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、在哪儿找到的?找到就好……找到就好……”
他重复了两遍,声音里却透出一股掩饰不住的紧张。
席南星盯着他细微的变化,忽然伸手,轻轻按住了何志伟端着杯子的手。
“何叔。”他声音压低,目光却像能穿透层层掩盖,“关于妈妈当年的事……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?”
餐馆嘈杂的人声像被隔在一层玻璃外,空气仿佛凝住了。
何叔的反应不太对。他一定知道什么。
“当年的事啊……”
何志伟叹了口气,语气缓了下来:
“星儿,抱歉。车祸那天,我和南董在外地出差,没能第一时间赶回来。”
“不好意思,是我唐突了。”席南星松开手,稳了稳心神,“也许是太过紧张了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问:
“那何叔,您还记得吗?妈妈那台相机,除了她,还有谁碰过?或者说……”
话到一半,他忽然顿住。
当年,何志伟的妻子蔡云美一直在南家帮佣,与母亲席英琦亲如姐妹,两人几乎形影不离。那些母子合照,大多出自蔡云美之手。
所以这张照片……很可能就是蔡云美拍的。
“怎么了星儿?”何志伟见他发愣,轻声唤道,“你是觉得相机有问题,还是……别的什么事?”
“何叔,”席南星抬起眼,目光沉静,“我想问您——妈妈去世前几个月,有没有什么陌生人来找过她?”
“陌生人?来找太太的?”何志伟皱起眉,努力回溯着十几年前的记忆,“这都过去太久了……”
“对,何叔,您仔细想想——这对我很重要。”
“是男人还是女人?大概多大?叫什么名字?”
何志伟揉了揉额角:
“我这年纪,很多事都记不清了,实在抱歉……”
“是个男人,叫宋宽。十几年前,大概三十岁上下。”
席南星翻出手机里的照片,递过去:
“何叔您看,就是这个人——有没有印象?”
“宋宽……”
何志伟接过手机,眯眼端详片刻,摇摇头:
“这人……我真没见过。不过你让我再想想……”
“不急,您慢慢想。就算没见过人,有没有可能……听过这个名字?”
席南星放缓语速,一字一字说清楚:
“宋宽——唐宋八大家的宋,长宽的宽。”
“宋宽……宋宽……”
何志伟喃喃重复着,忽然一拍脑门。
“这个名字还真有点耳熟!我想起来了——虽然我没见过本人,但你蔡姨好像跟我提过!”
席南星身体微微前倾,仿佛抓住了一线微光。
“提过什么?”
“应该就是太太去世前的几个月吧……”
何志伟语气缓慢,像在小心打捞沉在时光底层的碎片。
“那天我回到家,你蔡姨跟我说——今天有个很奇怪的男人来找太太。”
他目光望向远处,仿佛穿透岁月,回到了那个寻常的傍晚。
何志伟推门进屋时,妻子蔡云美正在厨房忙活。他过去搭手,蔡云美便一边切菜一边絮叨起来:
“今天来了个挺奇怪的男人找太太。”
“嗯?”何志伟随口应着。
“太太好像不认识他——可那人看见太太时,表情又惊讶又痛苦,怪得很。”
何志伟手上动作停了停:“他找太太做什么?说了什么没有?”
“那人一开口就问太太:‘您是不是南廷直的妻子?’”蔡云美学着那人的语气,又压低声音,“你说怪不怪?星儿都那么大了,还能不是一家人?”
“太太怎么回的?”
“太太答了‘是’。”蔡云美顿了顿,“然后他又问:‘你们感情怎么样?’”
何志伟手里的抹布停了下来。
“太太脸色变了一下,没立刻答话。”蔡云美回忆着,“只说站在门口聊不合适,要带他去附近茶馆坐下谈……”
她话音一转,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:“后来她没让我跟着去。”
“然后呢?你就这么没跟去的?”何志伟当时便皱起眉,“万一那人对太太有歹意怎么办?”
“是啊,我也这么想,又是晚上。”蔡云美笑了笑,“可太太说没事,两人只是去常去的那家茶馆,很安全。我就没坚持要跟……”
“但我哪会真这么听话?我不放心,就悄悄跟在后面,躲在他们隔壁的屏风后头。”
“他们聊了什么?”何志伟也好奇起来——在他印象里,席英琦几乎不与陌生男子单独出门,婚后更是全心相夫教子。
“我听得断断续续的……”
蔡云美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:
“那人好像说自己被骗了,事业受打击,债主上门绑了妻儿,他不得不离婚……可后来发现一切都是被人设计的。还说发现自己深爱的妻子可能出轨了……后来好像又说不想离了。具体的我也没听清。”
她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不解:
“可他妻子出轨,找太太诉什么苦?总不会……他妻子的出轨对象是南董吧?”
“呸呸呸!你说什么呢?”何志伟当时就打断妻子,“南董和太太那么恩爱,儿子都那么大了,这话可不敢乱说!”
“就是嘛……”蔡云美也讪讪道,“太太那么爱南董,南董对太太更是无微不至,我可羡慕着呢。”
“羡慕什么?你不是有我吗?”
席南星坐在餐馆里,听着何志伟复述这段往事,背脊渐渐绷直。
母亲、宋宽、茶馆、出轨疑云、南廷直……这些散落的碎片,正被一条看不见的线,缓缓穿连起来。
夜色漫过记忆的窗口,何志伟的声音落回现实:
“再后来,你蔡姨也没多问。可那天太太从茶馆回来,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……”
他停顿了一下,语气沉下去:
“那是她出事前,少有的失魂落魄的时候。”
席南星静静听着,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桌沿。
妈妈那时候……到底在想什么?
何志伟看着他,叹了口气,终于问出盘旋在心底的疑问:
“星儿,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难道……和太太当年的去世有关?”
“其实,蔡姨没猜错。”
席南星声音沉了沉,一字一句:
“那个宋宽的妻子……就是封水云。”
“什么?!”
何志伟脸色一变,随即摇头:
“不可能!南董当年对太太情真意切,绝不可能出轨。不对……”
他忽然顿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。
“等等,封水云……她不是南董的初恋吗?”
话一出口,他猛地收声。
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
空气骤然安静。
席南星看着何志伟骤变的神情,心缓缓沉了下去。
连何叔都知道……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。
何志伟想起当年那场婚礼——
司仪高声说着“初恋兜兜转转再相逢”,台下宾客掌声如潮。
而一身黑衣的席南星冲进礼堂,将纸钱撒向半空,嘶声质问父亲:
“你对得起妈妈吗?你们是初恋,你们般配——那我妈妈在你眼里算什么?我又算什么?!”
“讽刺吧?”席南星扯了扯嘴角,“当年爸爸出轨对象的丈夫,竟然找到了妈妈。你说——这不是出轨,又是什么?”
“虽然后来他们确实结了婚,可我了解南董,他不会……”何志伟说到一半,忽然顿住。
他隐约记得,当年有好几次,南廷直没让他开车,独自一人出门,一去就是大半天。行程表上空空如也。
难道真的是……?
可凭借对南廷直多年的了解,他依然不愿相信。
然而这些碎片串联起来……
何志伟抬眸看向对面的席南星,最终没再出声。
“虽然我还不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,”席南星收起手机,目光沉静,“但我会查下去的。无论如何,谢谢您,何叔。”
“星儿……也许我说这话不太合适。”何志伟喝了口水,叹了口气,“但关于这些事……你或许该去找你爸爸聊聊。这么多年了,也许……他会告诉你实情的。”
客厅里灯光暖融,一瓶红酒、几碟小食散在茶几上。
帝瑾儿端着酒杯,依偎在席南星怀里。两人窝在沙发里,声音压得很低,像在分享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夜晚。
“当年宋宽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,才会去找我妈。”席南星将何志伟所说的往事缓缓道来。
“所以关于宋宽店里那场事故……我觉得还得深查。”帝瑾儿听完,转过头望进他眼睛,“总感觉里面还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。”
“初儿,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。”席南星与她碰了碰杯,“正如何叔所说,宋宽当年觉得一切都是被设计的——那场事故,或许也有问题。”
他顿了顿:“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他店里的员工了,尤其是事故发生时在场的人。应该很快会有消息。”
“嗯,食材来源确实该查。”席南星搂紧怀里的人,“虽然不知道这和妈妈的车祸有什么直接关联……可我总觉得,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联系。”
“希望这次能查出些线索吧……”帝瑾儿靠着他,轻叹,“也算告慰她们的在天之灵。”
“初儿。”席南星低头,吻了吻她的额头,“谢谢你……谢谢你没放弃我,两年后还愿意回到我身边。不然,我可能真成了这世上的孤家寡人了。”
他声音很轻,却沉得像落在心上的雪。
如果没有你,我可能真的会一直把自己关在那个壳里。
“星儿。”帝瑾儿忽然坐直身子,抬眼望进他眼睛。
“嗯?”
“虽然我知道你和你爸爸关系不好……”她将碎发捋到耳后,目光清澈而认真,“可你心里……其实也不愿相信他会出轨,对吗?”
席南星沉默片刻,放下酒杯。
“我只是……不愿相信妈妈对他的感情。”
妈妈那么爱他,他怎么能……
“虽然当年你妈妈去世不到一年,他就娶了封水云,两人还是初恋……换作是我,我也会生气。”帝瑾儿声音很轻,“可他毕竟是你父亲。我不是劝你们和好,但也许……你可以找他聊聊。这么多年了,你那时还小,也许他真有难言之隐。有些事,错过了就是一辈子。我不想你也留下遗憾。”
她知道南廷直是席南星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,不忍看他们父子因误会终生疏离。
就像她曾经历过的一些事——失去后方知,有些话若不说,就再没机会了。
“再说吧。”席南星别开视线,显然不愿多谈。
现在还不是时候。等真相水落石出,我自然会去找他。
“说到这个,我倒是听说你当年在婚礼上做的事了。”帝瑾儿弯起眼睛,“虽然很冲动,可现在想想……还挺英勇的。”换作是我,说不定也会那么干。
“你还说我?”席南星忽然笑起来,“我最近可是听到一件趣事,和你有关。初儿,想不想听?”
“嗯?和我有关?很好笑吗?”帝瑾儿见他笑得开怀,不由好奇。
什么事能让他笑成这样?
“听说商界传奇、King集团现任老板帝昭珩——也就是你哥哥,向来零绯闻零花边,某天却突然在网上以一分的底价拍卖‘与他共进晚餐’的机会,还注明仅限女性参与。”席南星眼里闪着促狭的光,“结果引来无数爱慕者疯狂竞拍,一度成为全网热门话题……”
他说着,自己先笑出了声。
帝瑾儿怔了怔,随即脸颊一热:“这事你怎么知道的?!”完了完了,他怎么会知道这个!
“怎么,许你打听我的旧事,就不许我知道点你的‘家事’?”席南星挑眉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,“看来你们帝家的故事……比我想的还有趣。”
“不对——你怎么知道是我干的?”帝瑾儿撇着嘴,眼里却藏不住心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