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后的半个月过得格外平静。
陈天慈和裴少月没再说过话,裴少月时常会外出,天黑才回来。他再没回过楼上的卧室,陈天慈没出过门,他这次很听医生的话,认真养伤。
裴少月外出时,陈天慈会到楼下院子里,遛遛大黄狗。
这黄狗是个欺软怕硬的,以前怕裴少月,在他面前最乖,现在裴少月不在,他又成天跟着陈天慈转。
周长风看着黄狗的脑袋躺在陈天慈腿上,翻着肚皮享受被摸,把饭碗摔得咣当响,简直浪费了医生两年多的狗粮。
周长风在换药时提过几次裴少月,说他睡在楼下的病床上。周长风好几次要让房间给裴少月,他不肯。
周长风说,那张病床和裴少月犯冲,他睡得很差,每天早上起得特别早,精神不太好,黑眼圈深了,脸瘦了一圈。
每天裴少月回来,陈天慈识相地回避,听见他的消息就像没听见,就沉得住气这点,周长风觉得自己永远学不会。
只要裴少月开口,随时可以赶陈天慈走,绑匪和人质的买卖早结束了。裴少月没赶人,不是既往不咎,只是风声还紧,陈天慈露面,一不小心就会前功尽弃。
这时候最好的行动就是不做,不说。
虽然不再是搭档,甚至不再交流,他们做出的判断如出一辙。
再等等。陈天慈要等伤口长好,等陈天恩证据确凿,无法保释,裴少月要等陈家回归正轨,撤掉高度戒备。
又过了一周,陈天慈威逼利诱医生几天,要一部手机,说想联系一艘船,出国,不回来了。
周医生犹如耳聋,没有反应,陈天慈很会谈条件:“不能告诉阿月,他知道不会同意。”
周医生的耳朵立刻好了:“他为什么不同意?”
“伤口拆线我就走。你千万别说,我打算走海路离开,找个岛,捕鱼过下半辈子。”
周长风眼睛瞪得像铜铃,追问陈天慈:“你要走?!你不回陈家抢家产,闹这么大,真‘死’了?!”
陈天慈轻笑:“你不想我走?”
周长风没有半秒钟犹豫,脱口而出:“我巴不得你立刻走!”
“想我早点离开裴少月?”
周长风点了点头,做梦都想。
陈天慈在想什么他看不透,干脆省得浪费脑细胞。
“周医生,你帮我弄一台手机,不要告诉阿月,拿到我很快就走。”
周长风脑细胞烧死了一亿,将信将疑:“真的?”
陈天慈的眼神看上去非常真诚,承诺道:“真的。只要你不说。”
“那,我想想吧。”
……
第二天早饭,周长风把陈天慈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裴少月。
他说了陈天慈要一台手机订船跑路,说他要做渔民,不回来了,还说,陈天慈说,千万不能告诉你。
裴少月听完冷笑一声,略带怜悯地看着给豺狼接骨疗伤的医生,轻飘飘地一句:“给他呀。”
“小月,你是说答应他?会不会有问题啊?他满脑子全是坏水。”
裴少月盯着周长风,突然笑得很大声。
周医生实在天真得太过,裴少月透过这双天真的瞳孔,看到了陈天慈挑衅的样子。
越叮嘱不能说,周长风越觉得可疑,会对裴少月不利,就会一字不落地告诉裴少月。
他是陈天慈的传话筒,把“跑路”“不回来”全都告诉裴少月。裴少月顺理成章地接收到讯息,陈天慈准备好了下一步。
正常来说,裴少月会好奇或着急,他会去见陈天慈,但他不打算这样做,周长风做了传话筒,不能只做一半,也该替裴少月办点事。
“随便他。”
等待对赏金猎人不是难事。裴少月很有耐心,跟陈天慈过招,拼耐心、拼冷漠,鹿死谁手还不知道。
周长风不知道说的哪句话引得裴少月发笑,问:“小月,你笑什么?”
“笑了吗?”
周长风的脑袋更晕了,看不明白这间屋发生的事情,只好说:“你笑了啊,很明显。”
裴少月耸耸肩,喝了鱼汤,说:“我没留意。”
“我要是有本事让你想得出神,笑都不经意就好了……”
周长风的声音比蚊子还小,嘀嘀咕咕说了很长一句,裴少月没听见,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……小月,那给不给他手机?”
“给。让他走。”
裴少月喝了一大口啤酒,回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,他脸上的表情周长风熟悉。几个小时前,刚在陈天慈的脸上见过。
再几亿脑细胞也是浪费,周长风猜不到裴少月的心思,打算明天去买手机。
晚风阵阵,吹得院里的树叶沙沙响,周长风打了个哆嗦,有种豺狼环伺的危险感,觉得自己捅了狼窝。
陈天慈的左手又养了几天,今早周长风拆了线,给他换了最后一次药,这个人的身体恢复堪称神速,不去当兵太可惜了。
手臂的疤只有很细的一条,手指还能动,手腕转动困难,勉强能握拳,用力时,陈天慈的上肢抖得很厉害,不可能恢复到以前了。
医生说了很多次不可能,不到拆线亲自试过,陈天慈都不信。
周长风面无表情地行使着他对希波克拉底的誓言,通知陈天慈:“伤口长得不错,最近营养不够,要少动,以后要多吃蛋白质。”
陈天慈一声不吭,右手扶着左手手腕,适应脱离夹板的自由,尽力尝试驱动麻木、迟钝且用不上力的左手。
他接受不了对身体的失控,哪怕这条手换来了更重要的东西,他脱身了。
十岁被陈林氏选中,他用陈天慈这个名字很多年,久到跟这个名字融成了一个人。
这个名字是为了凑陈天恩的随意编的,陈天慈觉得“慈”这个字很适合自己,他命中没有慈悲,缺了才要在名字里补。
离开童军营那天,陈天慈就想办法给自己放生,他要所有知道他卑贱往事的人都配合他的离开。十八年的筹划,陈天慈终于用绑架和死亡,给了自己一条活路。
今天就该走了,裴少月拒绝跟他一起离开,命运不肯就这么放过陈天慈,他走了很长的路才找到出口。放生时才发觉原来自己和陈家,宿命有缘,而且缘分深厚。
陈天慈有很多事没收拾干净。
周医生的“出院小结”讲完了,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台黑白屏手机递给陈天慈,说:“你要的东西,拿着。”
陈天慈扬了扬眉毛,接过手机,按了开机键,发觉没有电话卡,完全不留后门,裴少月不关心他联系谁、去哪里。
“还真是毫不在意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没。”陈天慈把老式手机放在右手里,掂了掂分量,笑着问周长风:“他没说什么?”
周长风眼睛又瞪得铜铃,他怎么知道自己全告诉了裴少月?
裴少月同意帮陈天慈找一台手机,还加一句,要买最老式的,让他自己搞电话卡,切断信号追踪的可能性。
周长风问过为什么,裴少月只是说:“否则他以为我想知道。”
“可是小月,你不想吗?”
“不想。”
周长风又没忍住把裴少月的“绝情”,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陈天慈。正如裴少月想的那样,做了传话筒的另一端。
陈天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,有些难受的样子,周长风暗爽,心想,轮到你被甩了,还不是跟我一样。
周长风拍了拍陈天慈的肩,宽慰道:“拿了手机就走吧,你身上有没有钱呀,我给你一点现金吧。”
说完周长风掏了2000块现金递给陈天慈,陈天慈想起自己还赖着周医生1000万,抬手就收了。
1000万都欠了,不差这2000。
陈天慈微微颔首,说:“那谢谢医生。”
“不是……”周长风接不住,他是想羞辱陈天慈的,像他这种有钱人,怎么会接受这种“施舍”?这2000块必定是要甩回来,恨不得扔在周长风脸上的,怎么就收了?
陈天慈收了钱,很感激的样子,周长风不能再讨回来,越想表情越扭曲,给情敌看病,给情敌做饭,还给情敌送钱跑路……
圣母玛利亚级别的医生。
算不上情敌……单恋罢了。周长风的眼神都黯淡了,陈天慈忍着没笑,随口问:“周医生,裴少月说你是他养母的儿子?”
“他这么说的?”
“对。”
原来在裴少月心里,别说感情,他连“哥”这个字都没用在自己身上。
“你们从小就住在一起吗?”
“是。”
“没分开过?裴少月是捡来的吗?”陈天慈着重强调了“捡”这个字。
周长风听得很刺耳,立刻反驳:“怎么可能,你才是捡来的!我一直以为他是我弟弟!”
“那他是其他人送给你母亲的?”
“不……”周长风才反应过来不对劲,退开两米远,指着陈天慈问:“你胡乱打听,你想干什么?!”
陈天慈挑挑眉,很无辜的语气,解释道:“我随便问问,没别的意思,认识裴少月这么久了,觉得他很多秘密,你不觉得吗?”
我当然觉得了,我还知道为什么。周长风忍住没怼回去,心想这么重要的事,小月当然不会告诉你。
“姓陈的,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。小月不关心你要去哪里,他不可能真看上你,就一时冲动,跟你玩几次,小月不是在意这些的人。”
“你家的事?他可不姓周,愿不愿意做你家的人还不好说。”陈天慈话里有话,笑得不怀好意,满脸的坏心思。
周长风被戳中痛点,反击道:“小月就算不姓周,更不姓陈!更不是你家的人!”
“哦?”陈天慈心不在焉,应了一声。
周长风已经戒备,问不出来更多了,不过刚才两个问题,足够了。
陈天慈不再说话,尝试用左手拿起一瓶矿泉水。周长风听见了他上肢关节转动的咔咔声,瞧见陈天慈额头上全是汗,脖子瞬间红了,嘴唇被咬得发白,矿泉水掉在了地上。
陈天慈托着左手,闭着眼睛,靠在窗户上,呼吸有些急促,周医生都替他觉得疼,是个犟种……
“我跟你说,不要着急康复,你这条手没截肢就算走运了,你想正常生活就得装支撑,现在技术很成熟……”
陈天慈疼得太阳穴直跳,脑子里还在想刚才周长风的最后几句话,疼痛让大脑更清晰了。
周长风,是个好人。所以裴少月不想弄得太清楚,他说过,答应过养母要看着周长风。
陈天慈的气息平复了,他睁开眼睛,看着周长风:“周医生,请你帮我买一张电话卡。”
“你不自己买吗?你信我?”周长风怀疑自己幻听了,陈天慈居然会相信自己?
“我不太方便,我有些事要跟裴少月说了才能走。”这是陈天慈第一次跟周长风说话没打掩护,还加了一句:“我信裴少月,他信你。”
这话投其所好,周长风点了头:“那我周末去买,村屋这区没得买,要去市区。”
“麻烦周医生。对了,能不能先借你手机打个电话?”
陈天慈全身都是危险信号,此刻警笛大作,周长风不敢答应,陈天慈说:“我当着你的面打电话,找艘船,你也想我早点走,这船要准备几天。”
周长风犹犹豫豫地掏出手机,随时要收回去似的,陈天慈一把夺了,周长风又不敢抢回去,陈天慈在医生的抱怨声中拨通了电话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是我。准备吧。”
周长风拿回手机,还是不太放心:“确定没事?你没出阴招吧?是不是要害我,害小月?”
陈天慈非常手痒,但他心中默念周医生是好人,还是裴少月半个亲人,有话好说,不要揍他。
陈天慈怎么会害裴少月?要害他,过去一个月每天都比今天合适,还看不出来吗?
陈天慈的眼神让周长风背脊发凉:“你看着我干嘛?我怕你对小月不利!”
周长风还在作死,陈天慈决定给他点提示,别把脑细胞用来焦虑。
陈天慈连说三次“不会”,周长风还不放心,陈天慈豁出去了:“我害裴少月就一辈子阳痿,行了吧?”
这么狠的话都敢说,周长风安静了,丢下一句:“你多休息。”提着药箱准备下楼了,被陈天慈叫住。
“周医生,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有问题。”
“哪句话啊?”
陈天慈走近周长风,离他不到半米的距离,靠在门上,懒洋洋的嗓音,让周长风刻意凑近才听见。
“你刚才说,裴少月只是一时冲动,给我玩了几次。”
周长风恼道:“我没说给你玩,我说的是跟你玩几次!你是不是耳朵有毛病?!”
“好,跟我玩几次,你说错了。”
“哪里说错了,你以为他认真的?想他跟你走?不可能!”
“他确实不肯跟我走,这你没说错。”
陈天慈胳膊撑在门框上,惋惜道:“可是你说错了,他不是一时冲动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一月冲动。他不是跟我玩了几次,是跟我玩了几十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