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管程池这样说,可林栩然并不打算真的让穆靖川来和他谈。
虽然穆靖川办好手续就会重新回到CIT-7,可林栩然对他并不放心。穆靖川是个太感性的人,他的主观情绪会干扰他的判断。
奈何程池确实抗压,他说过只会把事情告诉穆靖川就真的对一切都缄口不谈。问话问到现在,CIT-7还是没能从程池这里得到任何有意义的线索。
事情被汇报到CIT总部,总部首席司惠如对CIT-7的工作很重视,没打招呼地亲自来了一趟,林栩然吃了一惊。她亲自进讯问室和程池说了几句话,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,对林栩然说道:
“放了吧。”
“什么?首席……这——”
“相信我,”司惠如并没任何解释,“我有我的原因。”
究竟是什么原因,她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林栩然。林栩然并不想放了他,他向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。但程池极不配合,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个字没说过了。他斟酌了半日,最终还是打电话把穆靖川叫来,却只说让他协助讯问。
穆靖川得到消息赶来的时候,林栩然正坐在讯问室外等他。
“来了?”林栩然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,“先坐。”
隔着单面玻璃,穆靖川心怀隐忧地看向房间里的程池,林栩然又叫了他一遍,他才收起担忧坐了下来。
林栩然笑着指了指程池:
“你知道这小子把我折腾得有多惨吗?”
他举起左手,露出虎口上紧紧裹缠的纱布:
“你的小情人咬的。”
穆靖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,身形有片刻僵硬。
“穆靖川,你把他送给我的时候,也没跟我说过他是属狗的啊?”
程池确实是属狗的。穆靖川在心里飞快想到,但没敢把这话说出来。
林栩然接着说:
“你走以后,他又是逃跑又是打人,我不得不找人给他打了一针才让他老实下来;问话的时候是一句实话都没有的,说只愿意跟你一个人说话;我关了他三天,陪他熬鹰熬了三天。他一口东西都不吃,不知道是不是想威胁我找你过来。”
林栩然愈说愈气愤,嘴角的笑容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:
“很显然,他威胁成功了——我只能找你来。”
穆靖川沉思片刻,双手不安地攥住膝头的布料,半天才松开。
“我来了他就会说了吗?”穆靖川低着头,裤子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,“我还没有正式回到CIT-7……是以什么身份参与审讯的呢?”
“我不想问话,”他说,“我只是和他聊几句……”
“随你,”林栩然满不在乎地说,“我现在还没权力命令你。”
几天不见,程池瘦了一大圈。看到穆靖川进来,他的神色也没多大变化,丝毫看不出是用了绝食的办法要见穆靖川一面的模样。他在椅中一动不动,只是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紧紧盯着穆靖川,看着他走进来,又坐在自己对面。
程池在CIT很安全,可他过的却并不好。穆靖川看着他眼下浅浅的泪沟、愈发轻薄的皮肉,还有皮肉下比几日前更清晰的骨骼,突然觉得有点儿后悔。
是不是他在自以为是?也许是的。
程池看着他,也不说话,像丧失了和他说话的兴趣。这种注视太露骨了,让穆靖川心生忐忑,被审讯的仿佛不是程池,而是穆靖川自己。
“你……”穆靖川轻轻询问,“林栩然说你没吃东西,有什么想吃的吗?或者有什么想做的……你——”
“想回家,想吃你煮的方便面,想喝有柠檬片的汽水……”
程池目光淡然,声音压得很低。他说得很快,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,而他只是按照本能说了这样的话。连恳求都像是不假思索。
讯问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,程池平缓的呼吸声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,让穆靖川无计可施。胸口闷闷的,有种不出去透口气就要死在这里的感觉。
那种感觉很难描述,像是心痛,又像是内疚……总而言之,穆靖川很后悔。
“那好,”他说,“我带你回家去。”
他突然推开桌子站了起来,动作太大,椅子险些在他身后倒下。程池微微抬了抬眼,看着他兵荒马乱地撞了出去。他也许是在门外和林栩然交涉,显然废了不少口舌。他过了久才回来,和林栩然一起进了讯问室。
程池目视着他们走进来,林栩然满不情愿地放了他,却还将手铐的一端铐在他右手上,对穆靖川说道:
“他这次要是再跑了,我唯你是问——”
说着,他将手铐的另一端扣在了穆靖川手上。
林栩然不想放走他,到手的线索不能飞。他同意让穆靖川带走程池的前提是他两天后必须再带程池回来,届时程池必须说清楚他和“松鸦”的所有关联。
手铐的连接让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,那种冰凉的感觉让穆靖川有点儿不适应。程池倒是没说什么,亦步亦趋地被手铐牵着走。他想把手铐解开,可林栩然一直跟着两人,实在没有办法。手铐还是有点儿太显眼了,两人在旁人的注视下穿过了整层楼,进了电梯。
电梯里的人有些多。穆靖川突然拉起程池的手,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,尽可能地将手铐遮挡起来。
林栩然瞟到,翻了个白眼,轻哼一声。
电梯下降到一层。
林栩然将两人送到门外,便没再跟着。只要踏出这个门槛,程池再敢逃跑便是穆靖川的责任,和他们CIT-7毫无瓜葛。他盯着程池,目光锐利,提醒道:
“搞清楚我让你回去并不是因为洗清了你身上的嫌疑,你最好赶紧把你忘记的事都想起来。咱们后会有期。”
程池低着头没有理他,林栩然也不需要他理睬,转身而去。
穆靖川拉着程池去了车上,他先拉开车门把程池塞了进去,接着立刻拿出钥匙,把两人手腕上的手铐解开。
程池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,手腕上骤然一空。穆靖川松开他,他突然抬起头,问道:
“你为什么不铐着我了?”
穆靖川收起手铐:“没这个必要。”
“我会跳车的。”
他突然说。
穆靖川本以为他是记恨自己把他铐着送来的时候说怕他跳车,在阴阳怪气;可程池的表情不像是,语气里甚至还带了一点儿难以察觉的焦躁。穆靖川看了他几秒,暗暗思忖,最后又把手铐拿出来,一头铐在程池手上,一头铐在车门上,把门关上了。
他绕到驾驶座一侧,开门坐进来。程池拽了拽腕上的手铐,看向他,又说:
“为什么不把我和你铐在一起?”
穆靖川正在打火,听到这话一愣。
“我要开车。”
“好吧。”
程池有些失望。
汽车已经维修过了,副驾驶的车窗换成了新的,仪表盘上的弹孔却还没有来得及修补。轮胎换过了,回去的路途比来时平稳了不少。
被关在CIT-7几天,让外面的灰蒙蒙的天色都显得珍贵。程池打开车窗,让风呼呼地灌进来,像不觉得冷一样。
两人很快回到了住处。
穆靖川重新把手铐解开,程池跟在他身后,一言不发地和他进了门。穆靖川翻箱倒柜地翻出一瓶常温的柠檬汽水递给他,又从储藏柜里找到仅有的一盒方便面,从冰箱里摸出两个鸡蛋。
程池坐在地毯上,目不转睛地看他翻找东西,在他推开厨房的推拉门的一刻,他毫无征兆地又问了一遍:
“为什么不铐着我,不怕我跑了吗?”
手铐还在穆靖川的裤子口袋里,找东西太急,忘了拿出来。穆靖川停下脚步,他回头看向程池:
“你不会走的。”
“那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?两天后怎么跟林栩然交差啊……”
程池把易拉罐的拉环扯开,盯着那枚黄色的柠檬片缓慢地漂浮上来,模样很专注。
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。穆靖川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听到了他和林栩然的对话的,暗自想到。他笑了笑,叹了口气:
“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吧。”
“那你要等很久了……”程池小声说。
方便面是最容易煮的东西,没几分钟就做好了。穆靖川给程池做过很多次饭,却不知道他为什么只想吃他煮的方便面。他怕程池烫到,在厨房里晾了很久才端出去。
程池确实饿坏了,把一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,连汤都不剩。穆靖川蹲在一边看着他,他吃过东西之后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儿血色,也有了活气。他什么都没问,程池也什么都没说。两人心照不宣地对前事闭口不谈,仿佛只要不说,一切就都没有发生过。
程池转头看向餐桌,那个寄晚了的鸟笼还放在那儿,穆靖川忘了收起来。他觉得程池的目光盯在那个鸟笼上太久太久了,于是便忽然对他说:
“洗澡吗?帮你放了热水。”
程池转头看了穆靖川一眼,没多说什么:
“哦。”
他撑着茶几站了起来,独自进了浴室。
热水已经放好了,整个浴室里水汽氤氲。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了穆靖川一个人,却反倒无法适从,只能不停地给自己找点事情干。他把碗筷收起来,拿去厨房洗掉;又把程池换下来的衣服放进洗衣机,将杏仁味的洗衣液倒进去。
一切做完,时间已经过去很久。浴室里还是没有水声,水汽却已经聚集在门上的毛玻璃上。或许有些太过安静了,穆靖川心里顿时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。那种想法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,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,冲过去敲了敲门:
“程池?”
没人回答。
他低头看了看把手,门竟然没锁。他立刻推门进去。
“程池——”
程池**着上身,正站在被水雾覆盖的镜子前。突如其来的动静让他眼神一动,从模糊的镜子里看向穆靖川。他稍一侧身,恰好被穆靖川看到他举在脖子高度的剪刀银光一闪——
“程池,你干什么!”
穆靖川飞扑上去,一把将程池手里的剪刀夺下来。
他过分激烈的反应令程池愣了一下,他看向穆靖川惊魂未定的双眼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剪刀。
“没干什么啊,”他轻声说,“只是剪头发。”
“剪……”
穆靖川缓过神,这才注意到程池参差不齐的发尾,还有地上一团团剪掉了的头发。
程池用双手撑住水池,看向镜子里的自己。水雾的覆盖下,他的模样也变得模糊,连他身上最后那一点和两年前不同的细节都消失不见了。
“我只是在想……把头发剪短……会不会更像温舒乔一点儿?”
他的语气很轻,像在做梦一样。
穆靖川的视线从镜子中转回来,看向眼前那个真实的程池。他忽然有点儿诧异,那种若有若无的、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担忧忽然变得难以忽视。
程池对穆靖川的恐惧毫无察觉,他只是看向镜中那个模糊的自己:“我刚刚突然发现……如果你想,我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装一辈子温舒乔……”
话音未落,穆靖川掰着他的肩膀,把他整个人转过来。他捧着他的脸,不让他再看镜子。
“你本来就不是温舒乔,程池——温舒乔已经死了。”
终于听到这句话。程池本来以为自己会高兴,可真的听到了,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。他腰上的那截小骨头刚好顶在水池的边缘,冰凉的感觉穿透皮肤。
“这可是你说的,穆靖川。我只给你一次机会。
“如果你反悔了……我就杀了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