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闹了。”穆靖川突然被逗笑了,觉得程池一本正经地板起脸的样子有点儿可爱。他把剪刀拿走,打开柜子放回原位,接着伸手捻了捻程池参差不齐的发尾:
“你的头发……唉,看来明天得带你去理发店了。”
程池的手艺一般,但毕竟有一张脸扛着,远看看不出什么奇怪,可一凑近就能看到那些突兀的发丝。
穆靖川帮他把地上的碎头发扫起来丢掉,说:
“行了,赶紧洗澡吧。”
他在程池的目送下离开了浴室。
程池洗了不久,水淋淋地走了出来。穆靖川帮他把头发吹干,又把那半瓶没喝完的柠檬汽水递给他。
此人一身椰子味,很干净地坐在沙发上。他端着易拉罐却也不喝,目不转睛地盯着穆靖川看了很久,久到对方被盯得有点儿心里发毛。
他的反应有点儿不太正常,仿佛一直在神游,眼睛里只能看到穆靖川一个人一样。穆靖川不知道他怎么了,有点儿不敢贸然地说话。他正在心里斟酌字句之时,突然就听程池先开口,说:
“你真的不铐着我吗,林栩然不是让你铐着我吗?”
又提到手铐。今天第三次了。
穆靖川深深凝视着他,想从程池的眼睛里看出一点什么。他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,想了很久,他还是没有多话,起身把收起来的手铐又拿了出来,干脆了当地把手铐两端分别铐在两人手上。
“好了吗?”他看着程池的眼睛,小声而耐心地问。
程池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低下头,仔细端详那个连在两人之间的手铐上。他低垂的眼睫缓慢地一眨,沉吟道:
“其实……和你被铐在一起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,我真的挺高兴的。”
说着,他抬起手,拎着那根锁链把穆靖川的手也拽起来,笑吟吟地上下晃了晃。
那个笑容很真心,他说的是他的真心话。穆靖川忽然明白,与其说是程池想让他铐着自己,倒不如说是程池想一直铐着他。这样的程池他从来都没见过,他突然有点儿害怕,突然意识到,程池说会杀了他,可能也不是一句玩笑话。
程池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,还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?程池很痛苦吗?这种痛会让他感到爱吗?
穆靖川反手握住程池的手,手铐的铁链发出令人心安的叮当声。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摸了摸程池被剪得乱糟糟的后脑,动作不甚轻柔。
他故作轻松地冲程池笑了笑,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*
为什么你总是心事重重。
*
如果用一样事物形容程池,穆靖川会说他是一本读不懂的书。千言万语都藏在他的词不达意之下,变成讥讽的言语、尖锐的刺。
第二天一早,程池突然开始砸东西。
首当其冲的就是那架电子琴。程池乱七八糟地把那架琴全砸掉了,琴键散落,塑料壳部分全都碎掉,电线裸露在外面。他不依不饶地把没通电的电线也扯出来弄断,颠三倒四地挖苦道:
“我根本就不会弹,为了骗你从认谱子开始学了半年,只学会一页纸——我弹得错漏百出难听的要命,也就只有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才能被糊弄过去……你呢?笑嘻嘻地拿着录音去给林栩然炫耀,他听了一次就怀疑我了——天底下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信!结果你还留着那段录音装什么深情……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这种骗子会选中你了,因为你蠢啊!林栩然比你聪明多了,你连温舒乔是个冒牌货都看不出来……”
程池的手一直在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砸得太用力。穆靖川的左手被和他的右手铐在一起,不得不站在他身边,陪着他一起砸。
接着是温舒乔买的杯子、小摆件,那些东西全被他摔碎在瓷砖地上,甚至连他曾经玩儿过的游戏光碟都一张张抠出来掰了个干净。
摆在明面上的温舒乔的旧物已经全被他砸了个七七八八,程池站在客厅中间气得浑身发抖,呆呆地想了一会儿,又去衣柜里翻穆靖川给他穿过的那件旧睡衣,谁知道从里面翻出来他更多的旧衣服。程池连一眼都不想看,疯狂地把抽屉里的旧衣服都扒拉出来,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,木地板上一下堆满了衣物。他起身打算去找别的东西,右脚踩上那些衣物,一不小心就重重滑倒在地,发出一声“咚”的巨响响。穆靖川也被他拽倒,两个人摔在一处。程池正要爬起身,突然被沉默已久的穆靖川张开双臂紧紧抱住。
“你干什么你放开我——”
林栩然说的不错,程池气急了真的会咬人。他低下头,一口咬在穆靖川的手臂上,不知道有没有像咬林栩然那么用力。
穆靖川痛得抽了一口气,还是搂着程池不放手。程池突然哭了,被咬的穆靖川都还没有怎样。他箍着程池,说:
“程池!程池……你冷静一点儿!”
咬他好像也不解气,程池松了口,开始手脚并用地拼命挣扎,拳脚一齐落在穆靖川身上。那些疼痛穆靖川全都忍了下来,死死抱着他不撒手,程池尖叫道:
“你什么都不知道,温舒乔想杀了你——你知不知道温舒乔之前想杀了你!”
抱着他的手臂有一个瞬时松了一下,这个空挡让程池整个人从他怀里脱了出来。程池颓坐在地上,眼泪让他满面狼藉。
他颤抖着指向穆靖川,哭着讥讽道:
“你去救温舒乔的时候,计时炸弹推迟了一分四十秒……你以为是为什么?”
程池咯咯地笑了起来,眼泪流进嘴巴里,带来咸涩的味道:
“那场爆炸案原本的目的只有一个,就是帮温舒乔假死。穆长官会亲眼看到爆炸发生,作他死亡的证人……可计时器推迟了一分四十秒,给了你足够的时间深入了爆炸中心……就连那通电话——穆靖川,李因怎么可能网开一面让温舒乔在临死前给你留遗言呢?”
看着穆靖川越来越惨白的脸色,程池心里涌现出一种难言的报复的快感。他知道这样不对,可还是控制不住地说:
“这都是因为温舒乔要哄骗你进去救他,他想把事情做的干净点……因为温舒乔想要你死。”
手铐的牵扯让穆靖川也不得不和程池一起坐在地上,两人在狼藉间四目相对。程池笑着说出那些挑衅的话,拼尽全力想要激怒他。嘴角笑着,眼睛却一直在流泪;穆靖川安静地听他把那些伤人的话语都说出来,说不难过那不可能,可他没有哭也没有笑。
泪眼婆娑间,穆靖川的面庞离他越来越近。穆靖川倾身过去,搂住程池的脖子,将他抱在怀里。
“对不起好不好?不想要的东西全都扔掉就行了……你别这样,我真有点儿害怕……”
穆靖川把下巴搁在程池的颈窝处,小声地恳求。
真是蠢……程池无声冷笑,抽了抽鼻子。
怎么会有人听到这种事还不生气,就连他的害怕,也只是担心程池说了几句毫无理智的疯话。
他伏在穆靖川怀里不动了。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滚,他也不擦,空洞地睁着眼。
“把你的电脑拿出来。”
穆靖川愣了愣,以为他又要砸电脑,飞快地想了想里面还有没有交接清楚的一些资料。
应该是没有。他慎重地拽着程池把电脑拿了过来。
程池淡淡地扫了一眼,也没接过,只说:
“你电脑里的照片……全都删掉。”
照片?
温舒乔的那几百张照片吗?
他不知道程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,可能是某次他看照片时不小心被程池瞄到。他把电脑打开,点进相册,在程池面前选中所有照片,点了删除。
程池扫了一眼,转过头去。
“行吗?”
穆靖川坐在沙发上,程池在一旁站着。程池不理他,他就伸手捏住程池的指尖,轻轻地摇晃了几下。
程池转头,含着眼泪看向他,濡湿的睫毛一簇一簇地聚在一起。