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明媚的午后,任衡舟又来探望帝瑾儿。
他走到阳台,望着蜷在摇椅里的她。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在她身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。她就那样安静地蜷着,像一只受伤后把自己藏起来的小动物。
任衡舟在她身后停下脚步。
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瑾儿,无论你做什么决定,我都支持你。如果你想继续查当年的案子,我就陪你一起查到底;如果你不想,我们就做别的。总之,你今后想走哪条路,我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更加温柔:“我会一直等着你,等你……”
——等你爱上我。
“学长,谢谢你。”帝瑾儿转过头,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。她望着他,眼里盛满感激,却也藏着一种复杂而笃定的犹豫——那是一种明明心有不忍、却不得不划清界限的清醒。
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,我真的……很感动。可是现在我心里很乱,你让我想一想,好吗?”
有些错过,或许早在时光里注定。
如果时光倒流,回到大学那年,任衡舟对她说出这番话,帝瑾儿大概会去尝试着去接受吧,她不知道。可如今,她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人,再也容不下其他人。
此刻的她,心仿佛沉入一片死寂的灰烬里。她深爱过的人——席南星——如今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肯给她。他为什么从未真正相信过她?她曾以为爱能融化一切阻碍,甚至以为南廷直可能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坎。
可原来不是。
真正的阻碍,从来都是他们自己。是那些猜疑、隐瞒、一次又一次错开的坦诚。
这样也好。如果结局注定如此,那么此刻分开,或许反而是种解脱。否则等到真相彻底揭开的那一天,他们或许只会更累、更痛。
苏蔓看帝瑾儿整天闷在家里不出门,怕她憋出病来,硬拉着她出来逛街。
两人走了很久。苏蔓兴致很高,买了不少东西。向来是购物狂的帝瑾儿却什么也没买,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大包小袋,任由苏蔓一家接一家地逛。
“初儿,你好像变了。”两人在奶茶店歇脚时,苏蔓托着下巴看她,“以前你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是吗?”帝瑾儿低头啜了口咖啡,笑了笑,“还好吧。”
“要不……我们一起开个剧本杀咖啡馆吧?”苏蔓眼睛忽然亮起来,“有你爱的悬疑,也有我爱的咖啡。”
“等等。”帝瑾儿警觉地眯起眼,“我才几天没关注——你的咖啡馆该不会又赔钱了吧?”
苏蔓:“……”
帝瑾儿看着她瞬间僵住的表情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讨厌!哪有赔钱……只是没赚而已!”苏蔓嘴硬道,可眼底却掠过一丝黯淡。从前和帝瑾儿、谢仲炘作为“假面”成员一起闯荡的日子还历历在目,如今却仿佛什么都变了。想到这里,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怎么了?你和谢……”帝瑾儿没把名字说完。
“唉,算了,男人没一个好东西,别提他。”苏蔓摆摆手,迅速转开话题,“既然和席南星闹成这样,回去上班也尴尬。要不……真的听你哥的,别去了?你这病假马上满一个月了。”
她坐直身子,语气认真起来:“说真的,我们不如——重操旧业吧?”
“重操旧业?”帝瑾儿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“对,重操旧业。”苏蔓看着她,“这两年你不在京川,我们‘假面’几乎散了,日子也过得没滋没味……其实我挺怀念当初我们三个一起并肩作战的时候。”
帝瑾儿垂下眼,咖啡杯在掌心轻轻转动。
如今的她,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什么——真的是为了查案吗?虽然案子与南家有关,可自己真的是因为案子吗?
她自己也不知道,自己到底在坚持着什么。
她从来不是优柔寡断的人。有些事,当断则断。
“好。”她抬起眼,朝苏蔓点了点头。
帝瑾儿决定辞职,和苏蔓一起,去做点新的事——或者说,是回到旧的路。
病假结束那天,她去了公司。既是报到,也是去提离职。
任衡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,一大早便出现在帝家门口,执意要送她去上班。
车一路开到南鼎大厦正门口。
“谢谢学长,我上去了。”帝瑾儿解开安全带,转身去拉车门。
“瑾儿。”任衡舟轻轻拉住她的手腕,“阿姨的案子你放心,我会陪你查到底的。”
“嗯。”帝瑾儿低头看了一眼他握住自己的手,有些不自在地抽回,“学长,那我先走了……”
“抱歉。”任衡舟松开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,“晚上我来接你。”
帝瑾儿快步走进大堂,正好看见一部电梯门正在缓缓闭合。
她边跑边喊:“等一下!麻烦等一下——”
电梯门重新打开。
帝瑾儿顾不得许多,弯腰捡起掉落的包,捂着脸一头扎了进去——
迎面撞上一个人。力道不大,只是脸被对方的肩膀硌得生疼。惯性让她后退了两步。
一抬眼,却对上了一双冰冷阴郁的眼睛。
席南星就站在她面前。
帝瑾儿瞬间僵在原地,恨不得当场消失。可席南星却仿佛没看见她一样,目光漠然地望着前方,连余光都不曾分给她半分。
“你到底进不进啊?”电梯里一个女生不耐烦地催促。
“就是,快迟到了。”
“对不起……”帝瑾儿慌忙后退,想退出去。
“瑾儿!你来啦?快进来呀,站着干嘛——”同事马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,一把将她推进电梯。抬头看见席南星,声音立刻低了八度,“席、席总早……”
她赶紧拉着帝瑾儿缩到席南星身后,像两只受惊的小鹌鹑。
电梯缓缓上行。马甜凑到帝瑾儿耳边,小声问:“瑾儿,你病好了吗?给你发消息都没回……”
“没、没事了,谢谢关心。”帝瑾儿有些尴尬地低声回应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一个月后再见席南星,竟是这般狼狈的模样——早上明明精心打扮过,结果又是撞人又是掉包,整张脸现在还隐隐作痛。
“你脸怎么了?”马甜注意到她一直捂着脸。
“没事,牙有点疼。”帝瑾儿含糊应道。
目光却不自觉飘向前方那个熟悉的背影。那个曾经会温柔揉她头发的男人,此刻就站在两步之外,却像隔着千山万水。
她垂下眼,只想尽快结束这趟煎熬的电梯之旅。
电梯终于抵达楼层。
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,帝瑾儿暗暗松了口气。
“席总不是有专用电梯吗?怎么今天和我们挤一部……”马甜望着席南星远去的背影,小声嘀咕,“难道是体察民情?刚才吓得我气都不敢喘。”
帝瑾儿没接话。
她回到工位,对着电脑发了好一会儿呆。最终,还是登录了工作系统,点开南之尹的对话框,打算提出离职。
刚要发送消息,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弹了出来。
她点开,内容大致如下:
致南鼎集团相关部门:著名奢侈品牌萨朗,为庆祝成立80周年,将于近期在京川举办为期一周的周年庆典活动,已租赁南鼎大厦部分场地作为主会场,用于时装走秀、新品展示及系列品牌活动……
由于萨朗是国际知名奢侈品牌,此次又将主场设在南鼎旗下的京莱酒店,集团高层对此极为重视——这不仅是与大牌合作的良机,更能借助活动影响力提升南鼎在全球的知名度,为集团未来扩张铺路。为此,南鼎特意成立专项项目组,全面负责与萨朗的对接、场地设计搭建、活动落地执行,并策划一场大型联名营销。
帝瑾儿扫了一眼邮件末尾的组员名单。除了自己,其余名字一个都不认识。
难道是因为自己才华出众,所以被挑出来参与这个项目?自己的才华就这样被发现了吗?也不对啊,她才来公司没多久……
正疑惑时,她瞥见了项目牵头人一栏:
总负责人:席南星。
呵。
帝瑾儿扯了扯嘴角。席南星这是故意的吧?真是晦气。不过反正她马上就要离职了,关她什么事。
正想着,她被拉进了一个工作群。群里弹出一条通知:“五分钟后,第三会议室开项目启动会。”
……可她就要辞职了啊!
帝瑾儿磨蹭到最后一刻,终究还是抱着电脑,灰溜溜地赶往会议室。算了,忍一忍。开完会再提离职也不迟。
推门进去时,座无虚席,人差不多都到齐了。会议室正中央的大屏幕上,正循环播放着萨朗历年秀场的高清图片。萨朗发来的舞台设计要求天马行空,项目组正为如何落地争论不休。
帝瑾儿环顾四周,发现只剩正中央左侧还空着一个位置。她没得选,只好硬着头皮坐下。
刚坐稳,原本嘈杂的会议室骤然安静。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她。
帝瑾儿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衣服,又摸了摸头发——没脏也没乱。难道早上脸撞肿了?她悄悄掏出手机照了照——脸上干干净净,没肿也没灰,并且红润有光泽,可以说是除了美貌一无所有。
难道是因为最近休息得好,所以气色好?加上今天是自己花了心思打扮的……早知道今天不打扮这么好看了,低调点就好了。哎,看来长得美也是……
她正暗自窃喜,甚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旁边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,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:“那个……你坐错位置了。这是席总的座位,他马上就到。上次有个新人坐了这里,第二天就不见了……”
“还有这种好事?谢谢啊!”帝瑾儿眼睛一亮——那岂不是正好?连离职都不用提了,等着被开除就好了。
“……?”同事一脸“这人脑子没问题吧”的表情。
不过被开除好像名声不太好……
帝瑾儿抱起电脑正要起身——却被一只大手按回椅子上。
“马上开会了,你去哪儿?”席南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带任何温度。
没等她回答,他已转向助理:“卫然,去搬把椅子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依旧落在前方屏幕上,“就放她旁边。”
底下的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敢出声。心里都暗暗琢磨:席总这到底是什么意思?
整个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,帝瑾儿像个木偶似地僵坐在原地,头几乎没敢抬。席南星说了什么?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他就坐在她旁边——熟悉的气息若有若无地萦绕,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响,偶尔起身时手臂不经意擦过她的肩膀……每一个细微的接触都让她心跳失序。
帝瑾儿,你在想什么!她猛地晃了晃脑袋,试图甩开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
“不好意思,抬一下脚。”
她回过神,才发现会议室早已空无一人。保洁阿姨正拿着拖把站在她脚边,一脸无奈地看着她。
“哦、哦不好意思!”帝瑾儿脸颊发烫,抱起电脑就往外冲。
刚冲出门口,却结结实实撞进一个人怀里。
“哎哟我的头……”她捂着额头哀嚎——今天到底撞了什么邪?
“瑾儿,没事吧?”温和的声音从头顶传来——是南之尹。
“没事没事,不好意思……”帝瑾儿抬头,对上南之尹含笑的视线。
“身体好些了吗?我前段时间在国外出差,回来听说你病了,正打算周末去看看你。”
“已经好了,谢谢之尹关心。”
“你之前说找我有事?要不……去我办公室谈?”
“好。”
两人正要往办公室走——席南星的秘书迎面快步走来,径直停在了帝瑾儿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