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总而言之,经过上次吊灯砸下来的事,你爸暂时是不敢再轻举妄动了。蓝金开采又延后了三个月,我也不用去南省了,一下子多了个假期!除了生你休产假的时候,我就再也没放过这么长的假了。”
手机屏幕里的苏琼正托着脸,想到此处忍不住笑出了声,低头喝了一口面前的鸡尾酒。她穿着一身波光粼粼的酒红色衣服,身后的背景已经天黑了,看样子正在游轮上。
“所以我就和约书亚出国度假了——他说这次旅行是我们俩的‘honeymoon’。”
穆靖川看着屏幕,对她淡淡地笑了一下,又把视线低下去,转向别处,电脑的蓝光映在他脸上。
手机屏幕里的苏琼又玩笑道:
“我还跟他说……咱们叫上我大儿子一起去吧,反正他现在是个无业游民,刚好能给咱们两个当苦力。”
“好啊……”
“好什么好,我们都已经在国外了——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?”苏琼眉头一皱,不满地提高声量,“看什么呢,一直神游天外?”
穆靖川“嗯”了一声,如梦初醒地看向手机里的苏琼,说:
“照片。”
“你之前那个小朋友的照片?”苏琼突然问。
穆靖川愣了一下,不知道苏琼到底是怎么猜到的。他迟钝地点头:
“嗯。”
苏琼低下头,咬着吸管又喝了一口酒,才说:
“你不是都有现任了,怎么还忘不了上一个?”
“你怎么知——”
“你爸告诉我的。”
“老穆——”穆靖川欲骂又止,无奈苦笑,“真是个大嘴巴。”
“他不靠谱也不是一天两天了——别说你爸了,”苏琼凑近屏幕,“就说说你——你这样,家里现在那个小朋友不会生气吗?”
“他……”穆靖川的视线又转回电脑屏幕上,三年前的温舒乔怀里抱着一只小狗,正冲着他开心地笑着。
“他会……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。”
“这有什么不好懂的?他长得跟小温那么像,傻子也知道你找人家本来就动机不纯——不许你狡辩——他敏感一点儿本来就是应该的。”
“而且,”苏琼强调道,“就算没有长得像小温这件事——对前任念念不忘本来就是渣男行径!”
“妈,你怎么也这么说……”穆靖川感到深深的无力,却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苏琼解释,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“算了,总之很难跟你们解释。”
这时,屏幕里突然走进来一个异域容貌的年轻男子,端着一盒马卡龙凑在苏琼身边,看着她一言不发地微笑。苏琼注意到,把马卡龙盒子接过来,对电话里的穆靖川说:
“行了,宝贝儿子,我要和我的宝贝约会了。挂了吧!”
不等穆靖川说“再见”,视频就已经被苏琼急匆匆地挂断了。
房间里瞬间安静得吓人。
穆靖川的电脑有些旧了,但他一直没有换新的。屏幕亮了太久,电脑忽然开始发出“嗡嗡”的轰鸣声,键盘也有些发烫。
穆靖川叹息一声。他放下手机,目光又转向电脑屏幕。屏幕上的舒乔依旧甜甜地对他笑,他看了很久,换到下一张。
这样的照片他有很多,舒乔过生日的、掉进水里的、去咖啡厅抱着店长的小狗的、穿着睡衣靠穆靖川肩膀上的……鼠标有规律地点动,照片一张一张地翻了过去。当穆靖川意识到照片已经开始重复的时候,他从相册里退了出去,翻到了旁边一个名为“R”的文件夹,文件夹里的内容是一组未命名录像。
录像的时间是两年前的七月,缩略图的画面很昏暗,是在一个没有窗户的地下室里。
光标在视频的缩略图上停了很久,终于还是点了下去。
画面里的人很难被和那张抱着小狗的笑脸联系到一起,连穆靖川自己都这样觉得。那是温舒乔被绑架时“松鸦”寄给他的录像,总共有三段,他起初还在挣扎,最后却只能浑身是血地奄奄一息。
视频每一段都不长,只有十分钟左右。穆靖川花了半个小时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,又点开了文件夹最后的一个音频。
这次没有画面,只有声音。背景里能够听到定时器滴滴答答的计时声。舒乔的手机被还给了他,李因替他把电话拨给了穆靖川。
温舒乔气息微弱,想说什么却要积攒很久的力气。定时器的声音如同一道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,穆靖川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语,不知道是在安慰谁。
“别犯蠢……”他说,“别过来。”
音频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、关车门的声音,拿着手机奔跑的声音。
汽车已经难以前进,穆靖川下了车,朝工厂飞奔过去。
“舒乔,你——”
“别来送死,”计时器的声音伴随穆靖川的脚步声让温舒乔关心则乱,在电话那头不住地咳嗽起来,“炸弹在我身上……你来不及……”
“我会救你的,你一定不会有——”
“我爱你,”他突然打断,“你要记得我爱你。”
音频到此为止,因为当年的温舒乔挂断了电话。穆靖川并没有听他的,而是继续深入了工厂内部。爆炸很快就发生了,温舒乔尸骨无存,只在发生爆炸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些血迹。
他住院时这几段视频被CIT-7拿去检测过,内容的确都是真实的,并没有任何剪辑的痕迹。也就是说,至少“温舒乔”真实地经历了一切,绑架确实发生过。
电脑的嗡鸣声愈发响亮,热度透过布料落他的皮肤上。
穆靖川对着屏幕看了很久,把电脑关掉了。
*
“问出来什么了吗?”
林栩然微微低头,拍了拍负责审讯的署员的肩膀,凑在他耳边说。那人吓了一跳,林长官那种名贵香水的味道顿时围绕着他。
“报告长官,暂、暂时没有……”
“还不说?”
林栩然站直身子,透过单面镜看向审讯室里的程池。
“已经两天了……”
林栩然觉得有些头痛,程池不是一般的嘴硬,想从他嘴里撬出一些事情真是比登天还难。
他闭上眼睛,揉了揉眉心:“他吃饭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不吃就不吃吧,”林栩然长长地吐息,抱起手臂,“我亲自问问他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林栩然开门而入,示意房间里的两个审讯员都出去。他径直坐在了程池对面,对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。
“人太多会不会觉得不舒服?”林栩然换上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,问他,“只有咱们两个在,你和我也很熟了,愿不愿意跟我聊聊天?”
“有什么好装的,林栩然?”程池冷笑一声,“林长官什么时候对我态度好过?”
林栩然笑嘻嘻地接话:“那都是之前的事了,你不许我改过自新?”
程池垂眸。
“你和温舒乔长得很像,”林栩然说,“我真的很想知道,你和温舒乔是什么关系?”
“我不认识温舒乔。”
林栩然一哂,警告道:“不要撒谎,你也不想让我用测谎仪吧?”
程池并没有觉得自己在撒谎,于是便没有接话。林栩然忽然又问:
“你不认识他,那就说说你自己吧——李因你总认识吧,李因为什么要杀你?因为你办事不力?”
“我不认识他,也没有在为谁办事。”
“那他那他为什么要绑架你?”
“哪天?”
“7号那天。”
“我有点儿不记得了,”程池面无表情地回答,“因为我是被迷晕了带走的,后面发生了什么、见了什么人,我根本就不记得了。”
“你那天骗赵致良说你要去橡木酒吧帮忙,可橡木那天歇业。你为什么骗他?”
“骗他?”程池扬起声调,“你怎么确定是我骗他,不是他骗你?他和我关系很好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,”程池靠在椅背上,信口开河,“他一直很讨厌我吧,我倒霉他最开心了。你们既然怀疑我,他煽风点火也不意外啊。”
“和你认识的人都说你们两个关系很好。”
“很好?谁说的?他赖在我家霸着我的房子,我家是一居室,他住了房间我就只能睡沙发——偷我东西偷我钱花就不说了,摩托车都是他逼我打黑拳给他挣的——我们关系很好吗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程池说得太轻而易举,眼睛都没眨一下,脸上露出一个不屑的冷笑。越听越奇怪……林栩然的眉头逐渐皱了起来。
“林长官,显然你并没那么了解我,穆靖川也没那么了解我——你说的那个认识我的人是穆靖川吧?”
终于提到穆靖川,林栩然转而问道:
“那你觉得,你了解穆靖川吗?”
“不了解。”程池斩钉截铁。
“回答得太快是撒谎的表现。”
“好吧……我之前以为我了解,”程池的视线转向别处,自嘲轻笑;不过很快又转回来,和林栩然对视,“现在不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程池这次沉默了很久,林栩然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,结果他突然说:
“这个问题应该由穆靖川来问我吧。”
“穆靖川?”
“嗯,”程池低着头喃喃自语,“我和他的事情,好像和你们都没关系。”
他抬眼,看向林栩然:“有什么想问的,让他自己来找我说清楚。”
“我只会把事情告诉穆靖川一个人。”
“所有事情吗?”
“和你无关。”
他的眼神很淡漠,透着些许嘲弄的笑意。程池低头笑起来,之后任林栩然再问他什么问题都不说话了。林栩然心头火起,面上却还假装平静,笑着说:
“好吧,不想说就不说了,我不逼你。”
他转身出了审讯室,松开门把手,锁眼咬上锁舌。刚才那个负责讯问的署员还等在门口,见林栩然黑着脸走出来,赶忙迎上。
“今天晚上连夜审他,昨天他睡的够多了。”
“是,长官。”
署员敬了个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