈子都记得那道光。
席南星没有说话,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。
“后来,我先被送到警局,不久后就被接回了帝家。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生活在帝家,直到高三那年——”
她话音一顿,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。
“高三那年发生了什么?”席南星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里的变化。
“那年暑假,我不小心在书房外听见哥哥和他生母的对话……关于妈妈当年为什么离开爸爸。”
帝瑾儿闭了闭眼,那段记忆依然清晰得刺目。
“我当时像疯了一样,在家里大闹一场,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帝家。从那天起,我就告诉自己,再也不花他们一分钱——我要自己赚钱养活自己。虽然现在想想那时的确有些太冲动了……可我不后悔。我要证明给所有人看,没有帝家,我帝瑾儿一样活得很好。
“想必是个误会吧?”席南星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,“现在已经都说开了。”
片刻安静后,她抬起眼看向他:
“现在……我也想听听你的故事。”
“我的故事啊,”席南星嘴角弯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“下次再说。现在……我们还有‘正事’要办。”
“正事?什么正——”
话音未落,帝瑾儿已被他轻轻带入怀中,温热的气息贴近耳畔。她先是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,指尖却已悄悄探入他上衣下摆,轻划过紧实的腰线。
又来这招……不过,她好像也没那么想拒绝。谁让她就吃这套呢。
“席南星你……”她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三分嗔意七分羞,“……你这个大色魔。”
他低笑一声,呼吸拂过她颈侧:
“对你,我从来就没打算当君子。”君子能追到老婆吗?不能吧。
苏蔓一觉睡到日上三竿,吃过早午饭已近下午一点。
苏妈妈端着汤盅走过来:“蔓儿,你爸早上把药落家里了。你要是下午有空的话,去他公司送一下,顺便把这盅汤带去,天冷养胃。”
“知道啦,母亲大人。”
苏蔓难得没有推托。她听母亲说父亲最近忙得早晚不见人影,难怪回家两天都没见着他。她接过东西,一口答应下来。
到了公司,苏蔓刚走出电梯,便看见一个面熟的男人从父亲办公室出来。
对方与父亲年纪相仿,眉目间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厉,让人莫名想要避开目光。苏蔓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张脸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——她向来有些脸盲,最后只好归结为对方大概是长着一张“大众脸”吧。算了,想不起来就不想了,反正跟我没关系。
“爸爸!”她收起思绪,朝父亲走去。
苏父见到女儿,脸上顿时露出笑容,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。
那位原本要离开的男人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苏蔓身上,忽然露出笑意:“这位就是苏总的千金吧?果然生得标致。”
这人的笑容……怎么让人有点不舒服。
“蔓儿,快来见过你封伯父。”苏爸爸笑着招呼道,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,又有些不好意思,“他家嫣然和你差不多大,不过我们家这位啊,可没嫣然那么能干,也不愿来公司,非要靠自己创业,我就随她心思自己开了个小店。”
“爸爸……封伯父好。”
苏蔓嘴上乖巧应着,心里却猛地一滞。这名字好耳熟。等等——嫣然?封嫣然?该不会是……难道真是那个封嫣然?
不会这么巧吧?这世界这么小?
她突然想起那晚舞会上,封嫣然一见她就客气地称呼“苏小姐”。难道不是因为谢仲炘,而是因为他们本就认识父亲、早就知道她是谁?如果真是这样……
那封嫣然为何又会与谢仲炘挽手出席舞会?这里面一定有问题。
“哪里的话。”对面的男人谦和地接话,语气里却带着隐隐的骄傲,“嫣然也就是会读点书,本科读完又念了研究生,最近才刚来公司学着帮忙。哪像令嫒,年纪轻轻就自己创业,这才是本事。”
接下来的寒暄,苏蔓一句也没听进去。
她怔在原地,脑子里反复绕着一个结:如果封家与苏家相识,那晚的相遇究竟是偶然,还是早有交集?封嫣然与谢仲炘之间,又到底是什么关系?
不行,我得弄清楚。
“蔓儿……蔓儿?”
苏爸爸连唤几声,她才恍惚回神,发现那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。
“哦……这是妈妈炖的汤,她让我带来的。”苏蔓下意识递过食盒,目光仍有些飘忽。
“外面很冷吧?路上冻着没有?”苏爸爸接过汤盅,关切地打量着她,“快来办公室暖和一会儿。”
苏蔓却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抬起头,忽然轻声问:
“爸爸,刚才那个人……到底是谁?”
“你封伯伯吗?”苏爸爸有些意外地看向女儿,眼里闪过一丝兴味,这丫头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?“你问他吗?很少见你对爸爸的合作伙伴这么好奇。”
“合作?那他全名到底是什么?”苏蔓追问道。
“封胜远。”苏爸爸答道,又补充了一句,“就是你朋友现在所在的那家HL公司的董事之一。”
他知道女儿常和帝瑾儿来往,自然也清楚她在哪工作。
苏蔓心头一震——果然。
封胜远……封嫣然的父亲。难怪了。
“我知道了。爸,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她说完便转身朝门外走去,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。
“哎,这就走了?汤不一起喝点吗……”
苏爸爸望着女儿匆匆的背影,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:
“这孩子,都这么大了,做事还是这么风风火火的。跟她妈年轻时候一个样。”
HL集团楼下转角处的露天咖啡座。
冬日的阳光看似明灿,却没什么温度,风一吹过,寒意就顺着衣领往里钻。
“你们公司附近就没有其他可以聊天的地方吗?”苏蔓打了个喷嚏,把外套裹紧了些,忍不住向对面的帝瑾儿抱怨,“非得坐这儿吹冷风不可?”
“谁让你穿那么少?”帝瑾儿慢条斯理地搅着咖啡,抬眼打量她一眼,“短裙配长靴,你不冷谁冷?风度是有了,温度可就难说了。”
她抿了口咖啡,气定神闲地补了一句:“不过也好,冷点能醒神,我正困着呢。”
苏蔓撇撇嘴,没接话。她那一身装扮在阳光下确实亮眼,在风里却实在单薄。两人对坐着,一个在冷风里微微发抖,一个捧着热咖啡稳如泰山。
“我哪知道今天突然降温……”苏蔓小声嘀咕。她向来没有看天气预报的习惯,加上最近几乎足不出户,根本不知道天气已经冷到这个地步。
最近好几个项目赶在一起,帝瑾儿忙得要死。刚开完一个漫长的会议,在茶水间喘口气的间隙接到苏蔓的电话,便赶紧下来见缝插针地待一会儿。
“这个点找我,最好是真的有事——我最近忙得连睡觉都是奢侈。”
“好啦好啦,真有重要的事。”苏蔓往前倾了倾身,压低声音道,“我今天在我爸公司……见到封胜远了。他好像和我爸有合作往来。”
“什么?”帝瑾儿动作一顿,咖啡杯停在半空,“伯父和封胜远合作?这怎么可能……他们根本不是同一个领域的人啊。”
“怎么样,这消息够劲爆吧?”
“苏家和封家有交集?这倒是个新线索。”
“我也是今天才发现的。”苏蔓握紧手中的咖啡杯,指节微微泛白,“还有那个封嫣然……怪不得她之前就认识我,大概就是因为她父亲和我爸有交集。可如果真是这样,她又怎么会和谢仲炘走到一起?这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……”不行,越想越乱。
“那你有没有问伯父,他们具体合作什么?”帝瑾儿追问。
“没细问,只说是合作关系。”苏蔓摇摇头。“我爸那些生意上的事,我一听就犯困,回头再旁敲侧击吧。”
“确实很奇怪,两家的业务板块几乎不重合……”帝瑾儿轻声自语,脑中迅速梳理着已知的信息——苏家的产业布局,封胜远在HL负责的领域,二者像两条平行线,本不该有交集。
“这背后肯定大有文章。”
“想不明白。不过生意场上的事谁说得准呢,也许突然有了合作契机吧。”苏蔓故作轻松地耸耸肩,喝了一大口咖啡,却还是藏不住语气里的在意,“先不说这个了——我上次让你帮我留意的事,有消息了吗?封嫣然到底有没有男朋友?是不是谢仲炘?你帮我问过了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