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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第41章

裴少月第二次听见人说,你不姓裴,你姓沛。

你的亲生母亲叫沛玲玲,她在生你的那天,被人杀了,扔在一艘漏油的渔船里,沉入海底。

陈天慈之前,养母在生命最后一刻,终于告诉了裴少月他的身世。

沛玲玲被开膛剖腹,活生生地把孩子从子宫里挖了出来。陈老头为了安抚原配妻子,获得陈林氏娘家的支持,舍弃了和沛玲玲的情谊,把躲藏了半年的情人挖出来。

按照原配的说法,将孩子生刨,让沛玲玲伤心绝望,然后大的、小的一起喂鱼。

那晚孩子出生没多久就没了哭声,陈老头看过小孩一眼,是个男孩,眼睛细长,通红的小脸很快没了动静。他没有摸一下婴儿,他自己的儿子,更无法直视病床上血肉模糊的沛玲玲,陈丰吩咐处理干净就离开了。

沛玲玲哭得撕心裂肺,她面对着眼前的医生夫妻,几分钟前,他们残忍地把婴儿带出母体,带到炼狱般的人间。

沛玲玲抓住医生的胳膊,看着他们刚会走路的孩子,毛毛躲在母亲怀里,被蒙住了眼睛,沛玲玲没时间怨恨,她求他们救救自己的孩子……

沛玲玲的肚子只是潦草地缝了几针,一动就会出血,可她艰难地想撑起上半身,哀求道:“让我去死吧,我活不成了,是我痴心妄想,自作自受……孩子没错啊,他那么小,医生,你也有个孩子……”

医生吓得全身发抖,未满两岁的儿子在外间大哭,妻子把孩子的脸卡在自己肩膀上,说:“杀了婴儿会遭报应的,不得好死……”

医生最后看了一眼妻子和儿子,他被金钱、权力、亲情控制了一辈子,助纣为虐,那他的孩子呢?

陈家传承了三代,经历动荡而残酷的岁月,他们家世代行医,一直跟随陈家,那他的孩子长大呢,只能被迫走一样的路吗?

沛玲玲今夜的惨状太过骇人,她是金钱和暴力滋生年代的缩影,当年的人,明星也好,医生也罢,都看不到逃出生天的出路。

沛玲玲痛苦地伸出手,她想看看没了声音的孩子,医生把孩子递过去,沛玲玲抱着孩子,又亲又拍,试图托着满身是血的身体,把孩子凑到胸前,想要用母乳唤醒孩子。

她是一只垂死挣扎的母兽,蓬头垢面,无法辨认曾经那张颠倒众生的绝美脸蛋,光华和魅力早已不再。

剩下的只是人最原始的渴望,她想活下去,想用肿胀的胸部,救活怀里刚出生的婴儿。

沛玲玲忍受着腹部的剧痛,双手捧着自己的胸部,用力地挤压,反复揉捏,她是第一次做母亲,生疏而忙乱,刚生育的子宫因为刺激,正在剧烈收缩,痛得沛玲玲满脸眼泪,她试了很多次……

终于,孩子的小脸动了,他闭着眼睛,嗅着乳汁的方向,本能地凑过去,用粉红色的小嘴尝试含住妈妈的ru头。

泪流满面的沛玲玲,她疼得面容扭曲,可那一刻,她瞬间就笑了,笑得很开心。

沛玲玲的嘴唇一直在动,哄着孩子,哄着自己:“没事,没事了,你还活着……”

随着孩子的吸吮,子宫快速收缩,鲜血从腹部和□□涌出,她难受地蜷缩,她快死了,仍坚持给孩子哪怕多一刻的乳汁。

林间野兽都懂得舐犊情深,为人父母的医生,他又怎么忍心扼杀尚未开眼看世界的婴儿。

沛玲玲抬起头,她摸了摸脸上的污秽和汗水,尽力让自己看上去体面些,她的托付轻飘飘的几十个字,将改变医生全家的命运,包括刚刚在母亲怀里哭到睡着的小男孩。

沛玲玲看着医生的眼睛,说:“如果我不死,你们都无法交差……让我死在海里吧,我去喂鱼,我也不想再见这世上的任何人,活得够了。那你们杀我,放了我的孩子……”

医生回头看着妻子,两相无言,他们可怜沛玲玲的孩子,可要是违背陈家的命令,大祸临头,谁来可怜他们的孩子。

沛玲玲垂死边缘,仍在挣扎,她双手攥着医生的胳膊,大腿间鲜血直流:“医生,就当给你们的孩子积德吧。您叫什么名字,我下到地府见到阎王,冤有头债有主,您和孩子都是我们的救命恩人,我下辈子也要报答……”

医生沉默良久,终于沉沉地闭上了双眼,他半抬下巴,想看看窗外的月亮,刚巧被一团云遮住。

“我姓周,我答应你。”

……

医生夫妻把沛玲玲抬进了漏油的船舱,她失血过多,一路都晕厥着,此刻孤零零地躺在破烂的甲板上。

船只的马达做了手脚,发动之后会笔直地冲进大海,并在燃油耗尽时发生爆炸。

月夜的深海里,冰冷的海水就是一代名伶沛玲玲的结局。

船舱关闭之前,她回光返照一般,突然开口,叫住了医生,她说:“今晚的月亮,好圆好亮……”

沛玲玲留下了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:

“少月,孩子名字就叫少月。妈妈想他好好活下去,好好过少年的岁月,不要仇恨,不要报仇。”

……

医生答应了沛玲玲不把裴少月的身世告诉他,后来医生死了,一年不到出了车祸。医生死得很突然,他的妻子只能带着两个孩子逃去了马来西亚。虽然活得颠沛,可两个孩子都平安,童年时期的裴少月曾有过一段顽皮的时光。

周医生的妻子独自养大了两个男孩,告诉他们俩是兄弟。直到将死之际,养母看着裴少月,他长得不算太像那个死在海里的女人,唯独那双眼睛,看人时,透着朦胧的距离,脉脉含露。

养母总是透过裴少月的眼睛,看到临终前的沛玲玲,想起自己丈夫的离奇死亡,她不甘心。

满腔仇恨,敢恨不敢言,将死之际她不肯咽下这口气,要把仇恨留在人间。

寡居十六年的养母,她无法恨裴少月,她和丈夫愧对这对母子,她又无法真正爱这个孩子,如果不是他和他母亲,丈夫不会死,她和儿子也不用逃。

这个小孩,他是无辜的,但他身上有一半流着陈家的血……

他应该去报仇,为他的母亲沛玲玲,也为自己的丈夫。让他去报仇,去杀亲生父亲,亲生兄弟、姐妹,还有所有害过他们的人。

养母用最后一口气,用最惨烈的描述,将裴少月的身世血淋淋地说给他听,然后死不瞑目地告诉他,你一定要报仇,杀光陈家人。

被仇恨和愧疚折磨半生的女人,终于将仇恨转移到了另一个人身上,她唯独隐瞒了一件事。

裴少月追问养母,剖腹沛玲玲,把她送上有去无回的渔船的刽子手是谁,他要杀所有人,所有人也包括为陈家做事的凶手。

养母满脸惊恐,她没想到裴少月在刚知道骇人听闻的真相后,瞬间抽丝剥茧,逐步锁定每一个曾在他母亲身上吸血的仇人。

养母逃避了裴少月的眼神,她没说自己和丈夫就是当年的医生,没说是他们亲手将沛玲玲开膛剖腹,把她送进了鬼门关。

她怕这个孩子,这个她亲手养大的陈家的孩子。

裴少月从小就比她的儿子强太多,只要是裴少月想做的事,无论多难,他都会坚持,直到最后,赢的是他自己。

养母慌张地编造了故事,她说,她和沛玲玲是旧相识。养母的故事里,那个医生将沛玲玲母子一起丢进了船舱,是她及时赶到,救回了孩子,但是沛玲玲已经死了。

这个谎言编得不精致,咽气之前,周长风和裴少月守在养母床前,毫不知情的亲生儿子哭得肝肠寸断,裴少月则站在周长风身后,他的眼睛也是红的,只是不知道,是因为仇恨还是伤心。

养母心虚地回避裴少月的眼睛,他的眼睛,真漂亮啊。

永远笼着一层水雾,如果有镜头记录,会成为荧幕上迷倒万千的美丽,就像他的母亲,曾经风华绝代,却死无葬身之地的艳星沛玲玲。

为了保护周长风,养母拉着裴少月的手,要他答应,一辈子照看周长风。

养了裴少月十六年,养母知道这个孩子执拗而薄情,但他的底色,藏在最深处的是善良,就像他的母亲,愿意为亲情放弃自己的生命。

周长风,何尝不是裴少月仅剩的“亲人”。

如果裴少月真有本事,有陈家人的手段,能够杀了陈丰和他的儿子,能报仇雪恨,也许他也有办法查出当年的细节,知道刽子手究竟是谁,那时……

养母希望裴少月顾念十六年的养育之恩,可怜周长风对他从小的喜爱,放周长风一条生路。

……

往事似月光流淌,二十六年前的惨案发生在月夜,随着时间的打磨,褪色成黑白的记忆。

裴少月以为,这世界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真相。

命运要跟裴少月做游戏,安排了陈天慈的出现,让他进入陈家,又结识了裴少月,让陈天慈猜到谜底。

谜底,原本只是裴少月一个人的,终于成了两个人的遗憾。

“既然你猜到了,就应该知道我不会放过陈爱林,她母亲的一口气要了我母亲的一条命。”

“阿月。”陈天慈欲言又止,话到嘴边,不再努力了。他走过去,心疼地抬起手,摸了摸裴少月的面颊,问他:“少月,是你的化名还是真的名字?”

陈天慈很执着于这个问题,残忍的往事面前,他们之前横着的障碍高到无法逾越。

陈天慈最在乎的,居然还是一个名字的真假。

裴少月有些不可思议,盯着陈天慈看了好一会儿,好似这个世界上,现在对陈天慈最重要的就是这三个字的真假。

在他坚持的目光里,裴少月终于点了点头。

“养母说,是我母亲起的名字,我出生那晚的月亮很亮。”

“是吗?”

陈天慈喃喃一声,闭着眼睛,想了想,他突然笑了。

“笑什么?算了,你别说了,是不是真的她也没机会亲口说了。”想起惨死的母亲,裴少月也是难得的柔软。

“这个名字很好,好听,像是希望你好好地长大。”

陈天慈的拇指摩挲着裴少月的面颊,缓缓地将他的额头靠在自己肩膀上,说:“少月,刚升起的月亮,还有很长的一生。”

裴少月没明白陈天慈的用意,他张开双臂,环抱住陈天慈的背,摇了摇头,这条路走到今日,他不会再回头。

“那你呢,你的名字是什么?”

陈天慈是陈林氏给的名字,即便要分道扬镳,下次再见,陈天慈会站哪边没人知道……裴少月想知道他自己的名字。

如果可以,无论能不能报仇,能不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市,裴少月都不会忘记这个人质。

如果死在这里,临死之前,他也想有个名字,可以想起。

陈天慈双手交叠,送到嘴边,吹出了一种陌生的叫声。

“什么意思?是乌鸦的叫声?”裴少月问。

“差不多。”

陈天慈的气息都是温柔的,他贴上了裴少月的耳侧,轻声说:“青鸦,我的名字。”

青鸦和月亮,都是只在黑夜中出现的,一个折射太阳的光,一个总是奔着亮光的方向。

“阿月,我明天走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今晚跟我睡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