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打的小男孩双手抱头,他还没断气,哭声虚弱,断断续续。男人回头,又对着男孩的肩膀踹了一脚,责备道:“不许哭,老子最讨厌听见哭!”
跪着的四个男孩吓得脸色苍白,全身发抖,眼泪流了满脸,牙齿咬破了嘴唇,不敢发出任何声音。
男人用树枝抵着男孩的后背,对烈日下围观的几十个少年说:“这里训练的是兵!最强的兵才有资格活,不要再想逃出去,否则就像他们五个,吃猪食,不许睡觉!”
童军营鸦雀无声,男人怒吼:“听到没有?”
少年们的声音训练有素,高呼:“听到!”
穿迷彩的男人满意地点头,树枝移动到跪着的男孩头顶。在他眼里,这些孩子如果没人买,不如一条狗。
皮包骨的小男孩因为长期营养不良,胸骨前凸,眼窝深陷。其中三个脸上挂着眼泪,眼泪混着土,成了一团泥,让他们三个看上去一模一样。没哭的那个孩子,他是这四个当中最高的,男孩把手放在身边更小的男孩膝盖上,很小声:“不哭,多吃......”
男人吼道:“吃!”
四个孩子,连同被打的那个,像蝗虫一样扎进铁盆,用舌头贴食盆里的褐色糨糊,男人不许他们用手,猪食要像畜生一样吃。
这里的小孩没有名字,他们被当动物饲养,用动物的名字。
舌头的翻搅让腥味更浓了,吸引了身边看守的两条狼狗。狼狗比孩子还大,踩着小孩的后背,带刺的舌头搅进铁盆里,开始抢夺这群小孩今天唯一的一顿饭。
男人笑得脸上的肉抽抽,点燃一根香烟,站在太阳底下。他的影子巨大一团,罩在了男孩们的头顶。
下个月有个大客户来选货,点名要年纪小的,否则他早就杀了这五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生。小畜生要加倍操练,才能卖上好价钱。
男人看着小孩和狗抢饭吃,笑得张狂,一口黄浓的黏痰啐在地上。
周医生的诊所仍在闭门谢客,第五天了。他今早出门买饭戴着口罩,说是得了流感,病毒很凶,还没好转,怕传染,这几天不出门了。
餐馆的大姐顺手戴上了口罩,惋惜地说:“礼拜天有大明星来村屋派红包,好大的场面,你去不了太可惜了。”
周长风笑笑:“是啊,看不到大明星了。”
“错过这次没机会了。”
“没办法,流感说来就来。”
……
童军营的流感来得措手不及,大客户到了,最小的五个小孩只有两个能站。
穿迷彩的教官气得拿鞭子抽打孩子的身体,高烧的小孩蜷缩在一起,试图躲避下一次皮鞭的落下。年纪大一点的那个孩子没被感染,他趴跪在地上,男人的马丁靴踩着他的后背。
有一个最矮的小男孩疼得受不住,大哭起来。男人的火气彻底被点燃,他扔掉皮鞭,从裤腰带上掏出了手枪,枪口抵着小男孩的后脑勺......
跪在地上那个突然猛向前扑,摔得男人踉跄,大一点的男孩把痛哭的孩子护在怀里,后背顶上了枪口。这个孩子刚满10岁,客户要买的男孩不能超过10岁,童军营现在可用的就这5个,现在病了3个。
没有医生,没有药,这些贱命小孩不值得医治,童军营一半的孩子活不到成年。
男人拿枪的手气得哆嗦,他想一枪杀了这个养不熟的畜生。可是大客户到了,不能交不出货,必须要把他们都赶出去充数。
手下在门口传讯,客人开始不耐烦,男人骂了一句,揪起10岁的男孩,一巴掌打得他耳鸣。黝黑的男人在咆哮,他却听得不太连贯。
他叫他带小孩们出去,好好表现,不然今晚枪毙他们兄弟俩。
男孩看见冲进来的少年佣兵,给他们强行套上了军绿色的短袖和短裤,他和其他四人一起,被驱赶着走出了帐篷。
老板来买货时,他们才能穿衣服,平时只有一条底裤。
五个男孩从高到矮,站在黄泥地的正中间,雨林气候,正午阳光毒辣,全年炎热,耳边是热带鸟群的叽喳,吵得心烦意乱。
男孩们被晒得摇摇欲坠,仍站住了。他们知道,如果现在倒下,会被立即拖走,喂了外面看门的狼狗。
10岁的男孩,他的视线正对太阳,一抬头就被阳光刺得流泪,看不清大老板长什么样子,只知道最中间的那个人,打了一把白色的伞遮阳。
大老板跟穿迷彩的男人说了几句,男人频频点头,叫了身高比较矮的三个男孩上前,给大老板查看。大老板戴着帽子和口罩,穿着从没见过的丝绸衣服。
他们三个依次被要求抬起脸,查看五官,大老板给了每人一块巧克力,叫他们吃。
这三个孩子年纪最小,从没吃过糖,忍不住吞咽口水,把巧克力拆开立刻吃了。甜,世界上还有这种味道。
最矮的那个遍体鳞伤,发着高烧,因为尝了这一块巧克力,又笑了。
他们都想跟大老板走,全部跪在地上,冲着大老板低下头。
大老板抬起手,教官殷勤地凑上去,以为大老板选定了货,谁知大老板轻轻地摇头,说:“没脑子的不合用。”
老板满脸堆笑,后背全是汗,叫人把这三个小的带走。三个孩子被依次拖走,赤着脚蹭在泥地里,他们路过烈日下的两个高个子的,其中一个哭着大喊:“哥哥......”
大一点的男孩看着弟弟被拖回了帐篷,心跳到了嗓子眼。他不能冲过去,这样救不了弟弟,他们都会死。
阳伞下的大老板喝了一口冰水,说:“剩下两个多大了?”
男人心虚地答道:“都是8岁,还不记事的.......”
大老板笑了,声音温柔,说:“他不止8岁吧,这么大怎么会不记事?”
手指的方向,正是那名10岁的男孩。大老板起身要走,教官追上去,嚷嚷道:“您要聪明的,有一个最聪明,他跑了三次,弄死两条吃人的狗,要不是他带着弟弟,早跑出去了?”
“弟弟?”
“就是刚才那个矮的。他弟弟太小,不到5岁。”
大老板有了点兴趣,阳伞回到树荫底下,说:“聪明的是哪个?逃跑你不教训?”
男人说:“教训过多少次了!打得半死不活,饿了好多天,每次都装是打服了,找到机会就跑,是个狼崽子。”
大老板顺着男人的方向,看着他指着的男孩。男孩个子是最高的,他站得笔直,瘦成了一条竹竿,但身段挺拔,脸上全是泥,头发剃得极短,贴头皮,眼睛里有一股劲。
大老板重新坐下,太阳狠毒,气温太热,即便在帐篷里,大老板的太阳伞和口罩始终没摘。
“还有你管不住的孩子?为什么干脆不杀了?”
男人面有难色,低声道:“他才10岁,在我这里各项都是第一,是个好苗子,就是脾气大。我想如果一直卖不掉,我这生意缺个好用的帮手,他的脾气可以慢慢磨。再说他有个弟弟,只要他心疼小的,事就好办。”
大老板眉尾一挑:“原来是你相中的接班人,我怎么好夺人所爱?”
男人讨好地弯着腰,舔着脸陪笑,说:“您看得上就是天大的面子,有什么爱不爱的,他是个小畜生,能卖个好价钱那最好了.....”
男人已经想谈价钱了,大老板不接招,掏出三颗巧克力,看着男孩问:“他很聪明?”
“我这里最聪明的一个。”男人打了保票。
大老板的眼神很柔和,带着无法逾越的距离感:“那我再试试?如果没脑子,是不是就是你胡闹我呢?”
男人手心捏了一把汗,拍着胸脯,说:“他要是不行,我当着您的面一枪毙了他!”
大老板笑了,玩笑一般,说:“好呀。你去叫他过来吧。”
男孩被带到大老板面前,他在阳伞下终于看到了,和以前来的所有老板都不一样,这样的人,怎么出现在破烂的帐篷里?
大老板也看清了男孩的脸,有些意外。男孩脸上沾着泥,汗水顺着睫毛往下滴,脸颊瘦得像只快死的鸟。
可是,看得稍微仔细些,就能记住他的脸。尽管还是个孩子,没舒展的五官,没发育的身高,都挡不住他的出众。他如果能活过今日,会长成难得的大帅哥。
帅哥,总是要多点运气的,尽管运气先要用命来搏。
大老板说: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男孩摇头,他没有名字,所有小孩都领了飞禽走兽的名字,他不肯。
大老板不在意,继续问:“你想不想跟我走?”
男孩点头,说:“弟弟,一起。”
大老板笑了,果然是个狼崽子,自身难保还提条件:“想谈条件?是有点胆子。不过,你知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?”
男孩开始紧张,张着嘴,没想好说什么,就听到大老板的声音:“比如你,没资格提条件。”
烈日之下,男孩直觉一股凉气冲顶。他看着大老板吩咐教官,把弟弟带来,捆在树上。两条狼狗围着高烧的弟弟,他的脚踝在出血,狼狗狂吠,口水直流。
大老板说:“教你第一课,没资格还要做,就会让自己更难办,你记住了吗?”
男孩想要往弟弟那边跑,被人按在地上。他在嘶喊,回头看着大老板,眼神狠辣。
大老板打着阳伞,走到男孩的跟前。白色的真丝裤脚碰到了男孩的手臂,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柔软的布。
大老板说:“教你第二课,冲动只会让你站都站不起来。你记住了吗?”
男孩学得很快,他咬着牙,点头,大老板叫人放开了他。
这次男孩没有喊,没有跑,走到老板的身边,跪下,低下头。
“这就对了,一教就会。”
大老板这次拿出了三颗巧克力,问男孩:“你想不想吃巧克力?”
刚才的三个小孩,因为吃了巧克力就被拖走了。男孩摇头,他不能出错,他想要弟弟没事。
大老板说:“我想给你吃,吃不吃?”
男孩迅速点头,但他没有伸手去拿,三颗巧克力长得不一样,他不能做错选择。
可塑之才,有意思,大老板说:“一颗奶油巧克力,一颗草莓巧克力,一颗普通巧克力,你可以吃草莓的,记住了吗?”
“记住了。”男孩回答,他仍没动。
老板把巧克力分别放在三个盒子里,在上面贴了标签,叫人把盒子摆在男孩面前。
“红色是草莓,白色是奶油,黑色是普通,上面的标签都贴错了,你打开一个,然后告诉我哪个是草莓,行吗?”
男孩膝盖往前挪动了一步,大老板说:“我忘记说了,如果你选错了,弟弟就要受伤咯。给你一分钟,够吗?”
穿迷彩服的男人急了。三分之一的可能,要是男孩没开到草莓巧克力,他就得一枪打死男孩,另一个要去喂狗,损失两件货,还要丢了大客户。
男人试探地问:“您看,让他开两个行不行?”
大老板不说话,喝了一口冰水,用手绢扇风,抱怨道:“好热,今天说了好多话。”
口中的冰水还没咽下喉咙,跪着的男孩打开了白色的盒子,里面装的是普通巧克力,男人骂一句“见鬼”,只得举起了手枪。
男孩抬起头,看着大老板,眼睛里居然有笑意,他说:“黑色盒子的是草莓巧克力,我现在可以吃吗?”
大老板楞了一秒,笑了,用阳伞遮住了孩子的头顶。他将从此待在烈日之外,不再挨打,不会再吃猪食,他还会有一个新名字。
大老板说:“今天就跟我走,你愿意吗?”
男孩点头,他没提放了弟弟的事。
如果大老板觉得他没资格,再说一次只会害死弟弟。只要让老板觉得他有用,不需要他再说,他便会得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只要他有用,他在乎的人才有用。
男孩的冷静超过大老板的预期。他进步得太快了,明明心急如焚,偏能憋着不吭声。刚刚还想冲过去救人,现在愿意直接走。
他还只有十岁,已经学会了隐藏,长大了只怕更难控制,除非......教官有句话没说错,只要他心疼弟弟,就好办。
大老板说:“放了小的,我给你一个地址,找蛇头把这个小孩送过去。”
男孩猛地抬头,他瞪着老板,还是不吭声。
大老板拍了拍男孩的肩,笑着说:“你弟弟这么小,你跟我走了,他在这里,会活不下去吧?”
男孩不敢说话,他走了弟弟很快会死,这场流感都撑不过。
可是大老板会把弟弟送到哪里去?会不会再见面?
十岁的男孩,活得不如牲畜,而在这个烈日灼目的中午,他的命运将彻底改变。当时的他没有选择,只能看着弟弟被送走,送到他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地方。
他将更听话、更努力,让大老板觉得,他有用,他一直有用。
小男孩立刻被带走了,他大声哭喊着:“哥哥,哥哥救救我......”
此时,一群青色的鸦雀掠过树丛。咕咕的叫声压过了孩子的哭声,他连哥哥以后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就在这一刻,男孩接受了畜生的名字,他想要弟弟记住。
男孩高声喊话,直到弟弟被带上了吉普车。车子很快看不见了,他还在喊,在学头顶这群鸟的叫声,这就是他在童军营的名字,青鸦。
大老板的声音依旧很温柔:“不要难过,我把你弟弟送到欧洲,给他上学。只要你乖乖的,他就会活着,会长大,好吗?”
男孩点头,一滴眼泪滴在脚边。大老板叫男孩站起来,叫人给他穿鞋,还亲自蹲下给男孩系上了鞋带。
靠近时,男孩闻到大老板袖子里的花香,她终于摘了口罩,摸了摸孩子脏兮兮的脸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说:“陈天慈,你喜欢这个名字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