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莺洲。夜莺洲……夜莺洲。
周惊长这晚抱着两个孩子睡觉,周小苔做梦都在想鸡蛋饼,口水流了他一脸。小花则是乖乖的躺在臂弯,呼吸均匀。
周惊长睡不着,仿佛被十几年前的老国王魇住了一样,念起远方神秘大洲的名字。
难道那里真的是世外桃源、人间仙境吗……周惊长没有出过玫也金,可是在这样一个逐渐平稳的日子里,他忽然想离开所处的环境,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陌生国度,开始崭新的、自由的生活。
可是玫也金四周的火山岛活跃暴虐,光靠他一个人,必然无法渡过广袤危海。届时历史将重蹈覆辙,他会和百年来的航海家、臣民百姓一样,骨遗海上。
但书不可尽信,假若就是不想让人靠近夜莺洲,才把那海上通道描绘得如人间炼狱呢?反倒说明那片大洲真的神秘富饶、遍地流金。
思及此,周惊长觉得背后冷飕飕的,他侧身抱紧了小花,努力睡觉了。
天明,薄雾蒙蒙,周惊长准备去牧场,一下楼发现喻说迟开了车在等他。
“……”
周惊长视而不见,走自己的,喻说迟下来,强硬地将人装进车里,油门一踩飞也似的启动了。
一袋子奶酪面包从头上甩下来,周惊长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,竖起金毛道:“你干嘛啊!到底有没有学过礼仪?素质奇差……找抽呢?”
喻说迟游哉优哉:“好的。”
答非所问,周惊长不理他了,佩上安全带,抖开面包袋子,慢吞吞嚼起来。
奶酪的味道在车里弥漫开,喻说迟车开到一半,突然说:“你吃的什么啊?”
周惊长怀疑有毒:“你自己给我的早餐,你不知道是什么?”
喻说迟恍然大悟,又问:“好吃么?”
周惊长彻底无语,思索半晌,忽然想起那传说中的心机小乞丐,就是喜欢先问别人吃的什么,再问好不好吃,这样在道德的盘问下,对方就会把吃的分享给他。
“张嘴。”
周惊长折下包装袋,举起手,凑到喻说迟脸前。
喻说迟瞧着路,心满意足低头咬一口,在牙齿碰到面包的一瞬间,奶酪忽地一下全部溢出来,抹得他鼻子上全都是。
周惊长抿紧唇,下一秒破功弯腰笑起来,仿佛看人出丑是全世界最无敌最有趣的事情。
喻说迟抽纸擦干净脸,笑笑不说话。接着,他在周惊长头顶重重拍了三下!就像拍西瓜一样斤斤计较!
“……你想不想开车?”
“虽然我在汽修店上班儿,你也不能征我当司机吧。”
周惊长不跟他闹,也不上当。
喻说迟摇摇头,答说:“好吧。其实是这辆车它想找你当主人。”
周惊长愣了下,按理说他是有一辆车比较好,毕竟每天搭车太不方便了。但是这样一来一回,吃的住的用的很快都是喻说迟的了,那他独立的人格也将很快被此人收回!
“不要,”周惊长撑着脸看窗外,接着跳下车,到前边那片泛着雾的牧场去,“你要来跟我见见萨明牧师吗?你们居然不认识,真奇怪。”
“有什么奇怪的。”
喻说迟随他走进田野里,漫不经心地跟着看。
周惊长嫌人走得慢,突然拽住喻说迟的手指头,一步一雀跃地去找萨明。
喻说迟察觉到周惊长此时欢喜,缀在后头更加不情愿了。他慢慢儿冷脸,最后一把将周惊长扯回来,说:“你为什么这么信任萨明牧师呢?”
田野里稻草人肩头麻雀惊飞,周惊长疑惑回头,摆开喻说迟的手,答说:“……因为她救过我、帮助我啊。她在玫也金无儿无女孤身一人那么多年,我把她当母亲,信任她是应该的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问过她,她究竟有什么目的呢?”
喻说迟扳正周惊长肩膀的时候,萨明牧师恰巧踩着未晞的露水,迎着旭日,从农野教堂缓步而来。
周惊长仰脸看喻说迟,反驳道:“你多年审讯犯人是吧!那你看看我,像不像有什么目的的?你一眼看出来没有?”
喻说迟抬起脸抱臂站着,周惊长哼一声,复仇似的把此人往水洼一推,这才跑着到萨明那里。
“惊长……”
萨明向来者微笑,脸上泛起安和的皱纹。
她刚做完礼拜回来,将目光淡淡地挪到另一个人身上,诚恳道:“你旁边的这位是谁?”
周惊长露出同样莫测的神情,尴尬说:“他就是很多年前……那个公爵家的养子啊。我真没想到你们从未见过。”
萨明慢慢点头,转念又说:“那么现在呢?他还是公爵家的养子吗……跟义皇党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?”
周惊长沉默了一下,接着说:“没有,萨明牧师……政府将我们这两个颠沛流离的家庭规划到了一起,那么他就暂时承担了……我孩子父亲的责任。跟义皇党没有关系,他是共和国的上将。你在乡下久居,可能不知道首都的事情。”
萨明无奈颔首,领着两个人到屋舍里坐。
周惊长觉得三个人的气氛十分僵持,跟在后边轻轻怼喻说迟的胳膊:“你不是挺喜欢笑的,为什么板着脸?”
“笑也分人啊。”
喻说迟冷漠地说出这句话,紧接着就大大地朝周惊长弯眼睛。
周惊长:“……”
快到门口的时候,萨明牧师停顿脚步,叹气道:“家门怎么被牛羊拱开了,里边乱糟糟的,我收集的麦秸给它们吃了一地。”
“我们帮你收拾吧,萨明牧师,”周惊长好意道,“这房子好些年头了,靠着山又建在田地里,也容易生潮。”
喻说迟只好跟着帮忙。房舍不大,几乎一进去就一览无余,稻草铺的床面,自己扎的布凳,还有打得辛苦的几架橱柜。
瓢盆被拱落在地,喝水的缸子也豁了。
喻说迟勤勉一秒钟,帮人捡起掉在地上的几本书。他垂眸扑灰,却见手上这本书的封面,清清楚楚地写着五个字——
《白教徒手记》。
[双生神散落双生洲,吾洲堕千年黑暗,以紫为不祥。教徒终日叩问神主,问光明何时莅临我家乡。战神生于迷惘,一携灯花升洲际瞬息之太阳;二败邪神重伤拘其于监牢;三将遗体化作辉光遍撒灯花于洲上。教徒感战神之恩,种碑林满海洋。从此不死灯花摇曳吾家乡,以为战神安息场。吾教徒为其守墓彷徨,夜吟歌谣传远方。]
“你在看什么啊。”
周惊长躬身起来,走到喻说迟旁边去。
“不知道什么。你问问萨明牧师呢。”
喻说迟将册子放下,把手上灰抹周惊长一脸,捞帘子出去了。
萨明牧师注意到俩人动静,温温笑着走过来,说:“怎么了?”
周惊长忿忿擦干净脸,只看清了封面五个字,就将书还给她:“没事儿,不过……白教徒是什么?我们玫也金圣临教的教徒,都叫做金教徒吧。”
萨明收起书本:“就是信不同神的人吧,这有什么疑惑的呢。”
周惊长:“那他们信的什么神?玫也金只有一位金圣灵神,您那本书上,自然就是别的大洲的子民所写了?而距离玫也金最近的大洲,应当是北方的夜莺洲……”
话落,他突然想起喻说迟所说的,关于邪教徒纠结义皇党,在寻找姊妹神的事情,眼中神光凝滞了下。
不及萨明回话,周惊长生硬换了个话题,说:“对了。我今天来找您,是上次拿的灯花受雨发潮,霉变之后燃烧也不亮了,想再跟您买一些。”
萨明笑着回答:“原来如此。你要不和上将直接去我养灯花的泥沼里看看?如果你想自己栽培的话,可以直接连根带走,这样就不怕枯萎或受潮了。”
“我自己养吗……我努力试试看。”
周惊长给萨明牧师留下一些钱,很快拉着喻说迟走了。
喻说迟坐以待毙:“哪里?”
周惊长蓄势待发:“离这儿两千米,采完灯花回家。”
“可以,”喻说迟不忘道,“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谢谢?”
周惊长倚在座位上,平视他:“谢谢你啊——喻司机。”
“喊司机给钱。”
周惊长反笑:“那喊什么?”
喻说迟:“你爱喊什么喊什么。”
周惊长面无表情:“司机。”
“真不高兴为你效劳。”
开门下车,看见山下一片狭小的田地,种着普通蔬菜。他们要找的灯花生长无序,被山包裹着,只在紧实的黑土里艰难发着一小片,需要人自己走进去才能看见。但由于山谷幽闭,所以有荧光缓缓地朝外张扬。
“你要自己去采灯花么?”喻说迟打量着挽裤腿的周惊长,发现他比表面看着更瘦,几乎一点儿肉都没有。只是因为穿的衣服旧且累赘,才让人误以为体格健康。
“拉我一下。”周惊长将袖子褊起来,脚够滑坡的石面,小心翼翼下去。
喻说迟听话握住他小臂,下一秒周惊长脚下一歪,险些将岸上的人也拽下去,吐槽道:“你吃什么的!”
喻说迟闻言使力:“你脚下滑,皮肤也滑,怎么能怪我呢?”
周惊长成功落地,试着往地里跑两步,结果脚下就开始陷。于是他转身道:“地里泥得很,你在岸上等我好了……不等就算了。”
喻说迟找旁边一个树桩坐下,晃晃手指头:“去吧。加油小金毛。”
周惊长提着裤子大幅度抬腿,深层的泥土不仅沉且极富黏性,坠着他的脚与膝盖怎么都提不上来。
灯花近在咫尺,只要往山谷里稍微拐一下就到了。
过会儿,周惊长扶着山石,弯腰采集灯花,他还没抬头,却隐隐觉得有些奇怪的东西环绕在周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