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长风一大早出门去买手机卡,巴不得陈天慈立刻走。裴少月早上起床,看见早饭摆在桌上,喊了两声发觉周长风不在。
这段时间都是周长风给陈天慈送饭,陈天慈很自觉,不欢而散后,知道见到裴少月就退避三舍。
裴少月在楼下时,陈天慈就待在二楼,裴少月出门,他才下来院子里玩狗。
周长风很少这么早出门,裴少月走到楼梯口,听了听楼上,没动静。陈天慈天生很适合坐牢,困在房间里从来不抑郁,没事做能睡一天,简直是特种兵的精神素质。
裴少月坐在餐桌前吃油条,吃完就出门,今天原本没特别的事,但想到要跟陈天慈独处,还是能免则免。
距离管理应该精准,否则很容易出错。
裴少月是不愿意压抑生理需求的人,跟陈天慈在一起那段时间,吃得太好,现在素了这么久,他不想考验自己。
经常出门不只是为了躲陈天慈,裴少月找了新工作,隔天排班,今天刚好休息,他现在在一间老牌豪华酒店的干洗房工作,负责送货,每天给有钱的女人送清洗的礼服。
昨天下午,裴少月刚给陈爱林送了晚宴的礼服,陈家出事后,陈小姐就不住在陈府了,她搬到了酒店的大套房,带着贴身保镖。
裴少月穿着纯白的礼宾服,戴着白手套,打扮跟新郎官一样,把晚礼服交给了陈小姐的保镖,她不在房间里。
保镖也是熟人,他以前跟着陈天慈,不会说话的麻雀。
麻雀看了裴少月一会儿,没认出贴了络腮胡、假发的“新郎”,以前是收垃圾的,他字迹潦草地签收了小姐的衣服。
裴少月接过签单,躬身为尊贵的客人关上了套房大门。原来麻雀不会写中文,英文写得很漂亮,手写花体字,应该读过书,这有点意思。
陈天慈说过,麻雀是陈爱林的人,他一个人待在陈小姐的房间里,也许他俩的关系不只是主仆。
要弄清楚水底下的关系,裴少月需要更多时间,这些事他不能让陈天慈知道。
陈天慈太擅长猜谜,理智上讲,陈天慈越早离开越好,蛛丝马迹都可能引起他的怀疑,就像船屋那样,桥归桥路归路是更好。
十几天没讲话,住楼上楼下,就算遇上,裴少月也可以保持距离,视而不见。
擦肩而过时,裴少月总觉得陈天慈会突然拉住自己的胳膊,他这样做裴少月不意外,顺手就教训陈天慈还能动的那条胳膊,只是陈天慈一次都没胡来。
裴少月嚼了半根油条,想起陈天慈做小伏低的模样,骂道:“装。”
油条还没吞咽,裴少月听见了楼梯上的脚步声。
他端起豆浆灌了,腮帮撑得鼓起,一开口就要喷饭的程度,裴少月站起来要走,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。
陈天慈趁着裴少月嘴巴塞满,不能说话,按住他的肩,在裴少月身边坐下,晨起特有的懒散声音:“早呀。”
裴少月花了十秒钟把泡水油条吞咽,又喝一口豆浆,顺了气,说:“我吃好了,您自便。”
“鸡蛋吃了吗?我帮你剥。”
陈天慈右手拉住了裴少月的左手,跟裴少月想过的情形一样,裴少月冷哼一声,心道:“装不动了?”
下一秒钟,裴少月跟他设想过的一样,反手扣住陈天慈的手腕,按在餐桌上,把他整条胳膊扭成麻花。
陈天慈应该很疼,他艰难地转头看裴少月,额头青筋凸起,脸色被黑衣衬得泛红,他大口喘气,唇角却是上扬的,刘海搭在眼眸,很仔细地看裴少月。
陈天慈额前的头发长了许多,添了几分潦倒的帅,跟脸上的坏笑绝配。
很久没这么近距离地看陈天慈了,裴少月愣了一下。
单就陈天慈这张脸,加上裴少月手里握着的肌肉质感,陈天慈是有资本多一点运气。
单就,裴少月没法“单就”,他比谁都知道,运气好的开局,结局常常更惨。
“阿月,松松手,左手剥不了鸡蛋壳。”开口求饶陈天慈最擅长的,只要他愿意就不会冷场。
裴少月甩开陈天慈的右手,故意用力推,陈天慈重心不稳,撞在餐桌角上,左胳膊咔嚓一声。裴少月觉得“完了,又要断”,陈天慈只是倒抽了一声冷气,坐直身体,慢吞吞地把左手从桌子底下拿到台面上,手里还握着那个鸡蛋,他握得吃力,只能虚虚笼着。
裴少月转过头,他坐回凳子上,语气嘲讽,提示道:“一只手算残废,你最好从今天开始学会收敛,省得自讨苦吃。”
“收敛?”
陈天慈重复了裴少月的话,右手按住那枚鸡蛋,用抖动的左手开始剥鸡蛋壳。
他的动作很慢,很像刚刚学会用工具的婴儿,陈天慈坚持用左手,费了一阵工夫,鸡蛋被剥得坑洼。
裴少月当然不会要品相糟糕的鸡蛋,陈天慈苦笑着自嘲:“是残废了,太难看送不出手,我自己吃吧。”
陈天慈的傲气,裴少月充分领教过的,他废了一只手,看上去很平静、会自嘲,其实是根本接受不了自己会失控。
即便动机不纯,陈天慈这条手是为了绑架案废的。上次不欢而散,裴少月想了很多种可能,陈天慈的立场,他做的事无可厚非,只是裴少月没法接受,自己尝试信赖的人连自己都算计。
陈天慈习惯把所有谋划收在心里,他默默观察、验证、刻意测试,验证裴少月的诚意后,才和盘托出。这对裴少月是羞辱,羞辱里夹杂没准备好真面目相见的窘迫,于是拂袖而去。
冷静了再想,抛开不甘心,陈天慈就是这样的人,要是他没有这种心机,早就腐烂在哪个角落了。
他说是被陈林氏收养的,没细讲小时候的事,可陈天慈的过去不难猜。
他习惯“坐牢”,在艰苦的环境里吃得下、睡得着,杀人一刀致命,心狠手辣,身手和身体素质都好,疼痛忍耐度极高……
还有陈天慈说,梦里的人是弟弟。他和弟弟不是被拐卖的小孩,就是童军营抢来的,被陈林氏买走后,他做了十几年的傀儡替身。
陈天慈要不是这样,根本没机会认识裴少月。不是极度危险的人,也不会引起裴少月的兴趣。
陈天慈算计在先,裴少月有意隐瞒。过去的事,两人各有难言之隐,算不上谁亏欠谁,绑架案侥幸过关,他们就不该再纠缠了。
这些裴少月早想明白了,有意疏离不是因为生气,而且不想陈天慈干扰自己的下一步计划。
裴少月坐在餐桌对面,双手剥了鸡蛋,剥得丝滑,他举到陈天慈面前,给他近距离欣赏,然后拿回来,自己吃了。
裴少月面无表情地说:“周长风说你应该再养养,左手要装机械牵引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就别没事找事,康复你想自己做?当医生都是饭桶吗?”
裴少月语气不善,但陈天慈会分好歹,这是绑匪对人质高级别的关心。
“嗯。”
陈天慈答得心不在焉,裴少月的语速快了:“随便你,两条手都断了也跟我没关系。”
裴少月更明显地不高兴了,陈天慈起身走到靠近裴少月的那侧坐下,看着他的脸。四目相对时,餐桌安静片刻,裴少月的倔强和从前一样,他低头收拾了蛋壳,又要走。
陈天慈再次拉住了裴少月的手,这次换了那只没力气的左手,左手血液循环不畅,陈天慈的手指冰凉,好像一块即将融化的冰。
裴少月挣了挣,没使劲,到底没起身,让冰块拉着自己,分别坐在方桌的两侧。
陈天慈的手指挪动就会打颤,他握着裴少月的手,手指习惯性地划过裴少月的手心,两人都没说话。
幸好周医生去了市区,他要是这时候走进来,看见两人后背挺得笔直,脸上面无表情地吃早饭,桌子底下的手还握着,会怀疑自己精神失常,出现了幻觉。
能搞在一起的人,有一点空间就能搞。
餐厅的气氛暧昧,裴少月想抽回右手,被陈天慈握紧了手指,他的手心也是凉的。
裴少月眉心微皱,身体接触就像融化的冰,一旦开始就只能化成一摊水。他翻过手,掌心贴住了陈天慈的,手指穿过冰凉的指缝,握住陈天慈的左手。
陈天慈侧着身体,面对裴少月坐,裴少月的脸上看不出情绪,陈天慈笑了笑,没说话。
裴少月再动一下,陈天慈就会控制不住拉他坐过来,开始吻他,放任自己的强势,攫取裴少月的体温和气味,这个距离触碰裴少月,对陈天慈是一副烈性的椿药。
每次贴近裴少月的脖颈,闻到他的味道,陈天慈就想把裴少月压在床上,按住他,毫无理智地蹂躏。
陈天慈不希望任何声音在这时候出现,可他控制不了时间。
白墙上的石英钟“嘀嗒”,指针指向了九点整,裴少月轻咳,想开口,陈天慈用另外一只手开了电视机,画面是早间新闻,九点倒计时结束,女主播一脸严肃地出现在画面中。
“阿月,今天有新闻看,别急着走。”
裴少月不解,问:“有特别事?”
“嘘。”
陈天慈手指点点裴少月的掌心,他面对屏幕,说:“你先听她说。”
“欢迎收看早间新闻,本台将独家报道陈天慈绑架案的最新进展。昨夜本案出现重大变故,犯罪嫌疑人陈天恩,在关押牢房中卷入了囚犯械斗。他所在的单人牢房被四名囚犯深夜闯入,他们对陈天恩进行虐打,用牙刷和铁钉改造的利器,捅伤陈天恩的胸腔和腹部……”
“由于案发是午夜三点,是狱警交班的间隙,陈天恩的舌头被刺穿,无法呼救,遇袭后15分钟才被发现,陈天恩被紧急送入警方医院。”
裴少月瞳孔收缩,右手下意识攥住了陈天慈的左手,惊讶和兴奋在他脸上交织,一个问题就在口边,呼之欲出。
陈天慈手指抵在唇边,朝着电视机抬了抬下巴,示意裴少月继续看。
镜头切换到了警方医院,在重症监护中心门口,负责本案的李警官出现在画面中间,他的手扶着面前的一排话筒,说:“很遗憾,经过两个小时的抢救,陈天恩因器官爆裂,动脉被切断,失血过多,于昨夜死亡。”
“他死了?”
“死了,阿月,你要杀的第一个人,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